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与歌 第16章 暗涌

从上海回北方的火车上，耿岁岁靠着窗坐了一路。周正坐在对面戴着耳机打游戏，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的黑框眼镜上，偶尔抬头问她要不要吃东西。她摇头，继续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高铁的速度很快，窗外的景色是模糊的——绿色的树、灰色的楼房、白色的电线杆、黄色的土地——全部被拉成了一条条飞逝的色带。手机在口袋里，她拿出来看了三次又放回去三次。没有新消息。对话框停在那句“恭喜”和她的沉默之间，时间戳显示那个时间他们已经见过了面。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靠着窗闭上了眼睛。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她眼皮上投了一道暖橙色的光带。她感觉到那个温度，没有睁开眼。

开学第三周的周五晚上，耿岁岁正在图书馆自习。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了一眼——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发来了一条新消息：“下周三我在北京开一个学术会，顺路过来看你。”她盯着屏幕看了十秒钟。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一瞬，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继续看书。但翻了一页之后她发现自己没看进去，又翻回去了。草稿纸上她无意识地写了几个字——“他来了”——然后立刻划掉了。最后拿起手机回了一句：“几点到？”“下午三点散会，到你们学校大概五点。”“好。”她把手机放回桌面，把刚才划掉的草稿纸撕下来揉成团扔进桌角的垃圾袋里。旁边的沈安抬头看了她一眼，她低头翻书，表情平静，但指尖在书页边缘停留的时间比平时多了两拍。沈安没问，又低下头继续写自己的论文。

周三下午她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出门前她站在镜子前面看了自己一会儿，把头发拢到耳后，又放下来，最后只是随便拨了两下就出了门。正常时间去了教室上课。这节课是刑法分论，教授在讲抢劫罪和抢夺罪的区别，她听了半节课，后半节课一直在看手机上的时间。五点下课的时候她在教学楼门口站了一会儿。北方的九月底已经起风了，风吹过梧桐树，把已经开始变黄的叶子吹落了几片，在她脚边打着旋。手机没有新消息，她低头看了一眼时间，五点零三分。她正准备去食堂，抬眼的时候看见一个人正沿着校园主路走过来。白衬衫换成了一件深蓝色的薄外套，背着一个黑色双肩包，和上海那天差不多的装束。北方的秋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了一些，他抬手拨了一下，又放下。整个人走在满树栾树花的背景里，清挺得像一幅被妥善保存了很久的画。

耿岁岁站在原地没动。他走过来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距离比上海那天近了半步。他看着她，她看着他。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了脸上，她没去拨。“下课了？”他问。“嗯。”“吃饭了吗？”“还没。”“我请你。”他说。这次是她跟着他走的。出校门右拐有一家做清汤面的小店，不大但干净。她有时候不想吃食堂就来这里，老板娘认识她，每次都会多给她几片牛肉。推门进去的时候老板娘笑了一下说“今天带朋友来了”，她点了点头没说别的。老板娘的目光在他们两人之间转了一圈，但职业素养让她什么都没问，只是把菜单放到了桌上。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来。她还是点了阳春面，他这次要了一碗鸡汤面。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白色的蒸汽在两人之间升起又散开。她低头夹了一筷面吹了吹放进嘴里，鸡汤面的汤底很清，泛着淡淡的油光，鸡肉撕成细丝铺在面上。他在对面安静地吃。吃了几口之后抬头看她一眼，然后又移开。两人之间隔着一碗面的热气，没有说话。

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问：“你来北京开什么会？”“人工智能与司法实务的交叉应用。”他夹起一块鸡肉，“我们团队有个项目在做量刑辅助系统，这次是阶段性成果汇报。”“量刑辅助？”“基于历史判例的算法模型，给法官提供量刑参考区间。不代替判决，只是辅助工具。”他放下筷子看了她一眼，“你感兴趣？”“我学法律的，当然想知道算法怎么影响司法。”她重新拿起筷子，“你们怎么解决数据偏差的问题？比如历史判例本身就存在地域差异和群体差异，算法会不会放大这些偏差？”陈歌白顿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你果然会这么问”的熟悉感。他放下筷子认真地开始解释他们团队采用的偏差校正方法——“我们用了分层抽样，训练集的覆盖度是平均的。每个地理区域和案件类型的比例按照人口和案件发生率的加权进行调整。结果输出的时候附带不确定性置信区间，标注这个预测的可靠程度。”她听着，偶尔追问一句：“加权调整的权重系数怎么定的？你们用了哪种偏差函数？法官的个体差异怎么考虑到模型里？”他每次都接住了她的问题，解释清晰简洁，不卖弄不绕弯。两个人一边吃面一边讨论了一个多小时，从量刑辅助聊到证据链的数字存证，从算法黑箱聊到司法透明性原则。

走出面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北方的秋夜来得早，凉风从梧桐树的缝隙里穿过来，带着枯叶和干燥泥土的气味。路灯已经亮了，一圈暖黄的光投在人行道上。并排走在回学校的路上，路灯把影子拉长。这次的距离已经很近了，大约只有半个身位——她往左边偏一偏胳膊就能碰到他的右手。“你们团队的项目叫什么？”她问。“暂定叫‘天平’。”“挺好的名字。”沉默了一会儿。两个人走过图书馆门口，走过操场边缘，走过那排春天会开满海棠的路。耿岁岁忽然开口，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比平时清晰：“陈歌白，初三那次数学竞赛之后，你为什么没有再找过我？”她问得很平静。陈歌白的脚步慢了一拍，然后恢复正常。两个人又走了几步，他才开口。“我给你写过一封信，”他说，“后来没有寄。”“为什么？”“因为写完之后我看了三遍，觉得你不需要了。”他转过头看她，路灯的光在他侧脸上切割出明暗分明的轮廓。“那时候你身边有林梦婕，每天有人陪着说话一起吃饭一起放学。和我同桌的时候你总是小心翼翼的，但和她在一起的时候笑得很开。我想你可能更需要那种朋友。”风迎面吹过来，把路灯的光晃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在等她的反应。“后来呢？”她继续往前走，声音平得像湖面，“高一下学期之后，所有人都说你在理科班特别忙，拿了一堆奖，应该早就忘了初中同桌是谁了。”“我没有。”他的声音低了一些，“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找你。”耿岁岁没说话。两个人又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她也停下来。两个人站在校园侧门的一棵梧桐树下，叶子在晚风里簌簌地响。“耿岁岁。”他喊她全名，“我们浪费了五年。我不想再浪费了。”她抬头看他。“你是指什么？”“所有。”他说。她垂下眼，看着两个人之间地面上隔着的半步距离。然后她往右边挪了半步。两个人肩膀之间只剩下一拳宽的间隙。她感觉到他手臂外侧的热度隔着薄薄的毛衣布料传过来，温热的、稳定的。“我今天晚上还有一节选修课，”她说，“九点下课。”“我等你。”她没再说话，转身往教学楼的方向走了。走了七八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他果然还站在那棵梧桐树下，书包背带搭在左肩上，安静地目送她。她转回头继续走。脚步比刚才轻了半分，步伐快了一些。走进教学楼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跨过门槛的时候她的右脚先迈的，比平时快了一点。

那节选修课是国际经济法的域外适用原则。她坐在倒数第二排，老师在讲台上讲着“长臂管辖”的概念，她盯着黑板看了四十五分钟，一个字都没往脑子里进。下课铃响的时候她第一个站起来走了出去。脚步比平时快，走出教室的时候差点撞到门口的同学，她说了句“抱歉”然后继续走。梧桐树下灯还亮着，他还在。路灯的光把梧桐树的叶子照成了半透明的金色，他靠在学校侧门的铁栏杆上低头看手机，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脸上。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是她，把手机收进了口袋。“走吧，”她说，“送你到校门口。”

这次他们并排走着，肩膀之间再没有缝隙了。北方的秋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他的手臂上，他没有躲。走了一段路他轻轻伸手，指尖碰了碰她的手背。他的手指是温热的，她的手指是凉的。她感觉到他的指尖在她手背上停了一瞬，然后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指。她没有躲。两个人就那样牵着手走出了校门。他的手掌干燥温暖，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拇指轻轻搭在她的手背上。晚风从北方的旷野吹过来，又凉又干净，把两个人的头发都吹乱了。他把她的手从外套口袋里带出来，十指交握。她的手比他凉一点，他握紧了一些。她感觉到自己指节处的冰凉被他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焐热。她在那个瞬间忽然很想哭。五年里所有的空白、所有的沉默、所有一个人咬着牙熬过来的夜晚——考完试的深夜、下了雪的操场、图书馆空无一人的角落——在这一刻被他手心的温度轻轻盖住了。她没有哭，只是用力回握了一下他的手。她的手指扣进他的指缝里，他微微收紧了力度。“陈歌白。”她看着前方路灯延伸的尽头。“嗯。”“下次来提前告诉我。”“好。”

那天晚上他赶末班地铁去火车站。她站在校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他走了几步之后回头看了她一眼，冲她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继续走了。他的背影在路灯下拉长又缩短，拐过校门外的转角之后就不见了。她转身上了宿舍楼。楼梯间的声控灯在她走过的时候一盏一盏亮起来。她的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一些，上到三楼的时候她甚至哼了一句什么——什么歌她自己也说不清，只是一个旋律碎片从喉咙里冒了出来，然后又安静下去。手机上多了一条消息，还是那个号码，写着：“到了告诉你。”她回了一个“好”字。发完看了一眼对话框——两条“好”隔了五年，中间是两张冰川明信片、一张竞赛题答案、一条“恭喜”、一碗阳春面、和一个终于握住的掌心。她把手机锁屏拿在手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屏幕的边缘。沈安敷着面膜在床上刷视频，见她回来从面膜下面露出一只眼睛：“你怎么了？回来的时候在笑？”“有吗？”她站在镜子前面卸妆。洗面奶的泡沫涂了满脸，她对着镜子揉搓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但她自己没注意到。“有。”沈安翻了个身趴着看她，“你笑一下我看看。”耿岁岁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满脸泡沫，嘴角确实在翘着。她伸手按住嘴角按平了又松开了，最后还是翘着。她对着镜子里的那个嘴角带笑的自己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把脸上的泡沫冲掉了。“算了，”她说，声音被毛巾捂得闷闷的，“今天心情好。”沈安“嗷”了一声从床上坐起来：“什么情况！快说！”“没什么情况。”她把毛巾挂好，爬上床躺下来。“骗人！你一个机器人什么时候会有‘今天心情好’这种话——”“关灯了。”宿舍的灯被沈安关掉了，黑暗降下来。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嘴角还是翘着的。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停了两秒，用自己才听得见的声音轻轻“嗯”了一声。像在回答一个五年前就应该回答的问题。枕头吸掉了那个音节，把它和她的呼吸混在了一起。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了一小片银白色的光斑。她看着那片光，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