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有小安 第16章 沉沦那片刻的温存

毕尤缓过身后正要冲出去擒拿贼人，元吉却已然将射箭行凶的人摁死在地上，还未出口问话，他便咬舌自尽了。

“砰”的一声，飞旋的利箭射穿了庙里神像前的一盏琉璃器皿，器皿中的红色水液哗哗流在地上，姜时安一瞬间僵在了原地，她低眸愣愣瞧着两只怪异的红色虫子从那滩水液中爬了出来。

她正想俯身看看这怪异的东西究竟是何物，毕尤却率先一步上前将她给护在了身后。

“这是血蛊，专食人血，时安妹妹还是小心为上。”

姜时安顺口问了句：“它是坏的吗？养它能做何事？”

毕尤耐心同她解释：“我之前听一个道士说过，它可以滴血重生，以血续命。”

重生？续命？姜时安上下打量着自己，又看了看那两只在地上来回爬行的蛊虫，瞬间陷入了沉思。

方才毕尤护她心切，拉她胳膊的力道偏重了些，此时她发髻上萧岁安送她的那支桃花簪坠落在地，珠簪末端那层层叠叠的粉蕊正好砸到爬到她脚下的那两只蛊虫。

至此这两只蛊虫的寿命也尽了。

见此怪景，毕尤眉头紧锁，看向姜时安的眼神错愕，这怎么可能？传言不是说这种血蛊不是不会死吗？为何被簪子砸一下便死了？难不成传闻是假的？

也是……重生之事怎会发生？本就是无稽之谈，这虫子的传闻怕也是假的……

姜时安没多想，想着这虫死后也就不会吸人血了，于是便俯身将自己的簪子给捡了起来，却没想到自己的手指指节竟然渗出点点滴滴鲜血。

桃胶见状赶忙上前查看她手上的伤口，还好没什么大碍。

“睿王殿下，夜已深，您早些回去歇息。”

毕尤点头，目送着她离开此地后他才缓缓离去。

刺骨的冷风吹的大地万物皆悄悄沉寂，姜时安沉溺在雾气蒙蒙的热汤泉中不可自拨，手指指节被蛊虫的咬痛感渐渐牵制着她的心，她将手伸出水面想看看这小小的伤口为何会有这般割裂的痛感，却在抬眸的一瞬间跌入一个熟悉而又温暖的怀抱。

她想抬头看看他，思绪却被他带着水珠的胳膊给吸引。

“阿岁……你胳膊上的印记……”

萧岁安没有说话，一只胳膊绕后将她温柔揽入怀中，她欲言又止，脸颊被蒸蒸热气熏陶的越发红润。

“婳婳，扣着我的手好不好？”

姜时安抿唇将头靠上他的颈窝，低眸的瞬间，发丝上的汗珠滴滴答答落入汤泉中，她握他手的颤颤巍巍，与他十指相扣之际，少女的眼眸中满是久别重逢的欢喜之意。

她想伸手触碰他胳膊上那个被桃花印记的伤疤，却在快要碰到之时一切悄然崩塌。

从汤泉中出来穿好寝衣，姜时安的思绪还未从方才的幻境中抽离，云翠便拿着一件厚实的披衣盖在了她身上。

姜时安看了一眼自己手指，轻笑出声：“我早该知道那是假的了……”

萧岁安胳膊处那个伤疤是她有次不小心打翻烛台烫的，为了不让她看到徒增悲伤，他找人又给自己伤疤处针刺了一个桃花图案。

她依稀记得这件事发生在三年后，他为皇后守孝三年，孝期刚过之时。但方才那画面栩栩如生，她心中纵使是万千声音告诉她那是假的，她也愿意与他沉沦那片刻的温存。

夜色阑珊，屋内那两盏最亮的烛光渐渐燃尽，屋外的大雨滂沱而至。

姜时安一闭眼便全是刚刚在汤泉中与萧岁安温存的假象，不论她如何掏空自己的思绪都不由自主会想起他。

她不知为何今夜这样的思念会如此深沉。

一件雪白的狐裘裹身，姜时安悠悠起身推开窗，细细聆听着外面大雨哗哗落下的声音。

雨势太大，零零落落的雨点溅落在窗沿上，她思绪不受控制伸出刚才渗出血滴的手指触碰这些未干的雨点。

她不知是不是自己花了眼，这雨点竟泛了些红。

大大小小的雨点还在似有似无的往窗沿上溅落，有些性格跳脱的雨点直接停落在她的手上，连带着方才那雨点重重地往下坠，最终掉落在地上，“嘀嗒”一声，化成一小滩水。

明明就那一小声，姜时安却总觉得这水滴掉落的声音却接连不断回荡在她的脑海中。

“殿下，该放血了。”

床榻上，男人顶着一头凌乱不堪的青丝，唇色也微微泛着白，眼神涣散目视着前方。

他拿刀的手顿了片刻，好一会儿才开口问出声：“这是不是有什么不好的地方？本王这几日为何会频繁出现幻觉？这……会不会对她有害？”

“回殿下的话，那道士也没说，许是没有。”

只要对她没事就好。

萧岁安掀开自己的衣袖，拆开缠在自己胳膊上那被鲜血渗透的白布条，毫不犹豫将愈合不久的伤口重新划开，将鲜血滴进那个琉璃器皿中。

“拿走吧。”

下人拿着这灌了一层血的器皿扬长而去，走远的时候还会连连叹气。

“鬼神之说本就无稽之谈，殿下这是魔怔了吧？竟真的日日割血……”

将新的布条再次缠在自己的伤口上，萧岁安打结的动作在一声又一声的“阿岁”中停顿。

他抬眼顺着那道声音的方向望去，萧瑟的菱形窗前竟真的多了一抹靓丽的粉，胳膊上的布条随着他起身的动作滑落在地，他奋不顾身向她跑去。

“婳婳？婳婳？”

他小心翼翼张开双臂从后面抱住她，温热的掌心交叠在她的小腹上，微微俯身将下巴抵上她的肩头。

姜时安被他搂的喘不过气，娇气哼唧一声推开他：“萧岁安，我都同你说过好多次了，你别总是这样抱我，脖子好痒。”

他没作声，反而勾唇从她脖颈处轻轻擦过，一滴连着一滴的眼泪顺着她的脖颈往下滑，停聚在锁骨处。

他一声连着一声喊她的名字，她却未曾有一丝回应，他还想伸手去拉她的手，她却像雾般消散而去。

萧岁安身体缓缓下沉，整个人瘫在地上，全身上下没有一丝力气能够支撑他站起来。

无声的泪最为致命，他心中无时无刻不在祈祷，祈祷她会回来看看他，哪怕就那么一瞬间。

“他们不都说鬼都会来人间索命吗？你为何不来索我的命？你带我走好不好？带我走好不好？”

眼前的雾气越发沉重，他抬手拭去三分，胳膊那道细长的伤口渗出的血液与眼泪夹杂在一起，凝聚在指尖摇摇欲坠，最终滴滴答答落在地上晕染出一番红。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风也咆哮个不停，属于秋末的最后一丝暖意也在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消散，姜时安伸手理了理自己身上的狐裘，伸手关上窗回到了床榻上。

无论是在哪里，她总觉得身旁处处都是萧岁安的影子，一旦被牵扯住一时便无法脱身。

从将军府带出来的这身狐裘是前些年萧岁安在皇家围猎场所得的白狐皮制成的。那年冬天下了好大的雪，他从小便听太医说她从娘胎里爬出来的过早，身子骨弱，容易受风，所以就去宫外找了手艺最好的绣娘给她做的裘衣。

但从小到大，他自己比谁都清楚，姜时安的身子早就被养好了，只是他想把自己认为最好的一切都给她罢了。

……

秋风瑟瑟而去，让落叶归根，萧岁安身着白色的衣袍与那些死去的商贩遗孤站在一起为他们送行。

萧远白装出一副受害者的愧疚样貌站在萧岁安身后有模有样烧纸钱。

待下棺之际，萧岁安随着这些遗孤双膝下跪送这些身故之人最后一行。

他这一跪，在场所有人都为之震惊与不解，万千民众的声音都在劝谏他起身，昊苍想扶他的手犹豫不决，最后被萧岁安扼杀掉。

“太子殿下天潢贵胄，怎能跪我们这些平民百姓？”

萧远白手足无措，站在原地不敢动半分，犹豫片刻所幸也跪了下去。

萧岁安不是很在乎这些：“死者为大。”

听着百姓们对萧岁安一声又一声的赞扬，萧远白快把后槽牙给咬断了，他费尽心思竟什么也没得到，好名声全是他萧岁安的。

堤坝修建之地，每日陪着那些劳工风吹日晒，他们也只会说一声“太子殿下乃是一片仁心”。

只要有萧岁安在的地方，纵使他做的万般好，也只会是为他做嫁衣。

为何这世上他所在意的人都偏向他萧岁安？为何他想要得到的东西萧岁安都要横插一脚？澈城堤坝修建之事，本就是全然属于他的差事，这些好名声本就是他的。

萧岁安凭什么？

秋去冬来，堤坝修建之事彻底落幕，两人顺利踏上回京的路，萧岁安却在半路提步返回要赶去丰城接皇后和姜时安。

萧远白明知故问：“皇兄何必如此？福霖郡主有佳人相护，您何必平白赶去找不快？”

姜时安与他的来信中自始至终从未提起睿王的存在，元吉也怕他拈酸惹醋，再加上也不是什么大事，也未在平时往来的信中提起睿王，所以他并不知萧远白口中的“佳人”是何意味。

萧岁安皱眉，不解开口问：“什么佳人？皇弟说这话是何意味？”

萧远白轻笑出声，故意挑衅他，在他的伤口上撒盐：“看来福霖郡主也没有特别将皇兄放在心上，皇兄到了丰城便知，皇弟先行回京了。”

怕他疑心重，萧远白又补了句：“父皇封王赐府的圣旨快要到丰城了，皇兄此时快马加鞭赶过去还能赶上这个热闹。”

萧岁安心头一沉，拉缰绳的手也不自觉发颤。猛地那么一瞬间，他心里又开始害怕姜时安不要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