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的冬天来得特别早。十一月的风就已经冷得刺骨了,教室窗户的缝隙里灌进来的风带着枯叶和尘土的气息,吹在脸上像被细沙磨过。耿岁岁坐在文科班靠窗的位置,偏头十五度就能看见对面理科实验楼四楼的走廊。日光灯从早亮到晚,那条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隔得太远,看不清是谁。
她起初会下意识地偏头看。课间休息的时候、等老师进教室的空档、收拾书包的间隙——她的目光会不由自主地往那个方向飘过去,像一枚被风吹偏的叶子。后来她开始控制自己。每看一次就在草稿纸上画一道竖线,画满五条就停一天。那个方法只坚持了两周,因为画竖线的速度比她预想中快太多了。后来她干脆把靠窗的座位换到了靠墙的那一侧——看不见了,也就不想了。
但她知道他在那里。那栋楼每天都亮着灯,每天都有竞赛集训,每天都有他的名字出现在公告栏上。她有时候路过公告栏会飞快地扫一眼理科那边的排名,看见第一行还是他的名字,然后就走了。她的脚步不会停,也不会慢下来。只是目光掠过那个名字的时候,会多停留半秒。
文科班的课业比初中重了不止一个档次。历史的大事年表从中国古代史一路排到世界现代史,政治的经济生活哲学常识文化生活四本书每一页都可能出大题,地理的自然地理人文地理区域地理层层嵌套。她每天五点五十起床,六点十分出门,六点半到教室开始背书。冬天的早晨天还没亮,路灯还亮着,她走在空荡荡的校园里,呼出的白气在路灯的光里散开,像一小团一小团被风吹碎的云。
林梦婕坐在她前排,每天早上回头跟她打招呼的方式永远是同一句:“早啊岁岁,昨晚睡得好吗?”耿岁岁每次都说“挺好的”,然后林梦婕就转回去继续写作业。她从来不问“你在看什么”“你昨晚几点睡的”“你最近是不是瘦了一点”——那些关心的话她只说给需要的时候听。平时她只是说一句“早啊岁岁”,不会多一分,也不会少一分。耿岁岁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她觉得朋友之间就是这样的——有需要的时候靠近,没有的时候各自忙各自的。她从来没有想过,真正的朋友会在不“需要”的时候也靠近你。
高一上学期期中考试,耿岁岁文科年级第三。成绩出来那天她在公告栏前站了一会儿,看着自己的名字排在第三行。前两名的名字她不认识,后面所有的名字她也不认识。她看完了,转身走了。林梦婕站在人群外面等她,见她走过来便伸手挽住了她的胳膊:“第三!你太厉害了,才高一上学期就前三了,以后肯定能冲第一。”耿岁岁被她挽着走了几步,忽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公告栏。林梦婕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理科那边的榜单——陈歌白的名字在第一行,后面的分数高得吓人。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耿岁岁的胳膊挽得更紧了一些,拉着她继续往前走。
“走吧,冷死了,回教室了。”林梦婕的声音脆亮脆亮的。
耿岁岁被她拉走了。走了几步之后她又回头了一次,这一次只看了半秒就转回来了。
那段时间,年级里开始流传一些闲话。有人在背后说她对陈歌白死缠烂打,人家去了理科班她还不死心,到处打听他的事;有人说她初中时候就天天粘着人家,现在分了科还放不下,也不照照自己什么样子;还有人说她为了能接近陈歌白,曾经去求过分班老师想调到理科班去。耿岁岁第一次听见这些话是从隔壁班一个不熟的女生嘴里。那天上午课间她去洗手间,隔间的门没关严,从缝隙里看见两个女生站在洗手池边补妆。其中一个一边往脸上拍粉一边压低声音跟同伴说:“就是那个耿岁岁,你认识吧?长得挺胖的那个,听说她初中就倒贴陈歌白——”
话没说完,她从镜子里转头看见了僵在门口的耿岁岁。粉扑停在半空,对方的脸色刷地变了。两个人对视了一瞬,然后那女生飞快地把粉饼塞进包里,扯着同伴的胳膊快步走了出去,脚步匆忙得像在逃离犯罪现场。水龙头还在哗哗淌水,白色的水流打在白色的瓷面上,溅起细碎的水花。耿岁岁站在洗手池前一动不动。镜子里的自己面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眼眶慢慢泛红。她盯着镜子里的那个人看了很久,那个人的肩膀微微发着抖,垂在身侧的手指攥成了拳头。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关掉水龙头,站在原地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松开拳头,推开门走回教室。林梦婕看见她回来抬头问了句:“怎么去这么久?”她说了句“排队”,坐回座位上翻开课本。她的手指还有点抖,翻开的那页书上的字在眼前晃来晃去,她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字还是花的。林梦婕没再追问,转过头继续写作业。耿岁岁盯着书页上密密麻麻的字,余光里前排的背影安安静静伏在桌上,肩线柔和松弛,和往常没有任何不同。
从那天起,耿岁岁收起了笔袋里所有和纸条有关的东西,也不再主动和陈歌白有任何联系。她开始走路时低着头,下课铃一响就戴上耳机,把整个人缩进窄小的课桌与墙壁之间的缝隙里。耳机里的歌她一首也听不进去,只是需要有个东西挡在耳朵和外界之间。有时候歌放完了,静默在耳机里嗡嗡响,她也没有察觉,直到下一首歌的前奏突然响起,她才猛地把音量调大。
但她终究和小时候不一样了。七岁的她会在沟底哭着爬不起来,十五岁的她只是沉默着把每一道错题抄了三遍。那个晚上她回到宿舍,拉上床帘,打开台灯,摊开演算纸,把白天那道怎么也做不对的历史材料题抄了三遍。第一遍抄题干,第二遍抄标准答案,第三遍自己默写一遍。三遍写完之后,她在纸的背面一笔一划写了四个字:“不关你事。”写完又觉得不对,用黑笔涂死,直到纸面洇出一个深黑的窟窿,像一个小小的黑洞。她把那张纸对折了四次,塞进了课本最后一页夹着。
期中之后她的话越来越少。和林梦婕一起吃饭的时候她安静地吃完就走,不再等林梦婕收拾餐盘。林梦婕有时候会追上来问“你最近怎么了”,她就说“没事,累了”。林梦婕不再追问。她们并肩走在路上的时候,耿岁岁的步伐比之前快了一些,林梦婕跟上来的时候微微喘着气,但她没有放慢速度。她只是继续走。
十二月的一天,耿岁岁去理科楼交一份材料。她走在走廊上的时候放慢了脚步,余光扫过每一间教室的门牌。理科实验班在四楼最西边,她走到那一层的时候已经能听见教室里的说话声了。她正要经过那间教室的门口,门忽然开了,一个男生低着头走出来——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开了路。他身后教室里的人声涌出来,她下意识往里看了一眼。然后她看见了陈歌白。他坐在靠窗第三排,低头在写什么,日光灯把他的侧脸照得发白,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方投了一小片阴影。他旁边坐着一个女生——长头发,侧脸很好看,正在跟他说什么。他偏头听了一下,然后点了个头,又低头继续写。
耿岁岁站在原地大约三秒钟。然后她收回目光,转身走了。她的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从四楼走到一楼只用了不到两分钟。走出理科楼的时候冷风扑面而来,她打了个寒颤,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快步走回了文科楼。
坐下来之后她翻开课本,目光落在页面上,但一个字也读不进去。她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地撞着耳膜。她把书举高了一点挡住脸,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过了十分钟她拿起笔继续写作业,笔尖落在纸面上是稳的。只是那道题她算了三遍才算对。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宿舍里其他人都已经睡了,呼吸声此起彼伏地响着。她盯着天花板,一直盯着,盯到眼睛发酸才闭上。她想起那个长头发女生的侧脸——确实很好看。她在心里承认了这一点,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头。
寒假前的最后一天,学校提前两小时放学。教室里的人走了一大半,只剩下几个还在收拾东西。耿岁岁最后一个起身,整理储物柜时手指在角落摸到了一个硬硬的小东西。她掏出来看——是一颗糖,陈歌白初三时回赠的那种水果糖,橘子味的。玻璃纸已经有些皱了,颜色从透明的橙变成了发白的浅黄。她一直没舍得吃,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了柜子深处,在角落里躺了快两年。她把那颗糖攥在手心里站了很久。玻璃纸的皱褶硌着她的掌心,有一瞬间她想撕开吃掉。但她的手举到一半又放下了。最后她把糖放回了原处,关上了柜门。柜门关上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像一声叹息被按进了木头里。
寒假里陈歌白发过一条消息。那天是腊月二十八,她正在帮奶奶包饺子,手机在围裙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擦了擦手上的面粉掏出来看,屏幕上是一条简短的消息:“期末考试怎么样?”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上的面粉沾到了屏幕上。奶奶在旁边问“谁啊”,她说了句“同学”,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包饺子。她包了三个饺子之后才反应过来自己一直在重复同一个动作——捏面皮、对折、捏紧——捏了三个一模一样的,连褶子数都一样。她停了一下,把第四个饺子放回面板上,去洗了手。
隔了一天,她才回:“还行。”
他很快就回了:“寒假有补课吗?”她回:“有。”然后对话框就停在那里。上面是两条间隔了一天、每条不超过三个字的回复。下面是空白的、等待被填满的输入框。像冬天结了冰的河面,下面有没有暗流,谁也看不见。她把手机放在桌角,屏幕暗下去之后她也没有再点亮。窗外正在下雪,今年冬天的第三场雪,不大,稀稀疏疏的雪花落在对面楼房的屋顶上,积了薄薄一层白。她隔着窗户看了很久,看那些雪花一片一片地落下来,每一片落在屋顶上的位置都不一样,但最后屋顶还是变成了白色。
那天晚上她坐在房间里写寒假作业,写到一半停下来,从抽屉里翻出那张明信片——冰川和北极熊的那张——翻到背面,那行字还是和半年前一样。“第三问的第二种解法更简单,但容易漏掉定义域。”她看了很久,然后把明信片夹回书里,关了台灯。黑暗里她坐了一会儿,听见窗外风的声音,还有远处零星的爆竹声——快过年了,有人在放鞭炮。她听了一会儿,然后躺下来,把被子拉起来盖住肩膀。她的眼睛是睁着的,看着天花板。过了很久才闭上。
寒假结束前的最后一天,她又发了一条消息给陈歌白。写了又删,删了又写,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三个字:“开学见。”她发完之后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等了一会儿。屏幕亮了,他的回复也是三个字:“好。开学见。”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锁屏了。窗外雪停了。屋顶上积了厚厚一层白,在月光下发着微微的银光。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拉上了窗帘。
高一的下学期就这样开始了。校园里的玉兰结满了花苞,灰白色的、毛茸茸的,一天比一天饱满。她每天从花坛旁边经过的时候会看一眼那些花苞——今天鼓了一点、明天裂开了一条缝、后天白色的花瓣露了头。花要开了。她看着那些花苞,想到去年这个时候她还在初三的教室里,旁边坐着陈歌白,前排坐着林梦婕,窗外的香樟树抽满了新叶。那时候她觉得那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现在她站在花坛旁边,看着那些即将绽放的玉兰花,只觉得时间过去得很快。
她不知道的是,那些话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它们的源头离她很近——近到每天坐在她前排,近到每天回头跟她说“早啊岁岁”。她只是还没有看见。
风从花坛那边吹过来,几片刚绽开的花瓣落下来,有一片落在她的肩头。她没有拂掉,继续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