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王蔺石的除夕夜最终还是在路上度过,他望着远处茫茫的山野,开始颓然思考应对办法。
把娘亲接回定州的代价是一千贯。
父亲要的那种金银缮瓶只有谢家娘子能做,她做这类瓶子,却看人接单,遇上不顺眼的,她不接——先前吴渭找过她,想买瓶子倒卖到汴京去,不仅没见上谢娘子一面,差点又挨王蔺辰一顿打。
她不是给钱就肯做。
如此一来,事情就棘手了。
他必须去过王蔺辰那一关。
如今不得不承认的是,当初他完全没放在眼里的憨傻二弟已经成为他必须仰头高攀的人物。
王蔺石眼下已散了心气。
从前他以为只要斗过李婵和王蔺辰母子,王家的家财总归是他的囊中之物,故而他到了年岁也迟迟不娶妻,就是想等着家财到手,再去攀一门上好的姻亲。
他怎么也想不到,已经有三个儿子的王员外会到汴京去做别人家的赘婿,还与新妇有了新的孩子,那人到了汴京后,就一直在向家里要钱,说得好听,是要拓展生意,将来还要把一大家子都接到京城去享福,实际不过巧言诓骗。
这会儿他找去汴京,捅破了谎言,王敬之却连装都不装了,摆着明路以蒋氏作要挟,听话里话外的意味,他似乎浑然不惧,想来在汴京已打了不少交道,就算撕破脸告到衙门去,他这个定州来的便宜儿子也讨不到一分好处。
他现在甚至害怕那个阴狠的男人会耍手段报复他。
毕竟蒋氏已经被他毒哑了。
漫漫回家路,王蔺石没睡上一个安稳觉。
几百里之外的定州却是截然不同的一番景象。
李婵被邀请到谢家瓷坊过年,王蔺书不肯同她一起,自个留在书院过除夕,李婵由了他去,她在王蔺辰的长久熏陶下,已经学会“不管闲事”。
到了谢家瓷坊,场面比想象中热闹得多。
附近的窑工都带着妻儿老小到谢家过年,男人们帮着建棚搭灶整理场地,女人们在后厨前方的空地上收拾蔬菜与猪羊肉,孩童各自嬉戏追逐。
谢织星和沈如琅跟着余娘子在一张长桌上包饺子,谢小妹成了孩子王,带着几个年纪相仿的同龄小孩四处玩耍,时不时窜到她的阿姐旁边说上一两句话,谢织星很有耐心地一次次回复她。
王蔺辰跟着谢二哥爬高爬低地搭棚子,间或朝谢织星看上一眼,嘴角始终挂起淡淡的温煦笑意。
白三娘和谢大哥的婚期已定,过完元宵就要紧锣密鼓地操办起来,这会儿搭建的棚子要留到成婚时用。谢大哥虽在城里买了新的院子,但谢家邀请的客人多,城里的院子小,坐不下,老瓷坊这边也要办十几桌席面,招待的多是同村以及附近村县的来客。
干活时,总有人冷不丁调侃王蔺辰,“辰哥儿,你甚个时候娶媳妇?”
他就眉眼堆笑地回应:“快了快了,你小点声,阿星脸皮薄。”
“我看你往后就是个怕媳妇的郎。”
“怕媳妇怎么了?我是怕她,她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李婵静静坐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那是她既熟悉又不熟悉的王蔺辰,他与多数窑工相熟,闲聊笑谈格外放松,眉眼与肢体都舒展,眼神总去追谢小娘子,即便没得到回应,依然透出一股心定的满足感。
她此时此刻才真正懂得,他的“非她不可”。
他的感情不是成全,是一种笃定,笃定“我有能力给她幸福”。
刘娘子也看在眼里,欣慰道:“辰哥儿真是长大了……只是,这嘴没个把门的,也不收着点,回头可别让谢小娘子恼了他。”
说话间,却见王蔺辰已经摸到谢织星身边,紧紧挨着她,不知在说些什么,把谢织星逗得一直笑,眼瞧着他那张嘴都要触到她脸上,谢小娘子却毫无异色,举止从容,甚至姿态里流露出一种熟稔的亲昵。
李婵看了会,似忽有所悟,笑道:“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
李婵来到瓷坊是受到优待的,她不需要干任何活,但正因如此,在各自忙碌的大伙面前,反而显得格格不入,谢小妹贴心地看到了这对主仆的‘孤单’,十分热切地邀请她们加入包饺子‘大军’。
谢织星见李婵神色平淡,应是不反感干活,就也没说什么,谢小妹仍在一旁滔滔不绝:“阿姐,你去汝州的时候,梅神医好几次到春苗坊来讲学,我们学了不少呢,我现在会包扎伤口,还会看舌苔!”
王蔺辰捧场道:“哟,小妹这么厉害?那给你辰哥哥看看。”
她果然有模有样地看起来,认真判定道:“辰哥哥,你火气很大。”
王蔺辰愣了一瞬,转而朗声大笑,他意味深长地看向旁边包饺子的某人:“小妹果然学到了东西,看得很准,你辰哥哥确实火气大。”
谢织星眉头猛地一跳,“好了谢小神医,跟你的小伙伴玩去吧,半桶水别晃荡,看病这事儿得慎重,去玩。”
谢小妹不明所以地走开,王蔺辰用肩膀轻轻撞了一下谢织星,“听见没,你妹说我火气大,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有,”谢织星捏着饺子褶,头也不抬地说道,“晚上你睡院子里,冰天雪地的,保管能泄火。”
“哎,真是心狠的宝宝。”
谢织星瞥他一眼,“你别不着调,有些话只适合关起门来说。”
他凑近她:“空头支票,床上说的时候你踹我。”
“那是你太浪了。”谢织星抿了抿唇,漏出些许笑意,“有那么几个瞬间吧,我挺想……把你弄哭。”
王蔺辰登时头皮一麻,一股子血气在身体里翻滚,呼吸都变得灼热,他做贼心虚地扫了眼四周围的人,还好没人注意他们这边,压低声音咬牙道:“谢小七,你是怎么做到一本正经说这些话的?你学坏了你……不行,我得去洗把脸缓缓,晚上再跟你好好掰扯,看谁先哭!”
他疾步走开,不远处的沈如琅见此情景,来到谢织星身边,关切道:“怎么了?你和辰哥儿吵架了?”
“没有,他脸皮薄,随便说两句就害羞。”
沈如琅:“……”
虽然这话可信度极低,然而从谢织星的嘴里说出来,竟莫名有说服力。
一群人闹闹嚷嚷忙到晌午。
冬日天黑得早,有些窑工吃了年夜饭就要回家去,为了不让他们摸黑行路,谢老爹便把年夜饭的时间提前,晌午一过,后厨就开始准备饭菜。
李婵本以为只要坐着等吃的就行,没想到愣是见识了一番老谢家的门庭若市。
先是百草冰铺的金掌柜送来一大箩筐草药饮子,一袋袋分装得格外仔细,并在上头标示了“暖胃”、“驱寒”、“养身”等等字眼,他知道在谢家过年的人多,还特意运来六大缸煮好的现成饮子,让大伙儿趁热分着喝。
再是余娘子的两个儿媳妇,搬过来一大筐鸡蛋和肉炊饼,说是专门送给谢家的年货,给添个餐。
紧跟着何端背了两只硕大的猪腿来,并带来新媳妇已经怀孕的好消息,热情邀请大伙儿明年去他家吃孩子的满月酒,眉宇间的喜色压都压不住,他还把当初谢家借给他的钱都还了。
虽说何端如今手头尚算宽裕,但娶媳妇生孩子以及置办田宅都要花不少钱,谢家眼下自是不缺他那几十贯欠款,可何端听说谢织星去汝州烧瓷花费了许多银钱,他的娘亲唐娘子便非让他来还钱。
都是邻里乡亲的质朴诚意。
此外,欧阳瑾、孙泽义乃至青禾书院的邱先生都派人送了东西过来,李婵有点看不下去,拣了个空对王蔺辰道:“邱先生是你的师长,怎好叫他送礼来?这不合适吧?”
王蔺辰道:“娘,有来才有往,年前我早都把该送的礼都送好了,他们只是回礼意思意思,儿子有数,您放心。”
李婵看着他游刃有余的模样,知道自己是真的不用再为他担忧了。
她的辰儿很好,已经是顶天立地的儿郎。
而远在汴京的蒋春花却远没有李婵这般幸运。
除夕这日,许久不见的王敬之忽然把她叫到书房,劈头盖脸就给她安了个天大的‘罪名’,“是你把石哥儿引过来的?本事倒是不小,我从前小瞧了你。”
蒋春花吓得双腿发软,登时跪地,她说不出话,只是不断惶恐地摇头。
王敬之冷哼一声,“别以为耍点小聪明就能翻天,这里是京城,你一个洗脚婢,别总想那些不切实际的东西,你能为我生儿育女,已经是祖上修来的造化,你也过了几年好日子,有儿子为你奔波尽孝,这辈子尚算不错了。”
蒋春花惊恐万分,却不敢抬头看他,一个劲儿地往地上磕头。
王敬之见她如此怯懦,心下满意,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行了,别闹得这般烦人。从前李氏软弱,纵容你作威作福,那是她没用,如今的王氏可不是你能攀咬僭越的,心里头放明白点,你还有儿女,为他们好,你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王敬之觉得这洗脚婢就不是个聪明的,听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话,对她,话得说更直白点才好。
“你家里没人了,不像李氏,娘家还能给她剩点钱过日子,你身后没有依托,除了两儿一女,就没了依靠,可他们不只是你的儿女,也是我的儿女。有朝一日,我在汴京得了荣华富贵,有了官身,到时必然少不了儿女的好处,只是……他们有你这么个生母,总归在出身上要矮人一头,这辈子没个出头机会。
“李氏体弱,一天天不是这病就是那病,横竖是个短命相,她做了我的‘亡妻’,到时几个儿女也顺理成章在我‘亡妻’名下,王氏依仗我,必不会亏待他们,我在一日,就能护他们一日。可倘若让王氏知道,几个孩子不过是洗脚婢教养出来的,那情形可就不同。
“你也不想你的孩子因为你这样一个上不得台面的生母而一辈子与荣华富贵无缘吧?这一盒药丸你拿着,里面的东西,有些毒性,吃一阵子不害命,一直吃,就会让身体逐渐亏空直至病亡,何去何从,你自己选。
“你祖籍在定州,若是能死在定州,魂归故土,也正好可以让你的儿女送你最后一程,好生操办丧事,届时他们没了后顾之忧,来到汴京,也更好安享荣华。”
有时候,残忍并不在于手段的酷烈程度,而是运用这手段的人,他平心静气又理所当然地运用了残忍,像呼吸那般自然,自然得天经地义。
蒋春花磕头的力气也没有了,抱着一大盒药丸颓然跌坐在地上。
她确实是个不聪明的人。
二十多年前,她借一碗甜汤顺势爬上王敬之床榻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今日。
那时她满心以为自己正向着后半生的富贵荣华奔赴,却没看懂李婵目光中的那悲悯,李婵曾经为她挑过一个夫婿,是个做小买卖的绸布商人,彼时她惟恐‘下嫁’,迫不及待为自己谋了个好前程。
如今这前程成了一张吃人不吐骨头的血盆大口。
她合该受这报应。
当人把生存与抗争的希望托付给任意一个别人时,就应该时刻做好接受报应的准备,总会有报应的,早来或晚来,不会不来。
好比年年如期而至的除夕,旧岁之终,新岁之始,总得有东西死在过去,才能从泥壤里生出新芽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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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除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