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年冬。
唐河如期冰封,宽阔的土路与石板路都歇了口气,不必再承载日夜不息的脚步与车轮,窑火长燃的瓷坊也在凛冬减缓烧窑强度。
深冬时节,虽然气候干燥且柴火丰富,但天气实在太冷,环境和瓷器抢热量,反而废柴火,窑温也比平时更难控制,得不偿失,就少烧几回。
但再是寒冷的冬也封不住王蔺辰热火腾腾的心。
他又一次收到汝州来信,信里只写了一句话——
见信就出发来汝州,不许拖延,一天内启程。
王蔺辰看完信就开始火急火燎地收拾行李,忙碌了一下午,天色将暗时,他来到铺子里同谢大哥告别,把谢大哥吓了一跳,“什么?你要趁夜走?那倒也不必如此着急吧……”
“我和她约好的,只要她叫我,我就立刻去,一点不耽搁。”
谢大哥皱起眉,“是不是小四那里出事了?”
“没有,大哥放心,阿星她没事,我就是……想她了,想早点见到她。”
谢大哥见他没有异色,放下心来,“夜里行路,不安全,你还是睡一会,天亮再走。”
王蔺辰自然没有采纳他的意见,给车夫付了双倍钱,连夜出发,好在走的是官道大路,一路还算平顺。
随着马车越来越靠近汝州,谢织星的状态也逐渐起了变化。
她肉眼可见地活泼了起来,不再是那副泰山崩于前而岿然不动的镇定模样,几次见到姜永昌别别扭扭地来到瓷坊,也对他露出笑容,尽管对方并不回应,谢织星依然显得高兴开怀。
第一次烧满釉芝麻钉的那天,姜永昌又来了。
他似乎发现谢家兄妹对他没有恶意,也没有一句冷嘲热讽,开烧后,谢烈雨还招呼他一块吃烤鸡肉和土栗,倒让姜永昌有些无措——他和谢家兄妹俩是这种和平共处的关系么?
众人心照不宣,姜永昌顺势就坡下驴。
一段日子前还扯着嗓子大声嚷嚷的少年郎如今已经心平气和地坐在了谢烈雨旁边。
他看着谢织星在瓷坊里来来去去地干活,练泥、拉坯、修坯、上釉……她做事时很专注,不太在意周围有谁,即便看到他,亦目光柔和又淡然,仿佛对他的存在没有任何看法。
这会儿在烧瓷,她坐到窑炉旁边,那投过来的眼神又多了点‘活人气息’,笑眯眯递过来一只烤鸡腿,什么话也没说。
姜永昌下意识接了,偷觑了眼她的脸色,委实想不通她为何能够如此平淡,竟不介意他先前那样说过她?
他想把她的所作所为归结为“心虚”,却又无法寻到蛛丝马迹用以佐证,独自纠结许久,终究是算了。
他在家仔细查看过那些碎瓷片,做得确实比姜家窑的好很多,眼下这座瓷坊谢绝‘外客’,却对他这莫名其妙的‘加入’毫无芥蒂,也许父亲说得对,趁着谢家娘子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或同情,先把手艺学了才是正经事。
往后爹娘可就指着他一个儿子活了,他不可再任性妄为。
“小子,没吃过用窑炉烤的鸡肉和土栗吧?”谢烈雨撕下一块焦香的鸡肉,“香不香?你们这的盐差点意思,要是用再白净点的解盐,更香!”
显然,他很有经验。
姜永昌嚼了会,低声答道:“没吃过,以前烧窑的时候六哥都不让我靠近炉膛,更不要说烤肉吃了,他觉得这是对窑神的不敬。”
谢烈雨咬肉的动作顿了顿,捡起谢织星的逻辑就洋洋洒洒地说开了:“那可是窑神,怎么会拿这么点小事跟凡人计较?不要紧,敞开吃,我们家小四是窑神的亲传弟子,她可以作证,窑神他老人家脾气好着呢。”
“……”
姜永昌直觉感到这说法很有问题,但眼看着谢烈雨言辞凿凿并凶猛地吞下一大块鸡肉,他决定不说扫兴的话。
别扭的少年每天都是上午来,下午回。
大部分时候,他沉默地看着谢织星干活,有时问一两个问题,谢织星每次都会耐心回答,但除了回答之外,没有半句闲聊。
谢烈雨认为,姜永昌这是开窍了,“大概他想拜你为师?要不咱往前走一步,咱先提出收徒呗,给姜永叔培养个接班手艺人出来。”
谢织星摇了摇头,“不要好为人师。”
“那他什么意思?”
“他能来咱们这瓷坊,已经很不容易了,大概……姜师傅跟他说过什么吧,一面觉得我与他哥的死脱不了干系,一面又得忍着,要学艺要努力把家里的瓷坊撑起来,这个岁数的小孩,自尊心很强,他已经在被迫长大了,随他去吧。”
谢烈雨狐疑地看了眼谢织星,“怎么说得好像你岁数很大,看过许多这岁数的小孩?你比他也没大几岁啊。”
谢织星抿了抿唇,“我属于年少老成。”
谢烈雨词穷地看了她一会,“……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谢织星试验的满釉支钉烧效果非常不错,第一次烧就有三成多的佳品,她查看了所有出窑瓷器后准备再调整一番泥料配方。
眼下烧出来的瓷器都有开片,开片的最关键因素是釉药与泥料配方的组合,收缩系数不一致,开片就能自然形成。
但对开片的审美是属于后世的。
本质上来说,开片是釉面的裂纹,既然是裂,就得归结到瑕疵的范围。
姜永昌看到几乎件件瓷器釉面都有浅裂,忽然意识到谢家娘子的手艺也并非臻于完美,他指着开片询问:“你有办法让釉面不裂么?”
办法自然是有的。
继续调整泥料与釉药配方就是。
但谢织星却只是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顺手递给姜永昌几张纸,“我没办法,要不你去试试?把泥料和釉药配方再调整看看,说不定能成。”
姜永昌惊讶地看着她递过来的纸,那上面写着她用的配方,与姜家窑原来的配方已经很有区别,釉药的改动最大,火候也不一样……关键是,她就这么顺手一递,好像在递一只无足轻重的烤鸡腿。
“你、你把这个给我了?”
“嗯,你去烧试试吧,我烧不动了,等这一窑烧完,我要回家了。”
“回定州?你不待在汝州了?”
“当然,定州是我的家,我待在汝州做甚?”谢织星眯起眼看了会儿再度进入烧制模式的窑炉,“这炉子挺好的,我走之后别浪费了,可以用它烧。”
她语气淡然,却叫姜永昌久久无法回神。
一直等到回了家,脑瓜子还在嗡嗡叫,他出神地盯着谢织星给的配方,想起先前种种,一个他从未想过的猜测在脑海中逐渐成形并迅速被印证,他愣怔地看向父亲,把配方摊开在手心,“爹,那、那个姓谢的娘子,把配方给我了。”
姜师傅却似乎并不惊讶,平静问道:“她给你的时候,说了什么?”
“她、她说让我试试,这配方烧出来仍然有釉面开裂的问题,说再调整调整,兴许就能烧出釉面不开裂的。”
“那你就试试。”
姜永昌无言以对。
他带着配方回到自己房间,在里面关了两天,再出来时就一头扎进了瓷坊,开始按照配方练泥拉坯调釉药,姜家窑再度高度运转起来。
陶娘子看在眼里,心如明镜,与姜师傅说道:“谢家娘子给了新的配方,这么大一份恩情,我们要如何报答人家?要不……带些钱财过去酬谢?”
姜忠德摇头,“她给昌哥儿配方不是为了钱,我们要是送钱过去,到时跟他们就真的两清了。谢家娘子是个好人,讲道义,也不占着恩情同我们讨要,这样的人……与其送钱过去酬谢,不如,让昌哥儿拜她为师,往后也能走动,以后有个万一的,也相互帮衬着些。”
“拜师?人家愿意么?”
“哎,看昌哥儿的造化吧,”姜忠德叹了口气,“他既已开始用新配方烧瓷,想必心里也琢磨明白了,是好是歹,由他自个儿判。”
在姜永昌一门心思烧瓷时,姜忠德去了一趟汝州城,拜访许渊。
彼时许渊正在书房把玩谢织星送来的十六件汝窑瓷器,凡是她能想到的器型都给做了,有水仙盆、笔洗、圆碟、莲花温碗、弦纹三足樽等等,每一样都做得灵巧秀气,直叫许渊爱不释手。
他也猜到了姜忠德的来意,听到他不打算卖姜家瓷坊时,笑容十分笃定,“看来,谢娘子已经把配方给你们了。”
姜忠德感到惭愧,“谢娘子的恩情,姜家无以为报,可怜如今姜家……算得上家徒四壁,仅余一座瓷坊糊口饭吃,我说不来那些漂亮话,许先生,这份情,我会让姜家子孙永远记住。”
许渊道:“原本我建议谢娘子直接同你们好好说道配方的事,可她不愿意,说是还不知道自己能否做出来像样的青瓷,不好率先夸下海口,这才迂回了一阵子。”
姜忠德连忙道:“是我家昌哥儿不懂事,年少气盛,他同他六哥感情深,接受不了……跳河的事,我这做父亲的,实在失败,如今,不敢再似从前那般呵斥责骂儿孙,我、只剩这一个儿子了。”
许渊自然理解其中苦楚,“姜师傅莫要挂心,谢娘子早知缘故,不会怪你们,亦不曾心中有怨,否则也不会叫我……把清凉寺的瓷坊留给你们。”
姜忠德吃了一惊,“那、那瓷坊留给我们?”
“是,她烧完这一窑就要回定州去了,瓷坊留着积灰也没甚用处,就送给你们,你们若是不收,就让我代为看管。她说那炉子是经过改制的新式窑炉,定州大大小小的瓷坊都用的那样式,烧瓷好得很,还望姜师傅莫要推辞。”
姜忠德骤然老泪纵横。
这些时日以来,失去儿子的愧疚,姜家窑的艰难残喘,幼子的稚弱,老妻的憔悴断肠,瓷坊渺茫的前路……种种压力快要将他击垮,却未曾想,是谈不上有多深交情的谢家,远赴千里,把锦绣生机扎扎实实种到他眼皮底下。
以德报怨,又何以报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