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碎平安 第130章 风靡

熟能生巧四个字就如同总会如期而至的春雨，平等地滋养每一双勤劳的手，大定坊的瓷师傅在穿越质疑与不服后便逐渐进入得心应手的熟练模式，不仅效率提升，刻划出来的纹饰也更生动细腻。

谢织星因此腾出更多空闲来研制新品。

如今涧西村的谢家窑常年订单不断，以生产中上等的日用瓷为主，一般难度的批量订单也基本放在老坊子里做，忙是忙点，但有谢家两位长辈坐镇，瓷坊运行得十分平稳。

谢织星的主要精力如今都周旋在泥头窑与天璇坊。

天璇坊搭建的窑炉与谢家老瓷坊那个差不多大，一窑能烧制不少瓷器，谢织星就把高端线的新品开发都放在了天璇坊。

去岁的谢师砚跟着定州举子远赴京师，虽说大部分举子都回了原籍重新备考，但总有一两个拼进了殿试，于是，从新科进士的笔墨纸砚到衣食喜好都成为某种具备吉利与好运的预示。

哪怕人手一只的谢师砚，身价依旧跟着水涨船高。

尤其这名字就取得很好，何以谢师？自是金榜题名时才有的底气。

托了科举的福，谢师砚仅凭一个名称就成为定州所有学子心中的‘必备单品’，每每在店里一上货就被一抢而空，后来王蔺辰干脆在店门口贴出货告示，却意外引起一波连夜排队买砚台的狂潮。

而谢师砚其实只是一枚普通不过的圆砚，为方便研磨，砚台中心不上釉，烧成的火石红色又被多情的学子们附会为‘仕途亨通’的彩头，眼下五品以上的官员可着绯袍，可不就跟红色对上了。

谢师砚因此得了“绯砚”的外号，听得王蔺辰眼前一黑，“可真够吉利的。”

他很是瞧不起这种不分青红皂白的狂热，就铆着劲儿趁机推销了一波先前的龟甲镇纸、高粽笔搁与八叉砚。

转眼就快入秋，谢织星又专门为八叉砚配备了暖屉，暖屉中可以放置小块的炭火或蜡烛，寒冬腊月的时候墨汁就不会冻结。

“暖屉配八叉，这才是名副其实的‘温八叉’。”

谢织星对自己的‘创新’格外满意，但温庭筠的名气在此时并不很响亮，八叉砚的风靡程度可想而知没能干过简单粗暴的‘绯砚’。

一身犟气的谢师傅不太服气，马上研发出一个新品砚台：一路连科砚。

最初的构想是在圆砚边缘做瓷塑，以鹭鸶、莲花与芦苇为主体，雕塑出比例合宜的池塘一景，但最终这条思路惨遭腰斩——瓷塑的难度实在有点高，细节做得精致，砚台的售价就得起飞，不好卖；细节做得粗糙，就好像圆砚边上堆了一坨无法名状的粑粑，叫人难以直视。

尤其在王蔺辰发挥想象力说那玩意儿有点像不堪重负的旱厕之后，谢织星彻底放弃了批量做复杂瓷塑的念头。

最终，她把砚台做得稍高了些，在侧壁上刻划了鹭鸶、莲花与芦苇的纹饰，这种纹饰由于谐音被称为“一路连科”，盛行于清代，寓意科举连续及第，与连中三元有异曲同工之妙。

这回，定价相对低廉的一路连科砚就成功填补了谢师砚缺货时的需求，风风光光地跻身‘考场明星单品’之列。

谢织星的创作热情由此开始向文房器用倾斜。

学习热情日益高涨的谢小妹趁机提出自己的愿望，她也想要一套特别的文房四宝。

做姐姐的自是有求必应。

她给谢小妹特别定制了一套‘知音’系列的文房瓷器。

谢小妹喜爱音律，去岁生日收到王蔺辰送的埙后，连睡觉都得抱着，不肯撒手，一有空闲就以就近原则为导向，随机荼毒身边人的耳朵，除了谢烈雨，大伙都对初学者保持了善意的沉默。

以乐器为主要灵感，谢织星创作了一系列新品：琵琶笔掭、古琴镇纸、圆埙砚滴以及鼓钉洗。

却是一上柜就被偶然进店的杨行首看中，一口气买下五套，说要送给欢宴楼的小姐妹们。

谢织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身处欢场的她们也是一个不小的客户群体，不仅多才多艺，接触到的客人也多是不差钱且有人脉的主儿。

她马上又想到一个新品——砚屏。

砚屏，顾名思义就是为砚台挡风尘的屏风，摆在书桌上，小小一扇，比起所谓的挡风尘功能，本质上更接近桌面摆件。

许多文房用器都具备相似的气质——有限的实用性，无限的美观性。

比如用来精准控制出水量的砚滴，毛笔沾点水往砚台上怼一点就是了，也不必非得买个小孔滴水器；比如用来抹匀笔尖余墨的笔掭，在砚台边缘抹一抹也能行；再比如镇纸，谁家门口捡不上一块石头，还愁压不住一张纸么？

总而言之，只论实用，文房用器里只有笔墨纸砚四个字屹立不倒。

但文房用器并不只是为“实用”两个字而存在，好比人不能只是饿不死地活着。

刚走出差点饿死的阴影的欧阳修显然无法理解这点，他的娘亲用根芦苇杆子在泥地上划拉就能教他写字，毛笔的实用性在他这也就堪堪站稳脚跟，更不提那花里胡哨的一大堆有的没的。

他在谢织星身边观摩了几天，约莫也是经历了一场激烈的天人斗争，终于还是发出了灵魂一问：“你做的这些有何用处？”

不愧是未来文豪，普通小孩看见新事物的新奇劲儿到他这都得过滤一轮，从“我也想要”直接跳到“你做它干嘛”。

谢织星简单对他介绍了一番，欧阳修脸皱了皱，“它们对读书有用吗？”

……问得好。

“用处不大，但有时候，它们是一种寄托，或许也能称之为风骨，哪怕将来没能封侯拜相、为天下苍生谋福利，每个人拥有风骨的资格是平等的。”

此时此刻，欧阳修深沉的眼眸中方才露出些许孩童的稚气，他努力压制住渴望的情绪，“怎么平等呢？买这些东西要花钱，有些人……没有钱。”

幼年版的欧阳修身材瘦弱，面色泛着一种营养不良的苍白，似乎还有两颗桀骜不屈的牙齿已摆好凌驾于嘴唇之上的阵势，一代文宗的龅牙都肖似他的才华，小小年纪便有显山露水的意思。

谢织星伸手摸了摸他的聪明脑瓜，在欧阳修错愕的眼神中心满意足地说道：“没有钱就不买，风骨这种东西，你可以选择买点合心合意的物什来展示它，也可以选择不展示，猫有猫道狗有狗道咯。”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未必每条路上的风景都得看过才能不遗憾，猫走猫的，狗走狗的，你走你的，买不起就不买，这玩意儿确实没那么顶用。”

尽管谢织星带给他的感觉有些怪异，但欧阳修还是喜欢和她待在一起，她说话不费力，稀奇古怪的见闻也不少，还会做漂亮的瓷器，是很不错的姐姐。

而有求必应且几乎没有创作瓶颈的谢织星，自然很看得懂修哥儿眼里的渴望，一念闪过便又勾勒出一款新品。

当做好的新品摆到桌上时，王蔺辰一眼就看懂了。

“醉翁亭砚？”

她在圆砚的边缘捏塑了一圈起伏不一的山峦，其间拔出一座凉亭，凉亭中捏了个线条简单的小人儿，靠坐在柱子旁，显是醉态。

谢织星摇头晃脑地朝他笑，“环滁皆山也……”

“这东西送给欧阳修那小子，往后他得犯迷糊吧？”

“不至于吧，”谢织星摸了摸那小凉亭，“其实砚屏也是苏东坡和黄庭坚之后才有的，做这个砚台的时候我就在想，自从来到这里，我一直很谨慎，我不知道我的行为会不会有一些……连锁反应，一边很害怕，万一做错了，兴许连在这里也活不下去，可一边又很渴望，我想留点什么下来，好歹活了一场。”

她不只是谨慎，她的谨慎中还带有敬畏。

比如她对待潘阆、寇准乃至这会儿的欧阳修，她从未想过利用自己的‘已知视角’去改变或者干涉别人。

正所谓，大仁不仁。

“兴许几十年后的欧阳修在写《醉翁亭记》时，用的就是这个砚台。”王蔺辰习惯性地揽着她肩膀，把头靠在她颈窝，“阿星，人只要做事就会有对立面，就会有你难以控制的影响，管他呢，你做事就好，天塌下来，个高的顶着，你有我呢。”

谢织星愣了一瞬，伸手抚摸他的脸，“知道了，我的定心丸。”

他绵长地嗯了一声，舒服地闭上眼，“这砚台就取名叫‘停砚’吧，正好你捏了一圈山，山么，爬到任意一处都有风景可看，处处亭，处处停。”

近来，王蔺辰的钱铺计划已经正式提上日程，他每天都在外奔波，不仅要在府衙办理不少复杂手续，还要四处看铺面，已有好一阵子没同她好好坐下来说会话，“说起这个，你为什么说欧阳修是唐宋八大家的阵眼？”

“他倡导古文运动啊，苏家兄弟、曾巩、王安石都是他提拔的，要没有他，写古文的韩愈和柳宗元估计干不过骈文的风靡程度，唐宋八大家这回事儿就凑不齐了……”

谢织星忽然眼神一亮，“诶，除了停砚，我还要送欧阳修那小子一个特别的礼物。”

出乎意料的是，停砚不知怎的却卖脱销了，进店的学子听完介绍后几乎都不带犹豫地掏钱买下，哪怕是亭子做得有点歪斜的中等品相，也卖了个精空。

谢织星偶然听到有学子向同窗感叹，“要是下次会试再不中，我就不考了，就算我爹把我打死，也认了，哎，这书真是读不动了。”

同窗道：“天枢斋里头这个王伙计就是从青禾书院退学的，如今不也混得挺好？我要是哪天也读不下去了，我也开个店去。”

“你以为开店容易呢？好几十贯一个铺面，而且，咱们身后可没有那么个心灵手巧的谢四娘子天天做瓷，近阵子，大家伙买的这些砚台水滴笔洗，可都出自她手笔。”

“你怎知道？一个瓷坊那么多窑工学徒，兴许是别个做的。”

“看底款呐，谢四娘子刻写的款，健劲有力，跟别的依样画葫芦的款不一样，你要是能挑到谢四款的瓷器，左手进右手出，能赚三成利。”

谢织星听愣了。

埋头苦干好几年，头一回发觉，天道酬勤兑现得还挺快。

但问题是——

作为一个持续产出的手工匠人，‘谢四款’的稀缺性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这帮人左右倒右手地来回倒腾加价买卖，是哪里来的野路子黄牛想赚现成的快钱么？

今天是认真搞事业的一章，谢师傅主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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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风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