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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碎平安 第142章 晦气

作者:富甲一方H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5-12 22:54:08 来源:文学城

“姓安的太不是东西了!”

王蔺辰花了两天功夫就把安家窑的八卦挖了出来,为筹备赏瓷大会,他早就同城里的各家客栈打好了交道,几碟爽口的腌咸菜与几罐子米酒下肚,从磁州来的那些窑口八卦就尽数网罗到手。

安家窑在磁州小有名气,如今安明是窑主,他早年有意革新泥料与釉药配方,为此做了许多尝试,可惜大多数都失败了。

正是郁郁不得志的时候,妻子肚子里的幼儿生不逢时地来到了这世上,一个孱弱的浑身青紫的男孩儿,起初以为养不活,照料了几天倒也能顺畅喘气吃奶,只是腰上有一块丑陋的黑疤,仿佛某种不详的预示。

安明不喜欢这个孩子,一直拖着没给他起名。

直到安家又连续烧废了三回窑,连日积攒的愤懑与焦虑几乎把安明逼到崩溃边缘,他变得暴躁易怒,看什么都不顺眼,每回归家都见到妻子在喂孩子,顺口的事,就把“不详”两个字烙进了那新生儿的骨血中。

此后,身带黑斑的孩子就成了安家窑厄运的源头。

最终,在不知第几次烧裂了半数瓷器后,安明忍无可忍地提出,把‘不详子’扔去山里祭山神。

对安明而言,家里已有两儿两女,不详的幼儿可有可无;对妻子而言,却是十月怀胎的又一场守望,她舍不得把孩子扔了,却又拗不过一向强势的丈夫。

经历多日的痛苦拉扯与夫妻不睦后,四个孩子的母亲妥协了,她还是没能狠得下心把孩子扔进山里,就辗转托人照看,基本满足安明那个“总之别再让我见到他”的要求。

始料未及的是,“不详”这个无法被确证的潦草判决是具备生命力的。

它会茁壮成长。

安明后来每烧出一窑好瓷,都是“不详子”被送走的缘故,而每一窑不尽人意的瓷器,又都是“不详子”尚在人间的缘故。

渐渐地,愿意收留“不详子”的人家越来越少。

也不知‘那东西’长到第几个年头的时候,生养他的母亲就只能去山洞里接济他了。

这种接济也没能持续多久。

人生在世,家家户户总有遇到倒霉事儿的时候,而安家窑附近十里八乡的倒霉事都得算到山洞里那个“不详子”的头上,久而久之,山洞也不能允许他继续住下去,会触怒山神。

他必须消失,被彻彻底底地抹杀。

生养他的母亲,先于带着火把的人群到达,用她残留不多的怜爱给他指了条逃命的路。

当山洞里燃起熊熊大火时,对这个陌生世界才生出些许粗浅领悟的稚儿带着满腔的哀戚、惶恐、愤怒与不甘从此走进了永无归期的漂泊。

他竟活着来到了定州,并拥有了一个名字——阿慈。

谢织星听完后脸色冰冷,却是问道:“他们开口闭口就叫他‘那东西’?”

“对,这事儿在窑口之间流传挺广,跟我们这的赤红血釉相比,阿哥阿弟吧。”

她冷笑一声,“‘那东西’的称呼倒是个伟大的发明,淡化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的意味,听起来好像不是同一个物种,就能心安理得地把所有的恶意加到一个手无寸铁的孩子身上,最后一把火烧个干净。”

王蔺辰也没料到,阿慈那家伙,才活十几年,竟能吃够别人几辈子攒起来也未必有这么多的苦楚,气到不想再说话。

谢织星起身走到门边,默然看着正在辘轳边拉坯的阿慈。

他正格外认真地尝试拉出一口缸来,差不多手抱大小,不必接胎,但转着转着,整口缸忽然垮塌下来,他愣了会,停下辘轳,默默地收拾泥坯。

谢织星走过去,双手抱胸靠在柱子上,“泥料太稀了,换棚子边上的那坨来试试。”

阿慈抬了下眼皮,乖顺地走到棚子边上抱来新的泥料,继续坐下开始安静地拉坯,谢织星默默看着,片刻后,泥坯又垮塌了,阿慈仰首看她。

她耸了耸肩,“继续试,你师父我作为窑神的亲传弟子,花了多久才成一个?你才哪到哪儿?”

阿慈嗤了一声,“浪费泥料。”

王蔺辰也走过来,手臂搭在谢织星肩头,挑眉道:“可劲儿造,你师娘我有钱。”

“你那些钱,都在我师父那,充什么大尾巴狼……”阿慈白了他一眼,但谢织星与王蔺辰却是默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是阿慈自拜师茶后头一回唤“师父”。

或许,对阿慈而言,最残酷的未必是无端的恶意与家人的抛弃,而是他离开那个称作“家”的地方,却反而能活得更好。

这温暖又残酷的人间,总在将人逼到绝境时又忽然闪现引人流连的眷恋。

谢织星把阿慈的经历告诉给了谢大哥,少年老成的谢大哥气得直擂桌子,甚至爆了句骂声。

安家窑的人一连几日都没有再出现,赏瓷大会也逐渐接近尾声。

在最后这一日,天枢斋摊位迎来了一张熟面孔——欢宴楼的杨行首。

她落座后便瞄上了摆在柜子旁边的瓷缸。

那是谢织星烧制的试验品,一口歪缸,勉强算得成功,但瑕疵很多,内壁有好几处裂痕,缩釉点与矿点有十几处,至少是不必上锔钉,裂痕也只是浅裂,不会漏水,不影响使用功能。

“此缸……有何用处?”

比正经水缸小太多,比海碗又大太多,像个加高加宽的大脸盆。

“可以做炭盆,”谢织星看了眼鬼鬼祟祟转悠到摊位附近的吴渭,继续介绍道,“冰盆也可用,内壁未上釉,耐火耐热,夏天做冰盆,冬天做炭盆,放在房内,驱寒消暑。”

“倒是不错。”杨行首点头,起身又看了会瓷缸,“它有些歪斜。”

“嗯,我试着做了许多,大多都裂了,就这个还算周正,杨行首要是喜欢,带走就是,不要钱。”

“那怎么行?”杨行首满意地摸了摸瓷缸边缘,“像冰鉴,挺实用。”

冰鉴这东西自古有之,最早是青铜材质,一般都出现在达官贵人的府邸,后来演变到漆器与木器,眼下也有,多见木质冰鉴,用作夏日储冰降温。

瓷质冰鉴一直到明清时期都不算多见,原因也很简单,大缸子太难做了,动不动就又塌又裂,还浪费窑位。

宫廷用器标准苛刻,不会允许一口带着锔钉的歪斜瓷缸出现在九五至尊的视野范围内,与其烧钱讨个不痛快,倒不如换种更容易成功的材质,比如名贵木材或珐琅,成品也能做出更绚丽贵气的效果。

谢织星做的这口瓷缸不能算冰鉴,冰鉴是外鉴内缶,好比套娃,大缸子里头套一个小缸子,在空隙里放置炭火或冰块,达到保温或制冷的目的。

眼前这口缸就是一个单纯的容器。

“你可以在冰化水后放几个瓷碗杯盏上去,在冰水里飘一会儿,能喝凉饮。”

杨行首尚未开口,忽然听得一声讥笑,“雕虫小技,做不出瓷缸就做不出呗,还弄个缸不像缸的玩意儿来凑合,不缸不盆的,莫非是想骗钱?”

谢织星眸光认真地看向吴渭。

瓷缸,她曾经在吴渭的店里见过,布满锔钉,显是烧裂后做的补救,那时她还在心里敬叹过瓷匠尝试的勇气,没想到那铺子并不是吴渭的,他与朋友合伙开铺,朋友出钱又出力,他却俨然一副“掌柜只有我”的独尊架势。

最终,铺子散伙了。

吴渭却还不安生,四处拱火搞事,落到如今瓷坊被收购,一大家子生计系于一间瓷铺的局面。

“吴掌柜,但凡你把找事的心思收回三分,如今至少也能是个有坊有铺的大户,你怎么总是不干正事?你这样……真的能把日子过好么?”

吴渭被她噎了半晌。

谢织星的嘴皮子没有王蔺辰那般利索,她不擅长反应极快地阴阳对手,却恰恰是发自内心的真诚困惑,让吴渭一时间找不出词句来应对。

杨行首用帕子掩住勾起的唇角,又听得谢织星继续道:“原先我看你店里摆过一口瓷缸,更大个,但烧裂了,还是用锔钉补了起来。那时我就想过,有朝一日我也要做一口缸,现在这口瓷缸确实没那口那么大,也烧歪了,可它至少没裂开,也能用,我相信,不断尝试后我还能烧出更好的,可你呢?从手把式变成嘴把式,还上门来讨嫌,你怎么甘心情愿做这么个面目可憎的人?”

被个十几岁的小辈指着鼻子嫌弃,吴渭气得眼睛都歪了,怒不可遏道:“你这扫把星,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谁挨着你谁倒霉!”

谢大哥霍然而起,走到谢织星身前,他比吴渭高了一截,极有压迫感地盯住他:“吴掌柜,话可不能这么说。”

“我说错了吗?”吴渭嗓门响亮,“之前那个汝州来的姓姜的,好端端两个人来,在你们那住了一阵,就回去一个,白发人送黑发人,就是沾了你们家的晦气!”

谢织星懵了一瞬。

满脸怒容染上些许茫然,她顾不上气愤,有点不敢相信地发问:“你说汝州来的姜师傅,怎么白发人送黑发人?他……儿子怎么了?”

吴渭仿佛抓住个了不得的把柄,阴阳怪气道:“怎么了?说得好像你一点不知情,那小姜师傅坐着车就忽然往唐河里跳,凿过冰的大窟窿,头也不回就往里栽,捞了两天才捞上来人,冻得跟鬼似的,死透了,就是在你家中的邪!要不然好好一人,还能突然就不想活了?哼。”

谢织星感觉脑海里嗡地一声响,随即尖锐的耳鸣堵住了她所有思绪。

杨行首见她神色不对劲,立刻上前扶了一把,转头对吴渭道:“吴掌柜,生死有命,有些话可不能张口就来,四娘的为人我清楚,想必邻里街坊也各有明断,您慎言,也是为子孙积德。”

吴渭打心眼里瞧不上杨行首这样的人,可却十分有自知之明,惹恼了她,到时与她有勾连的贵人随便给他下点绊子,他那铺面就难以为继,只得忍下一时之气。

谢织星有点站不稳,她扶了把桌角,待心慌的感觉过去,抬眼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那身影迅速来到眼前,正是王蔺辰。

他刚去姚娘子那送完瓷器,在谭府听说了这件事就马不停蹄赶回来,没想到又是吴渭这个龟孙来搅和事儿。

“阿星,别听他的,这事跟你没关系。”他把她拢进怀中,恶狠狠瞪了眼吴渭的背影,“我们先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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