永安十七年,腊月初九。
大雪封了京城三日,姜府的梅花却开得正烈。
姜泠菀是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惊醒的。
“小姐!小姐快起来!”
是乳母周嬷嬷的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惊慌。
姜泠菀惊醒,开房门被周嬷嬷猛的推开,一股浓烈的焦糊味便扑面而来——不是厨房走水的味道,而是整座府邸都弥漫着的那种、令人作呕的灼烧与血腥交织的气息。
“嬷嬷怎么这般慌张?”
周嬷嬷进门慌乱吩咐房里值夜的小丫鬟收拾值钱的物件和银钱然后快步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的腕骨捏碎,“快穿衣服,快!”
小丫鬟动作麻利上前把一个包袱递放在一旁然后快速帮姜泠菀穿好衣服。
姜泠菀回头看了一眼榻上一个时辰前因为哭闹被乳母抱来的刚刚才睡下还的幼童,那是长兄留下的唯一血脉,刚满三岁的姜未禧。
兄长姜伯珩自幼喜欢舞刀弄枪让身为文官的父亲颇为头疼。
去岁长兄姜伯珩想要建功立业族搏一个好前程封妻荫子,不顾父母妻子的阻拦应征入伍随军出征,不幸战死沙场,长嫂得知消息悲痛欲绝,没过半年也随长兄去了,只留下这个懵懂的小姑娘。
“禧儿——禧儿醒醒!”
“老奴抱着!”周嬷嬷上前给还在熟睡的孩子套上厚实的棉衣,将还在睡梦中的孩子裹进锦被,把小丫鬟收拾的包袱塞进姜泠菀怀里,“小姐快些跟老奴走!”
外面传来兵甲碰撞的声响,金属冷硬的撞击声在雪夜里格外刺耳。
姜泠菀已经踏出房门的脚停顿一下转身看着还站在床边的小丫鬟“你也快些逃吧。”
周嬷嬷在前面低声唤她,让她快些。
姜泠菀抱着包袱,踩在落满积雪的石板路上,跟着周嬷嬷穿过回廊。
一路上,她看见平日里洒扫的小丫鬟蜷缩在墙角,胸口插着一支箭;看见花厅的门大敞着,里面桌椅倾倒,碎瓷遍地;看见父亲常坐的那把太师椅翻倒在廊下,椅背上溅着触目惊心的暗色。
一路上没有看见活人。
她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有一千只蜂在耳边。她想喊,想问“祖母呢”“父亲呢”“母亲呢”“二哥呢”,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周嬷嬷把孩子塞进她怀里一只手拽着她钻进假山后面的狗洞——那是小时候她和二哥捉迷藏时才走的暗道。土腥味灌进口鼻,碎石硌着她的膝盖,她一只手护着怀里的孩子,另一只手在黑暗中摸索着向前。
不知爬了多久,周嬷嬷推开一块活动的石板,冷风灌进来,她们已经到了府外的小巷。
巷子尽头,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正等着。
车夫是老陈伯,姜家的老仆人。他看见她们出来,二话不说,掀开车帘,将三人塞进车里。
“驾!”
马车在雪夜中疾驰。
姜泠菀终于找回了声音,她哑着嗓子问:“嬷嬷,到底——”
“抄家。”周嬷嬷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满门抄斩。”
四个字,每一个都像一把刀。
“圣旨上说,老爷通敌叛国,勾结北狄,致使永安十六年那场仗大败,三万将士枉死……证据确凿,罪无可赦。”
“不可能。”姜泠菀脱口而出,“父亲,绝不会——”
“老奴知道。”周嬷嬷将她颤抖的手攥得更紧眼睛涌出泪花,“但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嬷嬷只能送小姐到这里了。老陈会带你们出城,往南走,去苏州,老爷生前在那里置过一个庄子……”
姜泠菀这才听出不对:“嬷嬷,你不跟我们一起走?”
周嬷嬷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了看她怀里的姜未禧。孩子还在睡,浑然不知这世上已经天翻地覆。
“姜家只剩下小姐和小小姐了。”周嬷嬷说这话时,一直强忍的眼泪还是落了下来,“小姐要好好活下去,护着小小姐,活下去。”
“嬷嬷!”
马车在此时停下。
老陈伯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前面有人!”
周嬷嬷脸色一变,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塞进姜泠菀怀里:“这是老奴攒的体己,还有老爷生前留给小姐的几样东西,小姐一定要收好。”
说罢她掀开车帘,回头看了姜泠菀最后一眼。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泪,有痛,有决绝。
“老奴去引开他们。小姐,保重。”
“嬷嬷不要——”
姜泠菀伸手去抓,只抓到一片衣角。
周嬷嬷已经跳下车,在雪地里踉跄了一下,然后头也不回地朝来路跑去。
“来人啊!救命啊!有人抢东西啊——”
老妇人尖锐的喊声在雪夜中回荡,很快引来了追兵的注意。
“站住!什么人!”
“往那边跑了!追!”
脚步声远去了。
老陈伯狠狠一鞭抽在马背上,马车猛地加速,朝相反的方向冲去。
姜泠菀抱着姜未禧,蜷缩在车中,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她的唇齿间弥漫着铁锈的腥味,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滴在侄女熟睡的脸上。
孩子皱了皱眉,小手无意识地攥住了她的衣襟。
“姑姑在。”姜泠菀低头,额头抵着孩子柔软的头发,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姑姑在。”
马车碾过积雪,吱呀吱呀地响。
身后的方向,隐隐传来火光,将半边天空映成诡异的橘红色。
那是姜府的方向。
姜泠菀没有回头。
她只是将怀里的孩子抱得更紧了一些,紧到能感觉到那颗小小的心脏在胸腔里有力而温暖地跳动。
——她还活着。
姜家除了她还有人活着。
姜泠菀告诉自己必须要冷静,从今夜起,她不再是姜府那个吟诗作画、不谙世事的大小姐。
她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怀里这个三岁的孩子,必须要给家族洗清冤屈。
马车消失在漫天的风雪中。
靖安侯府。
萧屹寒站在城楼上,看着远处那片火光,面无表情。
“侯爷。”身后有人禀报,“姜府上下已按旨意处置,只是……姜正源的女儿和一个幼童,尚未找到。”
“哦?”萧屹寒转过身,唇角微挑,似笑非笑,“不必插手,能不能活下去全凭她的造化了。”
“是。”
属下退下后,萧屹寒重新望向那片火光。
雪落在他的肩头,很快就被体温融化,洇出一片深色的水痕。
“姜正源。”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语调温文尔雅,仿佛在念一首诗,“你的女儿……会像你一样,愚蠢吗?”
他笑了笑,转身走下城楼。
那笑容温柔极了,也凉薄极了。
就像这漫天的白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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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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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满门尽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