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宁嫣刚洗漱完,门铃响了,江姝沅让她先去看看是谁。
她小跑着去开门,晨光一下子涌进来,门口站着两个人。是林妈妈——书舒和林予谦。
林妈妈穿着一件亚麻色的开衫,里面是件素白的棉布裙,头发用一枚深棕色的抓夹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早风吹得微微翘起来。
她的眉眼很柔和,笑起来的时候眼尾有细细的纹路,但不显老,反而让人觉得安心——像那种你在厨房里闻到炖汤的香气时,会想起的脸。
“嫣嫣,早啊。”林妈妈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晨起不久的清润,手里还拎着一个保温袋,“今早做了红豆糕,趁热给你们送点过来。”
她身后,林予谦端端的站着,他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纯棉T恤,干干净净的,感觉会带着皂粉的味道。下面是条深灰色的运动长裤,脚上踩着一双白色的运动鞋,鞋带紧系,裤腿盖子上面。
他的刘海快要搭到眉毛,应该是早起随便拨了两下,额前的头发翘起一撮,像个被风吹歪的草垛。
他的脸在晨光里显得很干净——不是那种精致的干净,而是少年人特有的、没有经过任何修饰的清朗。眉骨略高,眉形偏浓但不粗,眼睛不大但瞳色很深,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亮得有点晃眼。鼻梁挺直,嘴唇的颜色淡淡的,嘴角微微往下撇着,不是不高兴,而是习惯性的、漫不经心的松弛。
他正低头看手机,拇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划着屏幕,听到宁嫣开门的声音才抬起头来。抬起头的那一下,刘海往旁边滑了滑,露出整张脸。他看到宁嫣的第一反应不是打招呼,而是眯了一下眼睛——早晨的光太亮了,他像是被晃了一下,随即对宁嫣露出一个微笑。
宁嫣觉得他的笑容挺晃眼的。
这时,江姝沅也到门口了,书舒看见她,笑着把手上的红豆糕递过去,“宁嫣妈妈,这是今早做的红豆糕,趁热给你们送点过来。明天要和我们一起去野餐吗?正好孩子们快开学了,出去放松放松。”
江姝沅本想拒绝,但听到她说让孩子放松放松,就犹豫了,“予谦妈妈,叫我姝沅就好,会不会太麻烦了,我最近身体不太好。”
书舒听到她这么说,立刻回应:“你也叫我书舒就好,不麻烦,咱们以后都是邻居了,我们不在的时候,还得麻烦你们帮我照看一下予谦。之前这里是空的,隔壁没人气,我还觉得有点孤独,现在好了,我也有伴了,予谦也有伴了,一起出去熟悉熟悉也好啊。”
江姝沅看向宁嫣用眼神询问她的意见。
宁嫣也抱住她的手臂,轻轻摇了一下,“要不去吧,妈妈,我也想出去看看。
江姝沅接过红豆糕,笑着说了声“好”两家就愉快的决定好了。
两人回家后,隔壁的林爸爸了——林承山也宣布了这个决定。
“明天咱们两家去河边野餐。怀瑾,你也得去。”林爸爸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但林怀瑾抬头看了他一眼,大概是知道这次逃不掉了。
“哥,你该出去晒晒太阳了,都快发霉了。”林予谦坐在沙发上剥橘子,把一瓣塞进嘴里,含混地说。
林怀瑾没理他,低头继续做事,但过了几秒,闷闷地说了一句:“几点?”
林妈妈在一旁笑起来,转头对林承山说:“你看,他就这样,问个时间跟交罚单似的。”
第二天上午,林爸爸开着他那辆银灰色的SUV,载着两家人往城外去。林怀瑾坐了副驾驶,从包里抽出一本经济学书,被林妈妈一把抽走:“今天不许看书,看风景。”
“……那我看窗外。”林怀瑾认命地靠着车窗,表情淡泊得像一个被押送出境的文人。
林予谦和宁嫣坐在中间一排,江姝沅和林妈妈坐在最后面。车厢里塞满了野餐的东西——一张大野餐垫、两个保温袋、一袋子水果、一盒切好的卤味,还有林妈妈早上起来烙的葱油饼,用锡纸包着,还热乎乎的。
“你们家每次出门都带这么多东西吗?”宁嫣看着后视镜里反射出来的大包小包,有点惊讶。
“我妈觉得出门就等于搬家。”林予谦压低了声音,“上次去趟超市,她带了三个购物袋。”
宁嫣忍不住笑了一声。
车开了四十多分钟,拐进一条林荫小道,最后停在一片河滩边上。河水不宽,但水流很缓,河滩上有大片平整的草地,远处是一排柳树,枝条垂到水面上,风一吹就轻轻晃。
“这地方好。”江姝沅下车后深吸了一口气,语气里带了一点难得的轻快。
林妈妈已经在张罗铺野餐垫了,从保温袋里一样一样往外拿吃的。林爸爸支了个小桌子,把西瓜切开,红瓤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林怀瑾被分配去河边洗樱桃。他蹲在一块石头上,一颗一颗地洗,动作很慢但很仔细,像是在做化学实验。
“你哥洗水果都这么认真?”宁嫣站在林予谦旁边,小声问。
“他做什么都这样。”林予谦捡起一块扁平的石头,在手里掂了掂,“所以他妈说他以后要么当科学家,要么当和尚,反正都是一个人待着那种。”
宁嫣被逗笑了。
林予谦把石头侧着甩出去,石头在水面上弹了两下,沉了下去。
“你会打水漂?”宁嫣问。
“当然会,我从小就玩这个。”林予谦又捡了一块,这回弹了三下,“你试试?”
宁嫣接过石头,学着他的姿势甩出去,石头“扑通”一声直接沉底。
“……不行,再来。”她又捡了一块,这次用了点巧劲,石头在水面上弹了一下,弹了两下,弹了三下——弹了四下才沉。
“你数了吗?”宁嫣转头看林予谦。
林予谦张着嘴,有点不敢信:“四……四下?”
“比你多。”
“你蒙的吧?再来一次。”
宁嫣又捡了一块,这次弹了三下。林予谦松了口气,自己也甩了一块,弹了两下。
“行了,今天水有问题,不打了。”他拍拍手,一脸正经。
“石头有问题,水有问题,就你没问题是吧?”宁嫣斜眼看他。
林予谦咧嘴笑了,露出那颗小虎牙。
两个人在河边玩了一会儿,被林妈妈喊回去吃东西。
野餐垫上已经摆满了——葱油饼、卤鸡翅、拌黄瓜、圣女果、樱桃、西瓜,还有林爸爸带来的一个自制凉面,装在保鲜盒里,浇了芝麻酱,香得很。
“姝沅,你尝尝这个凉面,老林的手艺。”林妈妈给江姝沅夹了一筷子。
江姝沅接过来,吃了一口,点了点头:“好吃。”
宁嫣看着妈妈碗里的凉面,还有妈妈嘴角沾的一点芝麻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难过,是那种很久没有看到妈妈好好吃东西、好好晒太阳的感慨。
“你愣什么神?凉面要不吃我替你吃了啊。”林予谦在旁边伸筷子。
宁嫣赶紧护住自己的碗:“你碗里不是有吗?”
“我碗里的没你碗里的香。”
“……你什么毛病。”
两个人拌嘴的时候,林怀瑾独自坐在野餐垫最边上,手里拿着一根草茎,正在编什么东西。宁嫣好奇地凑过去看,发现他已经编出了一个草蚂蚱,虽然有点歪,但能看出来是个蚂蚱。
“你哥还会这个?”宁嫣问林予谦。
“他什么不会啊。”林予谦凑过来看了一眼,“除了不会玩。”
林怀瑾抬起眼皮看了弟弟一眼,没说话,把草蚂蚱放在宁嫣手边,继续编下一个。
宁嫣把那只歪歪扭扭的草蚂蚱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
午后的阳光从柳树枝条间筛下来,落在野餐垫上,落在妈妈们的笑脸上,落在林予谦抢她最后一颗圣女果的手上,落在林怀瑾安静编草的手上。
宁嫣低下头,把那颗被抢走又还回来的圣女果塞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嘴里爆开。
她想,这个夏天好像没有那么难熬了。
回去的路上,江姝沅靠在座椅上睡着了,头微微歪向车窗那边。宁嫣从后座拿了件外套,轻轻盖在妈妈身上。
林予谦从前排扭过头来,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阿姨今天笑了好多次。”
“嗯。”宁嫣说。
“挺好的。”林予谦说完就转回去了,没有多说别的。
宁嫣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后退的白杨树,阳光在树影间一闪一闪的。
是挺好的。
也会越来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