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夏天 第1章 RUANCHI.01

六月的盛江，燥热铺天盖地。

蝉鸣从清晨聒噪到深夜，梧桐树叶被盛夏烈日晒得油亮，整条校园大道都浸在滚烫又温柔的风里。距离高考，只剩下短短三天。

盛江高中高三年级，没有再死死压抑所有人。

晚自习提前结束，班级举办毕业联欢，不用刷题，不用背书，不用紧绷着神经应付一场又一场模拟考。连日来压抑了整整三年的少年少女，终于迎来了考前为数不多的轻松与狂欢。

教室被同学们简单布置过，彩色气球贴在墙壁四周，黑板上用彩色粉笔写着潦草又真挚的字迹：毕业快乐，前程似锦。

灯光柔和，没有往日刺眼的白炽灯压迫感，窗外夜色沉沉，屋内热闹温暖。

没有人谈论沉重的试卷，没有人焦虑未知的分数，所有人都笑着、闹着、唱着，珍惜这最后无忧无虑的高中夜晚。

书夏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轻轻转着笔，安静看着教室里热闹的一切。

身边的阮驰侧过头，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眼底藏着独属于她的温柔。

少年身形挺拔，穿着干净的校服，额前碎发柔软，平日里桀骜不羁的眉眼，在这一刻温柔得不像话。他们在盛江高中相伴两年，从高二同桌，到朝夕不离的高三，漫长枯燥的备考岁月里，两人小心翼翼暗恋，悄悄相爱，瞒着所有人，互相支撑着走过最难熬的日子。

还有三天就要奔赴考场，告别整个青春。

压抑了太久，终于可以短暂放松。

“在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阮驰低声开口，声音轻轻的，怕打扰到周围热闹的同学，气息带着淡淡的薄荷清香，拂过书夏耳边。

书夏回过神，微微歪头看向他，眉眼弯弯，清甜又温柔：“在想，时间怎么这么快啊，好像昨天我们才刚分班坐在一起，转眼就要高考毕业了。”

阮驰低笑一声，轻轻碰了碰她的手指，动作隐秘又亲昵，是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小默契。

“快吗？我觉得很慢。”

他望着她，认真说道：“慢到我偷偷喜欢你好久，慢到每一天都想光明正大牵着你的手，慢到熬了无数个夜晚，才终于快要熬出头。”

书夏脸颊微微发烫，轻轻低下头，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是啊，很慢。

无数个早起早读，无数个深夜晚自习，刷不完的错题，背不完的知识点，害怕被老师发现的小心翼翼，害怕家长察觉的克制隐忍。

每一天都漫长煎熬，可回头一看，青春转瞬即逝。

旁边同学有人唱歌，有人打闹，有人互相赠送同学录，有人笑着约定考完一起聚餐、一起旅行、一起通宵狂欢。

整个教室热闹又鲜活，满是少年少女独有的朝气与热烈。

有人起哄：“阮驰，书夏，你们俩不上去唱首歌吗？”

两人相视一眼，都有些不好意思。

阮驰抬手轻轻揉了揉书夏的头发，坦然笑着回应：“算了吧，我们就安安静静待着就好，这么热闹，好好享受最后几天高中时光。”

其实他只是不想离开她身边一秒。

距离高考只剩三天，他格外珍惜每一分每一秒和她待在一起的时刻。

联欢晚会渐渐走向尾声，班主任走进教室，没有严厉说教，没有反复叮嘱考试重点，只是温柔地看着全班同学。

“还有三天高考，大家不要紧张，放平心态。盛江高中陪了你们三年，不管结果如何，你们永远都是这里的骄傲。考完这场试，你们就真正长大了，青春落幕，各自奔赴远方。”

简单几句话，瞬间让喧闹的教室安静下来。

心里忽然涌上密密麻麻的不舍。

不舍朝夕相处的同学，不舍严厉又温柔的老师，不舍日复一日的校园，更不舍这段纯粹干净、毫无杂质的青春。

就在这时，教学楼外忽然响起一阵震彻夜幕的声响，瞬间划破了教室里短暂的安静。

下一秒，整栋高三楼层的灯光，齐刷刷尽数熄灭。

原本灯火通明的教学楼骤然沉入温柔的昏暗之中，没有一丝压抑，反而被楼下源源不断亮起的光点，衬得格外浪漫盛大。

学校校长全程默许，没有任何人上前阻拦。

这是盛江高中传承了许多年的传统，是专属于毕业季，少年人独有的盛大狂欢——高考喊楼。

楼下的学弟学妹早早集结完毕，密密麻麻的人影铺满整片操场，千万根五颜六色的荧光棒齐齐挥舞，在漆黑的夜色里汇成一片流动的星河，温柔又耀眼。悠扬整齐的歌声顺着盛夏晚风，一字一句清晰地飘进每一扇窗口，铺满整栋教学楼。

《再见》——张震岳

“我眼泪就掉下去”

“我会牢牢记住你的脸”

“我会珍惜你给的思念”

“这些日子在我心中永远”

“都不会抹去”

“我不能答应你”

“我是否会再回来”

“不回头”

“不回头的走下去”

盛夏晚风顺着高空轻轻流淌，裹挟着歌声与蝉鸣，温柔拂过顶楼每一寸角落。

他们静静伫立在盛江高中教学楼最高层的窗边，目光温柔地俯瞰着整片校园。不只有脚下热闹沸腾的操场，他们上下每一层高三楼层的窗口边，都满满当当站满了并肩眺望的同窗少年。一层又一层，一排又一排，无数道年轻青涩的身影依偎在窗边，共同奔赴这场独属于毕业季的盛大浪漫。

楼下学弟学妹挥舞着漫天荧光棒，歌声温柔又绵长，顺着夜色一层层向上蔓延，穿过中间层层叠叠的楼层，一字一句清晰地飘到顶楼。上下楼层遥遥相望，楼上安静凝望，楼下放声合唱，没有多余的喧嚣，只用最纯粹的少年心意，完成一场跨越距离的青春告别。

歌曲缓缓落幕之后，属于高三学长学姐的呐喊瞬间此起彼伏，顺着层层楼层响彻了整片盛夏夜空。

大胆直白的告白、满含不舍的告别、热烈赤诚的期许，从每一层敞开的窗户里爆发出来，肆无忌惮回荡在晚风里。

“XXX！我偷偷喜欢你整整三年，毕业我终于敢说了！”

“各位朝夕相伴三年的同窗，我们再也没有下个学期了！”

“祝我们金榜题名，祝我们青春不散场，祝我们岁岁年年顶峰相见！”

整栋教学楼都沉浸在温柔又伤感的浓烈氛围里，平日里整日埋在试卷与习题里的少年少女，此刻都卸下了所有考前焦虑，安安静静伫立在窗边。有人跟着旋律无声哼唱，有人望着楼下晃动的光影悄悄湿了眼眶，三年朝夕相伴的日夜、一起熬过的题海苦战、偷偷藏在心底的心事与欢喜，全都随着这首《再见》，翻涌在滚烫的盛夏晚风里。

昏暗的光影里，阮驰悄悄握紧了书夏微凉的指尖，力道温柔又坚定。少年低头看向身边眉眼柔软的女孩，声音轻轻浅浅，裹着晚风的温柔，一字一句道尽漫长岁月：

“三年啊，是啊，三年了。再过三天，我们就要和这里，好好说再见了。”

整整三年盛江时光。从陌生相遇，到朝夕相伴，从小心翼翼藏在试卷里的心动，到晚自习并肩熬过无数难熬深夜的温柔。一千多个日夜朝夕相处，他们熬过枯燥题海，躲过旁人目光，小心翼翼守护着彼此的心意，一起走完了整个青涩又滚烫的青春。

窗外祝福呐喊依旧连绵不绝，晚风依旧温柔缱绻，所有人都满怀期待，奔赴属于自己崭新灿烂的明天。所有人都笃定，他们漫长的青春，温暖的爱意，还有岁岁年年的来日方长，才刚刚拉开序幕。

没过几日，盛江高中盛大的高三毕业典礼，如期而至。

空旷庄严的学校礼堂座无虚席，鲜红的条幅挂满全场，悠扬温柔的毕业乐曲缓缓流淌，身着干净校服的少年少女整齐落座，脸上满是青涩又郑重的神情。陪伴了三年的老师、各位校领导依次入座，一场属于整个高三年级，青春落幕的盛大仪式，缓缓拉开帷幕。

先是校长上台致辞。

字字句句皆是殷切叮嘱与美好祝愿，回望三年匆匆岁月，叮嘱他们不负寒窗苦读，不负少年意气，愿他们奔赴山海，永远赤诚勇敢，无论将来走到何方，永远都是盛江高中的骄傲。温柔厚重的话语落在每个人心底，满是长辈沉甸甸的期许与不舍。

万众瞩目之下，本次高三毕业生学生代表，阮驰缓步走上了礼堂高台。

少年身姿挺拔，眉眼明亮耀眼，褪去了平日的青涩温柔，满身都是少年人意气风发的坦荡与昂扬。他接过话筒，没有丝毫紧张局促，目光缓缓扫过台下密密麻麻的同窗，嗓音清亮又铿锵，字字滚烫，掷地有声。

“三年寒窗，落笔为终。我们熬过漫漫题海，熬过日夜晨昏，在盛夏相遇，也终将在盛夏奔赴远方。有志者，事竟成，百二秦关终属楚；苦心人，天不负，三千越甲可吞吴。”

“高考从来不是青春的终点，而是我们奔赴人生山海全新的起点。愿我们永远鲜衣怒马，永远热烈坦荡，不负韶华，不负彼此，不负这一场盛大滚烫的青春。此去繁花似锦，祝我们顶峰相见，岁岁平安。”

慷慨激昂又饱含深情的发言，瞬间点燃了整个礼堂。

台下响起连绵不绝的热烈掌声，所有人都被少年赤诚热烈的心意打动。

书夏安静坐在台下人群里，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高台之上的少年身上。

看着他从容自信，光芒万丈的模样，眼底盛满温柔与骄傲，慢慢勾起唇角，漾开清甜又柔软的笑意。

台上的阮驰讲到尾声，目光轻轻越过层层人群，精准落在了她的身上。

他眉眼弯弯，同样微微勾起嘴角，眼底藏着独属于她的温柔与偏爱，无声诉说着两个人心照不宣的约定与期许。

那一刻，聚光灯落在少年身上，星光落在少女眼底。

盛夏正好，青春正好，爱意正好。

所有人都沉浸在毕业的喜悦与对未来的无限憧憬里，无人知晓，这份圆满盛大的美好，短暂得不堪一击。

转眼便到了奔赴考场的最后一日。

盛江高中一辆辆整齐的大巴车缓缓驶出校门，载着全体高三学子，奔赴人生最重要的一场战役。车窗之外，挤满了前来送考的学弟学妹，他们高高挥舞着加油旗帜与手牌，呐喊声此起彼伏，一路追随着车队，不停高声祝福学长学姐金榜题名、高考大捷。

热闹鲜活的人声顺着车窗钻进车内，满是少年人滚烫又真诚的祝福。

书夏安静靠在靠窗的座位上，怔怔望着窗外连绵不绝的身影与挥舞的彩旗，眼底盛满细碎的温柔。

身旁的阮驰轻轻侧过头，低声开口：

“紧张吗”

书夏缓缓收回落在窗外的视线，转头望向身边意气风发的少年，轻轻点头，眉眼柔软：

“紧张，但是我们马上就自由了”

阮驰温柔地点了点头，指尖悄悄碰了碰她的手背，声音轻缓又笃定：

“是啊，终于要自由了”

为期两天的高考时光转瞬即逝。

日复一日的考场作答，晨起奔赴考场，日暮离场归家，两人隔着不同考场遥遥牵挂，在每一场考试前后，都心照不宣地互相打气，默默陪伴。没有过多繁杂的情节，只有日复一日平稳从容的作答，熬完一场又一场青春的答卷。

终于，最后一门考试的终场铃声，响彻整片考场上空。

压抑了整整三年的少年少女们，如同挣脱束缚的飞鸟，争先恐后冲出考场大门。

书夏刚走出考点大门，就一眼看见了等候在不远处的阮驰。

没有约定，没有喊话，两人目光相接的瞬间，所有情绪都无需言语。

他们并肩慢慢走在盛夏的街道上，步调一致，呼吸同频，全程没有多余的话语，却有着旁人无法替代的满分默契。

三年小心翼翼的躲藏与陪伴，早已让彼此刻进了对方的骨子里。

阳光热烈，晚风温柔，蝉鸣不绝于耳。

寒窗落幕，青春圆满，他们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并肩走向属于彼此的盛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