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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碎平安 第76章 亮剑

作者:富甲一方H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1-13 17:03:53 来源:文学城

在孙泽义紧锣密鼓筹备店铺开张时,谢织星对自己即将面对的‘商业战’一无所知,她眼下正兴致勃勃地抱着她的黑釉钟馗来到谭府上门送货。

王蔺辰对此颇有微词,又舍不得打击她对‘定制单’的热情,捏着鼻子认了,非得劳驾点褐载着她到谭府门前,并坚持在门口等她出来。

这回,谭文清在家。

仆从领着谢织星来到书房,谭文清已经让人上了一壶热茶,房室内安放了两只暖炉,把室外的风寒拦在门槛处,淡淡的墨香混合着衣物熏香悄然四散,谢织星双脚一跨过门槛就觉得自己跌进了某种精心营设的“温柔乡”中,她莫名想起此刻站在凛冽寒风中的王蔺辰,很感到一种“有福独享”的心虚。

“谢娘子请坐,外头很冷吧?快喝杯热茶暖一暖,你受累亲自送过来,原本知会一声,我派人去取就是。”谭文清倒了一杯茶,手指推着茶碟边沿把一小盏热茶送到了谢织星面前,“说来也巧,我娘今日正好约了冯夫人一起抄经,谢娘子不若多坐一会,也好当面与冯夫人说讲说讲。”

谢织星没有先喝茶,把带来的一个小箱子摆到桌上,“多谢谭官人帮忙牵线,这次开窑,出了一套品相上好的酱釉盏,送给你。”

谭文清冷不丁噎了半晌,没遇到过这么直不楞登的送礼方式,正琢磨该说点什么,目光飘到那酱釉盏上却是粘住了。

这是一套花口茶盏,带个莲台模样的底托,器型做得十分端庄秀雅,撇口的小杯亭亭立于盏托之上,宛若翩翩起舞的娇娥,一股清丽之感扑面而来。

偏又是润亮的酱褐色釉,釉面莹莹泛出金光,在阳光的参与下,一种若隐若现的紫色调闪烁其间,为这套秀丽的茶盏增添了几许神秘又高贵的硬朗之色。

真美。

谢织星被他诚实的惊艳神色取悦,“这是紫金釉,虽说看起来就是酱褐色,但从某几个方向看过去,似乎也能看到紫色是不是?”她眼眸温柔地看着茶盏,“先前我同二哥改换了几个釉药配方,很偶得才出这么一个紫金釉。”

谭文清自认为听懂了她的话外音,连忙说:“谢娘子费心了,此礼贵重,我受之有愧。所谓牵线,亦非我主张之事,而是谢娘子本就匠心别具,恰好撞上了,此间种种,不如说缘分使然。”

谢织星觉得他没听明白,很有耐心地继续解释:“我是说这紫金釉难得,但也不算特别特别稀罕,釉药配方已经成熟了,往后一窑一窑地烧下去总还能再烧出来的,谭官人不必如此惊讶,就收下吧。”

谭文清也觉得她没听明白,跟着解释:“紫金茶盏烧制得如此精美,谢娘子想来是颇费了心思,在下所为却不过举手之劳,以小情领盛恩,谭某真是于心不安。”

这读书人多少有点叽歪了,怎么收个礼这么费劲呢?

谢织星忽然觉得口干,一口饮下小茶盏里的茶水,已经温凉的茶水沿着食管一路流落到肚腹,激得她浑身泛起一阵凉意,拙笨的嘴皮似乎怎么都做不到以词达意,肚腹中那一汪冰凉的茶水瞬间就把她的表达欲给浇熄了。

王蔺辰说,只要把这茶盏送给他就行了。

像这种具备一定稀有性的精品,得走读书人的路子,送几套出去,再摆几套在铺子里展示,放长线钓大鱼。

可眼前这个读书人似乎铁了心不收礼,谢织星感到挫败,她想捡起话头再说说紫金釉,但很明显,谭文清没有像王蔺辰那么‘好学’,他对此兴趣寥寥,只听出‘稀有’两字的意味;而别的话头,她没啥可捡的。

坐在对面的谭文清见她忽然偃旗息鼓不再说话,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哪句话说得不好,叫她不高兴了?思来想去,他不过就虚虚地客套了两句,怎的谢娘子竟皱着眉很是苦恼的样子?

尴尬的沉默在空气中缓慢凝结,室外的寒风似乎悄无声息地渗了进来,把两个人冻得有些许僵硬。

谭文清收起茶盏,试探着道了一句:“谢娘子盛情,谭某忝颜领受了。”

却不想她阴云缭绕的脸瞬间转晴,紧绷的双眼应和着上扬的嘴角,弯出了松弛的弧度,“好,好,那就好。”说着又献宝似的把另一个又高又长的盒子打开,“这是冯夫人定烧的黑釉钟馗瓷塑,几处尖角是蝙蝠翅膀,脸和手照旧以火石红呈现,做的是提起一腿单脚站立的刺剑姿势。”

上回的关公瓷塑,谢织星简化了许多线条,这次的钟馗,她做出了更多的细节,甚至在提起的那条腿下捏了个小鬼,把钟馗脚踏小鬼、剑刺魍魉的形象表现得更为逼真。

谭文清静静欣赏了会,叹道:“如此精工,不知要付出几多心血,谢娘子这双手真乃巧夺天工,想必花了许多心思吧?”

“还好。”

谢织星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决定不再说下去,她再次提醒自己眼前人不是王蔺辰,不会耐心又期待地等她说道那些做瓷的细节与难点,也不会举一反三地问东问西,她若自顾自说多了,恐怕就会讨人嫌。

谭文清却是希望她多说几句,只可惜她蹦完那两个字就把瓷塑放回了箱子里,而后眼观鼻鼻观心地端坐起来,难以言喻的沉默再度让人不安地蔓延。

他开始搜肠刮肚地没话找话,“谢、谢娘子近来可好?”

“挺好的。”

“不知……谢叔可好?”

“也还好”三个字刚滑到齿关,谢织星忽然反应过来,他嘴里的“谢叔”应当不是阿爹,他在问三叔,于是眸带探究地抬起头,“我三叔……挺好的,这些年他一直都在家里瓷坊忙活,空闲时就下地干活,有时也编竹篾。”

“他……”

“他把当年的事同我说了,谭官人有话要我带给他么?”

自从上次姚娘子来过后,三叔便有种显见的失魂状态,总时不时出神发呆,谢织星完全不擅牵线搭桥这类事,故而也乐得谭文清主动提起。

他却不知何故说起了他的父亲,谢织星沉默听了片刻,大抵领会了他的意思——谭父生前一直知道妻子在与自己成婚前曾与人定情交往,这些年来,妻子执掌家务面面俱到,他们二人相敬如宾、琴瑟和鸣,他却在心中始终怀着一股纠缠难去的歉意,因此临终前嘱托儿子,要为母亲张罗“余生之寄”。

那股歉意被谭文清理解为“爱之深切”,毕竟谭家算不上世家大族,背后没有常青树般不可撼动的靠山,谭父一旦撒手人寰,便只剩下一对孤儿寡母,守一份不大不小的家业。

“此事唐突娘子,不知……娘子可愿在其中周旋一二?”

谢织星缓缓皱起眉头,对谭父的遗愿不置可否。

她没想到事是这么一件事儿,谭父当年用了点‘小手段’逼退了一场世人眼中门不当户不对的婚事,硬生生把两情相悦熬成了两情相怨,却在临死前忽然对幽怨了半生的妻子起了怜悯,要‘放’她去追寻旧时真爱。

“这件事,你母亲姚娘子是什么意思?”

谭文清道:“这是父亲的遗愿,母亲这么多年郁郁寡欢,我估摸她心里边应当也是愿意的,否则也不会亲自去涧西村见你三叔。”

“她告诉你那天和我三叔说什么了吗?”

“那倒……没有。”

谢织星抬起头,眸光认真地看着他:“那就是说你母亲未必愿意再续前缘。”

“可父亲他……”

一点火星子冷不丁窜到谢织星心头,她忽然想起那天看到的姚娘子,不到四十的女人就已经拥有了一双倦怠又空洞的眼睛,黑白分明的眼珠像一盘将死未死的残棋,暮气沉沉的黑子与奄奄一息的白子对垒,像在走一种强打精神的过场。

“抱歉,我不能帮忙周旋,除非你母亲亲自表态说她愿意和我三叔再续前缘。”

谭文清不太理解她忽然冷下来的脸色,“你方才说谢叔至今未娶,我想他大约也是对当年的事耿耿于怀,如今我父已故去三年有余,无论如何……已合乎礼法,我父泉下有知……”

“活人为什么非得为死人活着?你父亲泉下知不知你又怎么知道?他是当着你母亲的面说的这遗愿么?”

谭文清是万万没想到这谢小娘子竟藏着这么一副杀气腾腾的心肠,猝然间一连三个问句仿若方才那瓷塑钟馗的手中剑,半点不留情面地“横扫妖邪”。

他强按住心头升起的那股被冒犯的惊怒,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父亲弥留之际特意把他单独叫进房中说话,此后一年多他无暇也不愿顾及此事,而自他有暇开始,母亲却变得不冷不热的,或缄默或冷漠。

谢织星则完全不在乎谭文清的脸色有多黑,她带着一腔“大不了今天酱釉盏就是白送”的孤愤,开口之前就在心里落定了“断长线放大鱼”的决心,站起身开了个大招——

“恕我直言,从开始到现在,不是你爹安排这个那个就是你在安排你娘的这个那个,你们安排的是姚娘子的后半生,却好像不必尊重她的意见?你父亲当年用一份聘礼单让我三叔自惭形秽退出了姚娘子的视线,我三叔又自作主张认为自己配不上她,不忍心她嫁到个平头百姓家里受苦,就这两件事而言,两个男人其实都配不上她,一个不够堂堂正正,另一个又畏畏缩缩,你就非得在俩烂橘子里挑个不那么烂的让你娘闭着眼睛咽了?”

谭文清神色惊骇,双眼像是被连续震荡了若干次,瞳孔都有些涣散,“你、你……”

他嘴皮子像生了锈,“你”了半天也说不出句囫囵话。

谢织星不依不饶地补了一刀:“谭官人有志于科举,想必是有为天下人造福祉的公心,那么……不知民为何所苦,民有何所求,就能高高立于庙堂之上谈阔论,想象一些你认为不错的法条规则来为民请命么?同理,请你不要擅自做你母亲的主,以遗愿之名,并不能显得你尽孝。”

她不知从何时起就格外厌恶“被安排”、“被做主”,在这里生活了七年多,已不想再看见更多被摆布的人生,既然她运气不差来到谢家,又何妨拉人一把?

谢织星反客为主,把话说完就硬邦邦地带着一脸怒意转身告辞,她走得飞快,在门外遇到婢女搀着一个妇人,根本没顾上细看,不过脑子地随意点了下头便沿着长廊走了出去。

婢女也受了不小的惊吓,抖着嘴唇揣摩妇人的脸色,“大娘子……”

姚迢面色从容,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讶色,她看着谢织星近乎小跑的背影,若有所思地呢喃道:“那是……谢家的小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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