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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碎平安 第147章 变天

作者:富甲一方H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5-22 16:28:57 来源:文学城

又一年春,如期而至。

定州城尚未从冰封万里的寒冬中回过神,堤岸边的柳树仍拘着新芽,不肯直面料峭春寒,偶有几株梅树散出淡淡幽香,引得路过的行人驻足引颈。

杜娘子却在这时节迷上了出门游玩。

说是游玩也不大恰当,确切来说,她是迷上了出门坐马车遛弯。

整日里都待在马车上四处闲逛,车厢里的小几案上堆叠着一整天的零嘴小食,手炉炭火管够,满满一筐搁在马车后头,马要行得慢,最好与龟同速……周府两个车夫轮流换班赶车,还是累得够呛。

好在,终于有这一日,一位贵妇人看清了杜娘子马车上悬挂的物事,在胭脂水粉铺的门口向刚走下车的杜娘子询问道:“这瓶子是如何悬于车壁之上?”

杜娘子登时眉开眼笑,“这是壁瓶呀!本就用来悬挂装饰。”

说着,立刻让仆从取下一支壁瓶,只见那瓶子却只有一半瓶身,通体碧绿,疏落有致的卷草纹自瓶底蔓延而上,勾连缠绕至瓶颈处,张牙舞爪的卷草便霎时温顺起来,伸出细若游丝的一小段枝茎,打着卷儿向瓶口攀升——

瓶里插着一株素白的玉兰花。

当真是清隽雅致,束素亭亭。

“这瓶子倒是稀奇,杜娘子哪里买的?瞧着真是巧妙。”

“它可不是花钱就能买来的,真要说起来,得是运气。”

贵妇人吃惊了,“如何?走,我们去茶楼坐一会,你且与我细细说来。”

绿釉壁瓶的确不是花钱就能买到的,那是天枢斋新出的幸运瓶,两百文一个,不挑款式,不选瑕疵,说得直白点就是闭着眼睛买一个封了纸条的木匣子,打开匣子后,看见什么就是什么。

没错,王蔺辰以盲盒思路开启了壁瓶的营销。

起初,这把戏并不被众人看好,谢家众人都觉得此等卖法委实离谱至极,谁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二百文,就买一个不知款式也不知品相的新品种壁瓶?这跟砸钱打水漂有何区别?

“还是有区别的,”王蔺辰语速和缓地说服大家,“首先,寻常百姓家,辛辛苦苦挣钱的,他不会来买这么个不知款式不知品相的悬挂装饰壁瓶,我们的客人是那些不差钱的殷实人家。”

“再者,这些木匣子里的壁瓶有一部分隐藏款,就是那些工艺极难且釉色存在窑变概率的瓶子,这些瓶子,放到平时去正经买卖,那都是好几贯钱的价码,二百文买到一个这样的瓶子,稳赚不赔。”

听起来还是不太靠谱的样子。

但谢织星说:“行,就这么卖。”

于是,天枢斋的幸运瓶在半个月的时间内席卷了整座定州城。

杜娘子总是第一时间来捧场,却不料当天就开出了一个隐藏款的‘绿釉卷草净瓶’,拢共只花了五贯钱,乐得她喜笑颜开,在店里坐了近两个时辰,遇上相熟的人便把幸运瓶的购买模式描述一番,成为最强种草机。

姚娘子也被鼓动着来开了几个盲匣,没碰着隐藏款,但开出的几个壁瓶都合心意,也心满意足地回了府。

此后,谭文清却是隔一两天就来开一个盲匣,殷勤得让王蔺辰怀疑他另有所图,可惜谢织星一直泡在瓷坊里主持烧窑与装窑大事,根本无暇顾及店铺,某谭姓散财童子在正面遭遇王蔺辰几次后便来得也不勤快了。

盲匣这种新颖的销售模式几乎把定州城所有的富户官绅都拉下了水。

谢家窑出产的壁瓶本身就做得好看,哪怕不用盲匣这般的噱头,直接售卖,也能吸引到大量的客户,但盲匣却引入了一种赌博的意味,二百文买一个做工精细的装饰壁瓶,无论怎么看都很划算。

更何况,壁瓶这东西不占地方,不像琢器,器型立体,总得找个地方摆着,而书桌或博古架的放置就必须考虑到房间的整体布局摆设,不像壁瓶,跟瓷历似的,往墙上一挂,还能插花观赏。

与此同时,近几个月一直安安分分在春苗坊教书的邱时雨也发动了她的朋友圈,把从前相熟的官员家眷都领进了‘盲匣’的风靡中。

一时间,传统瓷瓶的销路被壁瓶挤压得只剩一条缝。

而此时此刻,自认为运筹帷幄的王蔺石却在案前冥思苦想地写家书,铆着劲儿想把王蔺辰的身体问题捅到王敬之眼前,并隐晦地表示,王蔺辰在定州做得不错,不如让他这个长子去汴京帮衬,也好服侍父亲,以全孝道。

百瓶斋已经快要成为一个被吸干血的空壳,王蔺石不准备硬着头皮收拾烂摊子,不如就把烫手山芋丢给王蔺辰,等他去了汴京,自有办法讨得父亲欢心,把汴京铺子的掌控权一点点握到自己手中。

一个无后的儿子,随他怎么蹦跶,王家的产业绝不可能落于他手。

而且不管怎么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在王蔺石的估算中,两间铺面至少还能撑三年光景,三年,足够他在汴京站稳脚跟,讨取父亲的欢心了。

却不料,自天枢斋开始售卖壁瓶后,两间铺子近一个月都没能见到一个活的顾客。

他开始觉得不对劲。

连着五六天驻店观察,只见到一辆辆马车缓缓行过,那些马车有三面都悬挂着壁瓶,最夸张的一辆是新来的齐知州家的,除去装了车帘的那一面,其他三面拢共挂了十二个瓶子。

王蔺石无语地看着那马车慢悠悠驶过,听得掌柜在旁感叹:“哟,齐知州真是好运气,竟然抽到黑釉龙纹浮雕瓶了,这是隐藏款,值好几贯钱呢。”

好几贯?这合理吗?隐藏款就翻十几倍身价?

“谁买?”

“多呢,少东家去青石桥头看看,那儿每天都有‘瓶市’,买盲匣的人会在那边交换,也有卖隐藏款的,多是几贯钱,最贵的属宝石红釉梅瓶,到这会儿了,没见几个人抽着,喊价喊到了十多贯呢!”

王蔺石真就去了。

他在青石桥头看见了密密麻麻的小摊位,卖“明匣”,都是揭了纸封条的木匣子,里面的壁瓶器型各异,普通的款式大多卖二百二十文一个,隐藏款的三贯钱起卖。

他站在桥上看着小摊贩们吆喝着招揽生意,忍不住怀疑:会不会是王蔺辰那小子的主意?他有这脑子么?

二百文的壁瓶虽说利润不高,架不住顾客多,并且大小通吃,除却吃不饱饭的贫民,大多数人买得起,有钱人家更是愿意闭着眼睛砸钱赌那么一个所谓的‘隐藏款’来显摆……这生意,盘算起来,非常挣钱。

预估的“三年”在新式壁瓶的冲击下迅速缩水,仅仅两个月,为了凑齐王敬之需要的三千贯,王蔺石不得不卖了隐匿的私产,他给自己留了套三进的院落,于是为填补剩下那五百贯的缺口,主意就打到了亲妹妹头上。

王姝真自嫁到孙家,日子一直过得顺风顺水,也顺利怀了孩子,与孙泽义生下一个儿子,孙家的雅白瓷坊也有模有样,正缓慢而扎实地积累财富。

原本,孙王二家的婚事是为了日后能抱团做生意而定下的强强联合,只是自王姝真嫁到孙家,孙泽义却迟迟没有动作,反而同王蔺辰越走越近,王姝真为此愁过好一阵子。

然而时间久了,愁绪也淡了。

她晓得大哥手里有不少私产,可那些私产并没有多少成为她的嫁妆,王姝真嫁入孙家后,孙泽义从不曾向她开口讨要嫁妆,不仅包揽一切家用,还时常给她不少零用,反观坐拥私产的大哥,极少来探望她不说,孩子满月周岁都没点正经礼物,敷衍地送了一把做工粗糙的金锁。

以宗族为主要生活单位的宋朝,私产并不是能堂而皇之拥有的东西,更何况王蔺石的所谓私产本质上是“偷窃家财”。

眼下,他又无事不登三宝殿来了。

王姝真抱着孩子接待了他,做舅舅的就关心了外甥两句话,之后便迫不及待进入正题,说了一通父亲在汴京的近况,话里话外都是想让王姝真这个做女儿的出点钱帮衬家里,“真娘,百瓶斋如今经营得很不容易,大哥也是没办法了,好在父亲在汴京尚算不错,到时大哥去了汴京,自然有办法转圜。”

放到从前,王姝真会干脆利落地答应。

可出嫁后,离家离得远了,她忽然有些看明白,“大哥,你从前买的那些宅院都卖了么?三千贯竟然凑不齐?要不,我问问夫君,看他能不能帮着凑点。”

王蔺石惊讶地看着她,“母亲给你置办的那些嫁妆没了么?”

王姝真低头抚了抚孩子的额发,“嫁妆单子我放在夫君那里了,要动,也还是得问他。”

王蔺石恨铁不成钢,“你、你怎好把嫁妆单子给出去?到时,他把你嫁妆用了,你自个儿可怎么办?真娘,你糊涂啊。”

孙泽义近两年经常在她面前夸王蔺辰,王姝真在夫家得到礼遇与厚待,有一多半的原因恐怕来源于王蔺辰,可辰哥儿却跟没她这个姐姐似的,从未上门来看她,更不提找她借钱办事。

她的嫁妆,也有一多半是李婵发话给安排,蒋氏对家里的钱财没有半点置喙的余地,碍于王敬之的威严,她也不敢向王敬之开口请求多置办些女儿的嫁妆。

当时的蒋氏,最关心的是她自己在亲家面前抛头露脸的机会。

如今,积攒了不少‘私产’的大哥却惦记着她的嫁妆。

王姝真在此刻听懂了孙泽义的那句话——

“有些亲疏与人情关窍需得自己用心体会,莫要图了懒,别人说什么就听什么,得看人做了什么。”

王姝真拢了拢包裹孩子的小被子,“大哥你也知道,我就是个不管账的,也得亏大哥帮着掌眼,如今嫁得不错,夫君待我真诚,也疼爱孩子,我只求日子平稳。”

王蔺石就说不下去了。

他给挑的妹夫,如今他却上门来挑他们夫妻俩的事端,怎么都说不过去。

不受控的人和事正在逐渐增多。

王蔺石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要变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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