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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碎平安 第144章 败绩

作者:富甲一方H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5-16 22:39:52 来源:文学城

欧阳修与姜永叔相处过一段时日,听闻他落水殒命的消息后很是伤心,年幼的孩子在父丧之后便已识得了死亡,他知道,“死”这个字的意思是永远消失。

他连着好几天都沉默地坐在石墩上,手里捧着书,不知看没看进去,时常紧抿着唇发呆。

这天,谢织星在一旁修坯,犹豫片刻,忽然开口道:“姜永叔他不是意外落水,是自己投水而亡。”

欧阳修震惊了。

这是他无法理解的事。

“他……为什么不活了?”

“大概,是真的做瓷很累了,不想再做了。”谢织星停下手里的动作,“人在很累的时候,会眼前发黑,容易看不清脚底下的路,看不清前面是什么,一不小心,一脚蹿进坑里,人就没了。”

欧阳修拧起眉头,“这样不对。”

想了想,他又补了一句,“这样不好。”

谢织星揉了揉他的发顶,“我也很惋惜他的选择,星姐姐想请求你一件事,你可以记住他吗?最好,一辈子都不要忘记他。”

欧阳修不太懂她的意思。

谢织星却神色认真,“我希望你可以一直记住这个人,他叫姜永叔,他的一生不足三十年,有十多年都在兢兢业业地做瓷,不断尝试、不断靠近他心中最严苛的标准,尽管没有一个人理解他,他还是在那条漆黑、没有光亮的路上走了许多年,他很勇敢,值得被人铭记。”

一个人的生死实在太过渺小,即使身与名俱灭,万古江河不改。

自古以来,大多数工匠都籍籍无名,史书会记住一个督陶官的生平,却永远没有足够的笔墨去叙述一双又一双陷在泥巴里的平凡而富于褶皱的手。

而正是那一双双没有名姓的手,璀璨了中华两千多年的陶瓷史,砌筑了土与火的文明。

欧阳修懵懂地点头,“星姐姐,我会记住他的。”

王蔺辰靠在廊柱上听完了两人的对话,等欧阳修走后,他坐到谢织星身边,忽然问道:“要早知道这样的结果,当初姜永叔问你去不去汝州,你会改变主意么?”

谢织星静默片刻,摇了摇头。

“不会。”

她靠在他肩膀,“他邀请我的方式是让我嫁给他,我不愿意,我不喜欢他,也不希望别人偷换概念把我当成救命稻草,哪怕是权宜之计,也不想答应。我有我的一生,无可替代的不愿为别人牺牲的一生。”

王蔺辰搂住她肩膀拍了拍,“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

两人安静地靠在一起,谁也没说话。

王蔺辰本来想问她计划什么时候启程去汝州,话在喉咙口滚了滚,还是觉得涩然无比,不舍得说出口。

在谢家的家庭会议前,他和谢织星两人就私下商量过了,她的汝州之行,他不能同去。

眼下谢家窑正处于蒸蒸日上的上升之势,谢织星从不藏技,故而除了阿慈这个徒弟以外,谢家窑目前也培养了一小波后生力量,他们经常跟着谢织星在天璇坊与泥头窑打下手,已经能够完成常规的新品更新与订单需求。

但还是需要人把舵。

谢大哥平时管理店铺和瓷坊后勤,日常事务已经很庞杂,分身乏术,这个掌舵人的最佳人选就是王蔺辰——他熟悉产品也熟悉市场需求,有他和阿慈在,谢织星才能放心离开。

更何况,交兑铺如今也离不了他。

何掌柜尚不能灵活地操作交兑,春苗坊里的女娃娃充其量也只有‘实习生’的程度,在这节骨眼上,王蔺辰要是跟着谢织星去了汝州,交兑铺没准儿要出大祸事,到时恐难收场。

王蔺辰心里也很清楚,他必须留在定州。

于是,在一番黏黏糊糊的不舍宣言后,他还是做出了成年人的选择:留在定州狠狠赚钱,等谢织星做出上等汝瓷,他们再一起去汴京开店。

如此一来,王蔺辰那没羞没躁的热恋计划就彻底泡汤了,他即将面对的是惨绝人寰的异地恋,不仅通讯麻烦,真有那心血来潮的时候想见一面,还得在马车上晃荡大半月,更不提随手分享好吃的食物,每晚亲亲抱抱地闲聊……

他这会儿已经提前陷入分离的愁绪,每天都有股子酸胀的气闷感。

谢织星也晓得他的心思,主动提起话头,“之前不是说要对付王蔺石么?现在我腾出空来了,咱们一起对付他?”

王蔺辰叹了口气,斜了她一眼,又把她抱在怀里,“你马上都要走了,还要说那扫兴玩意儿,不提他,晦气。”

“我又不是不回来了,你矫情什么?”

“我家宝宝不爱我了。”

谢织星啼笑皆非地看了会他委委屈屈的小表情,伸手抚了抚他的脸,“爱的,我很爱你。”

王蔺辰蓦地一愣。

那点小委屈就装不下去了,他笑了声,一把掌住她后颈,拉过来就亲,吻了片刻,再度抱住她,“你说的那个壁瓶要怎么搞?我先去打个营销的头阵,预热一下?”

谢织星道:“我觉得不用,现在各家瓷坊的产能都有提升,一旦出现新品,仿制也很快,既然要对付人,不如打他个措手不及。”

偷摸做新品,一举铺占市场,把百瓶斋的客户一口气抢光,现金流阻断的情况下,王蔺石撑不了多久。

她想要快刀斩乱麻。

“行,那我去打打交道。”

接下来的几个月,谢织星一头扎进了壁瓶的制作。

壁瓶是一种能够挂在墙上的半面瓶,差不多就是把一个瓶子竖着对半切,一面完全平坦且有一个可用来悬挂的小孔,另一面则是不同的瓶型,能插花,用来观赏或点缀家居。

这种瓶子主要在明清时期流行,尤其到了清代,各类彩瓷争奇斗艳,壁瓶上的花纹千姿百态,有钱人家还会把壁瓶挂在轿厢上做装饰,算得上文雅之家的标配装饰瓶种了。

眼下,上流社会以及追求风雅的高净值人群对花里胡哨的彩瓷不太感冒,这会是单色釉瓷器的天下,那么可做的文章就主要在瓶型的呈现与釉色的质感上。

谢织星花了半个月时间描画勾勒各式器型,把贯耳瓶和瓜棱瓶的细节改了又改,又额外加入了好几种明清时期流行的瓶型,比如凤尾尊、天球瓶、蒜头瓶等,总共勾画出近二十种瓶型,同一类型的瓶型也做了好几款尺寸各异的调整。

饱读诗书的文人审美不是信手拈来就能拿捏的,她必须要对线条精雕细琢,让每一款瓶型都达到端雅流畅、赏心悦目的程度。

她让阿慈帮忙打下手,这小子却沉迷于捏塑瓷缸,数不清失败了多少回,整个人中邪了似的,一遍遍重来。

谢织星观察了他两天,勒令他停止。

阿慈不服气,“你能做出来,那我也能,到时你去了汝州,我们瓷坊就不做瓷缸了么?”

谢织星抬了抬下巴,朝他做废了的那些瓷缸残体努了努嘴,“你自己看看,你做废了的那些坯体都是一个路数的,想一条道走到黑啊?过来,你看这里,垮塌了,但你却没有调整泥料,又跟着垮一个,想糟蹋谁呢?”

阿慈的气势弱了一截,“这是你做成的那种泥料,说不定再试几次就成功了。”

可泥料的含水量并不能在每一次都精准控制到某个水平,不同批次会有细微的区别。

“那一直不成功呢?泥料都让你霍霍完了。”谢织星瞪了他一眼,“不要去做无意义的单纯重复的失败,败绩也是绩,失败一次就得找一次的原因,找不到原因就搁置两天,换换脑子。”

“脑子怎么换?”

“跟我做壁瓶。”

阿慈执着于做瓷缸的想法,谢织星十分理解。

赏瓷大会已经闭幕半月有余,各地瓷窑的工匠已经陆续回家,偏偏是磁州来的安家窑叔侄仍住在客栈里,那个叫安丰茂的年轻人还时不时来天枢斋转悠一圈,光看不买,让谢大哥倍感扎眼。

阿慈到店送货时撞见过他一回,二人相对无言,眼神交锋了几秒钟后就各自移开。

安丰茂大概是想问点什么,可对上谢家众人如出一辙的冷漠,终是没好意思开口,他心里有隐约的猜测——阿慈去砸吴渭店铺时说的那番话已经在城中传开,黑斑、面容相似以及从磁州来的乞丐,种种信息都昭示出阿慈与众不同又似曾相识的凄惨经历。

可阿慈作为谢织星唯一公开正式收下的徒弟,在如今的定州瓷界中已经拥有了些许名气,他刻瓷画瓷的风格干净利落,绘制的纹饰线条自由奔放,宛若信手涂鸦,洋溢着跳出成式的风流闲雅。

天枢斋有不少客人喜欢他的画风,经常点名要买他做的瓷器。

一个出生后不多久就被抛弃甚至差点被杀死的弃儿,走到了出人头地的那一天,势必会想要曾经抛弃他的家人好好睁眼看看——被你们避之不及、喊打喊杀的我,正过着锦绣风光的好日子。

做出一口高难度的瓷缸,不亚于御笔亲点的状元郎,那是公认的荣耀。

谢织星察觉到了他的心理需求,挑了个人少的时候与他谈心:“那叔侄俩跟你沾了点血缘关系吧?”

阿慈闷头修坯,没作声。

这是默认的意思。

谢织星又道:“想不想回去磁州?起个新窑做瓷器,再开个铺子,挣大钱,买大宅子,娶漂亮媳妇。”

阿慈双手一顿,没好气道:“想赶我走就直说。”

谢织星笑了,“我给你出主意,你怎的好赖不分?当初对你爱答不理的人,现在都得高看你几眼,这感觉应该很不错吧?你要是想,为师可以帮你,以你目前的手艺,再练习两三年,做个小窑主不成问题,开店的第一笔钱,我送你。”

阿慈眯起眼睛,似乎在衡量她话里话外的真实性,沉吟半晌,嗤了一声,“师娘那家伙给你出的主意?”

“他最近忙,哪那么无聊出这种主意?”

“原来你知道这主意很无聊。”

谢织星状若无辜地耸了耸肩,“你毕竟还小,有点子奇奇怪怪的想法,为师可以理解。”

“要去你去,我不去。”

“兴许,他们现在愿意接纳你。”

阿慈用一种看神经病的眼神看了她一会儿,“你是不是被疯狗咬了,发哪门子疯?”

话落,他的脑袋被削了一下,王蔺辰从他身后走过来,“怎么跟你师父说话呢?”又递过来一只羊腿,“不会说话就把嘴堵上,别让我媳妇糟心。”

阿慈随手拍了拍手上的泥,正要去抓那只羊腿,又被王蔺辰打了下手背,他在腿骨上包裹了一块帕子,直接把腿肉塞进阿慈嘴里,“你师父这是在试探你,她怕你想不开,脑子一热,就跟着那两个姓安的回去了。”

谢织星点头,“虽然我帮你在定州落了户,但我毕竟只是你的师父而已,没准儿你心里更想和你的家人在一起,要是那样的话……”她微微拖长声调,看到阿慈嚼肉的腮帮子明显顿住,“我就要把你逐出师门。”

阿慈转过头来看她。

“我跟你说过的,败绩也是绩,人最好不要在同一个坑摔第二次。”

她不希望他回去。

阿慈听懂了,嘴角忽然上扬,嚼肉的腮帮子都变得欢快起来,一鼓一鼓的,很是雀跃,他含糊道:“谁说过要回去了,就你一个在说,烦人。”

“谢阿慈,你要造反是不是?”

崭新的称呼让阿慈闪躲的动作慢了半拍,又被王蔺辰削中了脑袋,他愤然瞪眼,听得谢织星在旁道:“你别乱叫,他姓不姓谢还不好说。”

一句话把两个人都说得不明所以,王蔺辰瞄了眼阿慈忐忑的神色,“怎的?”

“你又搞什么?我不姓安。”

谢织星一本正经道:“我看我家霜对你还挺不错的,万一她长大后开了情窍想招你做夫婿呢?你要是姓谢,显得跟我们一个血脉,到时招人非议,不太好。”

某位傲娇小郎君想破脑袋也没料到是这么个原因,瞬间脸色爆红,连带耳朵和脖颈也未能幸免,他有点气急败坏,大叫道:“你瞎说什么,她还小!”

王蔺辰跟着起哄:“哟,还考虑上年岁了,这么说,你蹲点等人长大呢?”

阿慈不敢相信,好好一盘天,竟能聊出这么个峰回路转的局势,他嗖地蹿起身,拎起旁边的一篮点心,头也不回地说道:“你们鬼扯吧,我去春苗坊送吃的。”

他走后,王蔺辰似笑非笑地看向谢织星,“看不出来,你还支持早恋?”

“什么早恋?这叫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能不能修成正果两说呢,但我看,霜还是很关心她的阿慈哥哥。”

谢织星说得没错。

谢小妹对阿慈格外上心,并且,由于谢织星始终贯彻‘不对小孩粉饰太平’的原则,早在赏瓷大会结束时,谢小妹就已经从阿姐那里大概了解到阿慈从前受过的苦,她偷摸掉了好几天泪。

比起成年人将万事付诸一叹的所谓体面,少年的爱恨炽烈得像一团燃尽一切虚妄的三昧真火。

谢小妹在安丰茂不知第几次来到天枢斋时,骤然对他发难,忍无可忍地怒道:“我们这里不欢迎你,不欢迎你们磁州安家来的任何人!请你们不要再来了!”

彼时正值春苗坊放假,小妹帮忙守店,阿慈在厨房忙活,听到响动便走出来——

正好对上安明那一张冷如寒霜的脸。

欧阳修,字永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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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败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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