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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碎平安 第135章 广厦

作者:富甲一方H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4-27 22:27:15 来源:文学城

但王蔺辰却是没料到,他的‘恩人’是一群义愤填膺的‘学生家长’。

其中几人颇为面熟,是在附近街上开铺子做生意的掌柜,王蔺辰平时经常去照顾他们的生意,也与他们有些交情,他们看见王蔺辰出现,脸色有些微僵硬,但步子没挪动半分。

一群人拥在大门处,情绪激动的言语炮仗似的噼里啪啦乱炸,把站在门口护持秩序的老仆与沈如意炸得晕头转向,嘴里连声道:“莫急,莫急,主家马上就到,马上就到……”

王蔺辰遥遥出声:“诸位,诸位稍安,有什么事咱们慢慢说,万事都有商量余地,有能为各位分忧的地方,王某必定竭尽全力。”

他在这群人里还算积了点口碑,躁动沸腾的七嘴八舌逐渐冷静,慢慢显露出沸水里烹煮的事件原貌。

他们,是来为家中女儿退学的。

起因是金掌柜家的六女儿金巧,年方十三,在春苗坊入学半年,奔着零成本学习绣艺来的,却没想到兜了一肚子诗书礼义回家,非但不能帮衬家里,还总央着爹娘给买纸笔颜料,说要习字作画。

起初,金掌柜也应允了。

金家经营了一间百草冰铺售卖饮子,金掌柜的长子早已成婚,算是家中铺子的继承者,金巧前头还有四个姐姐也都出嫁了,如今家里就剩金巧婚事未定,以及一个十岁的幼弟在青禾书院读书。

小老百姓嫁娶,用不着多大的场面,往往女方家也不给女儿置办多少嫁妆,打点银首饰,裁几身新衣,再办点土货米面,扯几匹新布,挑个吉日走个嫁娶的流程,往后的日子就自己去过了。

女方采买的诸多物事一般与男方给的聘礼相当,若是运气好,遇着聘礼丰厚的人家,嫁女还能挣上一笔。

金掌柜嫁了四个女儿,再加上饮子铺的收入,眼瞧着日子越过越好,家有余裕,小女儿想花点钱,他自是应允。

可是,半年多光景,金巧她却是只出不进,绣艺不精不说,隔三差五就要花钱,不仅要买这书那书,还要买那些昂贵的颜料,画出来的画又卖不掉,所费资财快赶上青禾书院的读书郎幼弟。

金家又不是什么高门大户,哪养得起这么一尊‘大家闺秀’?

金掌柜试图同女儿讲道理,不料被迎面砸了一句“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噎得他都不知道朝哪个方位生气。

此后父女俩又爆发了几次争吵,每次金掌柜都落了下风,甚至听不懂女儿在说些什么,一怒之下,他不允许金巧再去春苗坊上学。

可哪想到金巧浑然不惧,竟私自离家住在了春苗坊,更扬言不愿重蹈几位姐姐的覆辙,她不想十四岁就嫁人,而后陷入无止境的一轮轮生育,像娘亲,每生一个孩子,身子骨就败一场,现如今成了个药罐子,还有忙不完的活。

金巧说,她要自个儿挣出一条路来。

金掌柜是气得一宿一宿地睡不着,越想越觉得春苗坊不对劲,好好一个女娃子,读书读出祸事来了。

于是,便找了同样把女儿送到春苗坊的其他人家,把事情这样那样一说,众人立刻嗅出其中之‘凶险’,就集结到这里来集体退学,同时还要求春苗坊关停,免得‘贻害他人’。

金掌柜高声抗议:“谁家女儿不嫁人生子?你们嘴上说要教她们安身立命,说什么粗浅识字,能使算盘,能做好绣活儿,最低也可以给自个儿挣份不错的嫁妆,现在呢?孩子都让你们教坏了!”

他站在最前头,唾沫星子扬得像一帘飞瀑,扎到王蔺辰前胸,宛若硫酸喷雾,一种‘虽迟但到’的无力感深深侵蚀着他。

对于挣扎着生存的老百姓而言,养育一个孩子的本质更接近于“使用一条新生命”。

两条腿能稳当走路了,就可以开始干活了,女孩长到十三四岁嫁人是常态,若造化好,遇到个不错的夫家,往后能贴补娘家些许,扶持自家兄弟,一代累一代,说不定就堆起个好苗子,光耀了门楣,忽生忽死的蝼蚁便算完成了一次飞升。

金家从绑缚在土地上的自耕农爬到如今的亦农亦商,已经耗尽两代人的一生,也只够撑得起一个十岁幼童的科举之路,在长媳怀上第三个孩子的当口,家中没有余钱留给金巧‘挥霍’。

他们需要她嫁人,哪怕不嫁,也要做些像模像样的活计,为家里分担。

王蔺辰都不敢想象,要是当初谢织星穿越来到的不是谢家,她会面临怎样一种天崩模式的开局。

“金掌柜,诸位乡亲,稍安勿躁,稍安勿躁,暂且听我几句话。”他略微提高声音,眸光扫过瑟缩在院子里的女孩们,往左挪了一步,挡住家长们气势汹汹的视线,“大伙儿有不少人认得我,都是相熟的街坊邻居,这么些时日了,想必也晓得我这人,害人的事我不做,大家消消心火,咱们心平气和说一说。”

不少家长都收到过王蔺辰的‘随手礼’,拿人手短,他又态度温和,沸腾的人群逐渐冷却下来。

“老话说,水滴石穿,诸位有不少开铺子的,也晓得,买铺子的钱不是一时半会就能有的,得攒,读书写字作画刺绣算账都是同一个理儿,怎么着也得学上一年半载的才能去接活计,科举不也一样么?寒窗十年,未必考得出一个进士,大伙儿切莫心急,心急吃不上热豆腐不是?”

道理,大家也懂。

但,“这坊子把我家姐儿教得不要嫁人了,又怎么办?”

“孩子还小,新鲜劲儿都是一阵一阵的,一会儿要嫁一会儿又不要嫁,你理她做甚?还不如等她学成挣上了钱再说别的事,这家中多些银钱,总归不是坏事,有了钱,万事好商量,是吧?”

金掌柜一阵语塞,如果的事,没法驳斥,况且王蔺辰描述的场面,多少算得上一种诱惑。

人群后方有一人高声道:“你说挣钱就挣钱?里头那些女子,可攒着劲儿花钱呢!”

王蔺辰扫去一眼,笑容不变道:“春苗坊延请老师皆由天枢斋出钱,也未曾对诸位学生收取过束脩,更没有巧立名目的其他资费,何来花钱一说?”

那人寸步不让道:“在坊子里不花钱,回家花爹娘的钱呐!”

王蔺辰给谢大哥递了个眼神,继续道:“巧姐儿也算我半个学生,她喜爱作画且颇有天赋,春苗坊尊重每一个人的心之所向,此事是我疏忽了,往后我会在学堂给她们多置办些物事,请大家放心,不花家里钱。”

他退到这么个又出钱又出力的程度,再嚷嚷下去就显得咄咄逼人了。

可最根本的那个问题并没解决。

金掌柜叹了口气,“即便不花钱,她作画又有什么用?”

王蔺辰被堵了一嗓子,心里憋气得很。

假使是他和谢织星的女儿,为她花再多钱也甘愿,想学什么想做什么,都是女儿一句话的事,这需要解释么?

可眼下,是需要的。

送男丁去书院读书,是为了争一把科举的登天梯,让女儿早些出嫁,既是为聘礼,也想给女儿寻求一份将来的倚仗……凡此种种,对于挣扎在温饱线上的而言,不过是下意识的生存抉择。

王蔺辰很清楚,他不能以一种“何不食肉糜”的立场去质问家长们,也无力改变如今的社会分工——能让农商杂类子弟参与科考,已然算得上宋世皇帝的‘慷慨’,再想让他们开放‘女子科举’,怕是把钦天监拉下水隔三差五来一通“女子不科考则国将不国”也不会让帝王将相们改变主意。

他们会直接取消钦天监这个部门。

在精刮上算的权力与利益分配机制面前,许多议题不过如同菜市口讨价还价的吵嚷,也就管得住一顿饭的热乎劲儿。

有些事,如果不能从制度层面去改变,终究也不过是像修剪乱糟糟的枝桠那般,整理完一茬,过一阵子,又出来新的一茬。

眼下,要说服这群人,证明女子读书学艺的必要性,最便捷的办法是——告诉他们这些女孩以后可以嫁进更好更高的门户。

但这句话,王蔺辰不想说。

说出来,比脏话还脏,显得他素质低得深不可测。

‘危机公关’卡壳之际,谢织星来了。

她似乎对眼前的场面早有预料,神色淡然地站到王蔺辰旁边,开始回答金掌柜的问题:“有用,诸位乡亲应当都知道,我们谢家窑近来一直在承接宫廷用瓷,前些时日我已经与大定坊的欧阳备作商量过,将来宫廷瓷器的画片与瓷器制式每年都要更新,在春苗坊习画的小娘子,凡是能创设出新画片且被我采用的,每一幅画片我会给予五到十贯的奖励,根据画片的难易程度而定。”

她说完,金掌柜的眼睛就蹭一下亮了。

两张图就够得着普通老百姓一年的收入了!

这是真有用。

“另外,谢家窑明年会增加模印花瓷的烧制,需要大量印模刻工,我会优先采用春苗坊的人来做工,工钱按每日一百文计。”

这个工钱水平,基本与定州城的泥瓦工、木匠持平,是相当不错的一份收入。

谢织星几句话就把形势调转,从‘家长聚众表达不满’转变为‘春苗坊招生宣讲大会’,王蔺辰马上领悟其中精髓,跟着说道:“方才我也说了,我们尊重每一个人的心之所向,不擅长作画的亦不要紧,若能认字算账,我们交兑铺也优先聘雇春苗坊的学生,不仅发工钱,还有年底的岁钱奖励。”

“还有我——”

一个清脆的声音自人群后方而来,紧跟着出现白三娘清丽的脸庞,“我们白家绸缎庄也会优先采□□苗坊的绣品绣样。”

谢织星与她相视而笑,再度加码:“我与挛窑的沈娘子相熟,她早有收徒打算,而且她同我说过,更愿意收女徒弟。”

众人面面相觑。

原本跟来看热闹的人忽然被强势种草,开始七嘴八舌地询问起报名事宜,并反复确认是否真的不需要交束脩。

高昂的质问转为交头接耳的窃窃私语,絮语攀扯着清风,一路飘荡至一辆马车前,曾几何时,邱时雨也如今日这般坐在这里‘相看’王家二郎,时过境迁,眼下她却是来‘应聘’的。

早前听父亲说起,天枢斋后门对岸开了一家专为女子开蒙的学堂,还特意到书院物色老师,鲜有人愿去,邱时雨便起了“找点事做”的心思,满心想着,凭借自己的八斗高才,教几个女娃娃还不是手拿把掐的事?

黄娘子不放心,唯恐她又是找个借口上门胡闹,便陪同前来。

不料,好巧不巧,又一次撞上了‘翻车现场’。

但这次又与上回有些区别,危机迅速解除了。

邱时雨放下车帘,忽然陷入沉默。

黄娘子瞥了她一眼,心知今天这趟算白来,女儿的脾性她再是清楚不过,万事图个新鲜劲儿罢了,从小到大,她的坚持只体现在“活着喘气”这么一回事上,临帖、读书、女红、习射……没有一样能坚持超过三个月。

她神色淡然地吩咐车夫:“走吧,回家。”

行至半路,一直默默不语的邱时雨忽然抬眸,问道:“娘,那些、那些春苗坊里的小娘子,她们没得选吗?就算是开铺子的掌柜,家里有余钱,为什么不能给女儿花点,就让她开心开心?”

黄娘子愕然,张了张嘴,找不出一句合适的话来回答她。

她生平第一次开始反思:把女儿养得如此天真,或许算得一种残忍。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出自《离骚》。

我喜欢今天这章节的章节名,嘿嘿。

这个章其实写了很久,发上来的时候也修改了好久,觉得很有必要为这章节干一杯西瓜汽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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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广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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