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碎平安 第125章 走运

在一众干活小能手的帮助下，装窑工作很快完成。

谢烈雨像模像样做起了把桩师傅，不知是因为沈如琅在场还是因为头一回正经把桩，他收起了往先那吊儿郎当的不着调样，加柴看火观火照，样样把式竟拿捏得很是得宜，不禁让谢织星刮目相看。

入夜，她坐在炉膛附近烤火取暖，今日她和王蔺辰在此留守。

谢烈雨尽职尽责地表示要熬夜看火，靠在不远处的柴垛子边打盹，其余人已陆续归家，冷风呼啸的寒夜，谢织星裹着狐裘靠在王蔺辰肩头，她的语气显然比前些天轻松许多，“人都是你张罗来的？”

“也不能这么说吧。”他紧了紧她身上的裘衣，又握住她冰冷的手放到掌心捂着，“我只是抽空跑过去通知了一声，你在这边忙不开，他们自己就来了，都没费半点嘴皮子，省事得很。”

谢织星轻笑一声，由衷道：“嗯，你好厉害。”

“冤枉，这事儿真算不上我的功劳。”

他侧眸认真看她，一双眼睛衬在无边的暮蓝夜色中，似指路的星辰。

“阿星，他们不是为我来的，是为你，因为你在这里一个人忙活，他们才来的，你可是谢织星，值得被很多人爱的谢织星，不需要我四处求索，他们本来就很关心你，只是……消息不大通达，胆子也不够大，怕你烦他们呢。”

她的眼睛是忽然亮起来的，但王蔺辰来不及分辨那其中的光芒就被她拽住了领子，猝不及防倾身过去，身体下意识的反应比他的脑子更快——不知道怎么回事呢，嘴已经吻上了。

他掌着她的后脑，在加深这个突如其来的吻时，唇角忽然尝到冰凉的泪珠，顿时一怔，停了动作。

但谢织星没停。

她的吻技始终没有像样的进步，无法忠实地表达出此时此刻的激荡心绪，而且眼前这家伙不知怎的有点呆傻，她不太满意，就张嘴咬他，这下好似给他咬回神了，淡淡的松香味铺天盖地地席卷起来。

自她说过他像松，他便去香药铺子特别定制了一种清爽淡雅的松香膏，用了大半年，已经把自己腌入味了。

王蔺辰的呼吸逐渐粗重，他终于回过味来，那忽然亮起的光芒是她的眼泪。

她有一双灵巧的手，却好似为了公平起见，偏长了张笨拙的嘴，说不上那些花团锦簇的情话，但她的直白与热烈却次次都能轰得他神魂颠倒。

亲吻是突然发生的，谢织星和王蔺辰都没分出半点脑细胞去考虑两人当下所处的环境——寒冷的冬夜，靠在柴垛子上打盹的人，不可能睡熟。

谢烈雨被一小撮冷风激得打了个哆嗦，迷迷糊糊睁开眼，一眼望见炉膛边的两个影子快叠成一个了，整个人像是被天雷劈了一道，他下意识就从柴垛子上抽出一根木柴，很想冲过去把姓王的打一顿！

这小子忒不道义，还没谈婚论嫁呢就对四妹妹动手动脚的！

然而他刚准备起身，肩膀骤然一沉。

谢烈雨抬头，对上谢大哥沉稳又复杂的脸色，素来最紧张四妹妹的大哥竟拦住了他，任由姓王的小子抱着他家妹子这这那那的……短短瞬息功夫，谢烈雨感到天塌了两遍。

“大哥，那小子他……”

谢大哥轻轻地嘘了一声，“你仔细看看小四的手，你要是想再叫小四半个月不理你，你就去。”

谢烈雨一脸懵逼地再度眺去一眼，眉头缓缓地打了个结，他果然看到谢织星的手正拎着辰哥儿的衣领，又慢慢绕到他脖颈后拢紧——看那架势，好似是白菜把猪给包围了。

情势陡然逆转，谢烈雨哑了半晌，接受了眼前这个离谱但合理的事态，“原来是咱家小四没把持住？哦，那没事了，大哥你坐，快坐下，装睡！别叫小四看见了尴尬。”

谢大哥对谢烈雨识时务的速度心悸了一下，他坐下来，压低声音叹了口气，“其实，不止这一回，我早就提醒过小四，可当时她说只是贪图辰哥儿的美色，过去这么久了，我想她总该对辰哥儿生出几分真心了吧，毕竟……人家还是真心对她的，处处为她着想，是个体贴人。”

摇摇欲坠的天已塌无可塌，谢烈雨觉得，今天晚上他再听到任何事都不会感到惊讶了。

“咱家妹子果然是个干大事的。”

两位哥哥对家里这株进攻的白菜唯有听之任之，他们默契地背对着两人开始打盹，而不远处堪堪从温柔乡里‘醒悟’的王蔺辰终于意识到眼下的场合，他紧紧抱住谢织星，平复着呼吸道：“再亲收不住了，回头让三哥撞见，不太好。”

谢织星靠着他轻笑，“应该已经撞见了。”

王蔺辰所处的方位正好背对柴垛，他顿时浑身一僵，但立刻想出了解决办法：“那要问起来你就都推我身上，我知道你现在还不想成亲，就说我忍不住强迫你的，大不了就是被他们打骂一顿，要真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我就先把新院子买了，嫁妆和聘礼都在你房间的那几个箱子里，我换成金银锭了，不多，但谢老爹应该不会就这个问题为难我……”

她笑问道：“你又不是我娘家人，嫁妆还用你攒？”

“我怎么不是？我当然是你娘家人，咱们是老乡啊，而且根据现在的法律，嫁妆任何时候都是你的私产，越多越好。”

“那你呢？”

他紧了紧手臂，“有你在，我怕什么？”

沉默片刻，他的嗓音忽然变得有些飘渺，又跟了一句：“没你在，我不知道图什么……”

谢织星把厚厚的狐裘敞开，将他拢进来，“所以啊，有我在，就算被他们看到又怎样？只要我不表态，他们看到了也只能当没看到，喏，两个脑袋挨那么近，装睡装得正起劲呢。”

闻言，王蔺辰胆大包天地回头看了一眼，果然，柴垛边凭空多出一个打盹的谢大哥，这没看见才有鬼。

好在，家庭地位已一目了然。

“不愧是我的阿星，真厉害。”

谢织星的确厉害，但她自己却将这种千锤百炼的十年功归结为“运气好”，比如，这一次成品率预估只有一成的尝试性烧窑，在几天后开窑时，足足烧出了三成好瓷，那所谓的赤红血釉满满当当叠成一片“血海”，惊得所有人都瞪圆了眼睛。

王蔺辰眼尖地瞄中一个带一抹绿斑的弦纹瓶，防贼似的藏了起来，在众人不解的眸光中，他乐呵呵道：“红中带绿，这是阿星最喜欢的发色，先藏好，这个咱们不卖，等会也不能让眼馋的人给拿走。”

谢大哥想问：赤红血釉真的会有人买么？

谢烈雨想问：等会谁要来眼馋？

最终谁也没问出口，因为当所有出窑的瓷器都整理妥当时，那个答案便自己出现了——

秦行老带着一脸和煦的笑容站在众人面前，抚须端详一地器型各异的红釉瓷器，赞道：“果真姹紫千红，这一窑烧得极为出色，谢小娘子好手艺！好！”

这一窑的成果也超出了谢织星的预期，她满脸喜色：“是运气好，竟然真的烧成这么多……太走运了。”

在场所有人都以为她习惯性谦虚，只有王蔺辰知道她说的是真心话。

这一窑烧的是铜红釉，以金属铜为着色剂，这种着色剂对温度和窑炉内的气氛要求可谓苛刻，需要几乎无氧气的还原环境且烧制温度需精准地卡在二十摄氏度的区间里，烧高了，颜色就飞了，烧低了，呈色又会暗沉。

而窑炉内若是富氧，娇滴滴的金属铜干脆就不给烧出红色了，会烧成绿色，也就是方才被王蔺辰藏起来的那只瓶子那样，有红有绿，亦灰亦白。

再者，烧制瓷器时，窑炉内的温差可以达到一百摄氏度以上，哪怕在温控精准的现代，铜红釉要烧制出纯正无杂的鲜亮红色也非易事，那么放到眼下只能凭经验看火听温的时代，把桩师傅还是个初出茅庐的‘雏儿’——种种因素综合来看，的确得感谢“运气”。

走大运了。

众人见秦行老满脸赞赏，各个面色都有些惊奇，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皇帝的新衣还是留给孩子揭发，刘阿牛脆生生地问道：“不是说这个红色瓷器不吉利么？”

秦行老慈眉善目地看着他，笑道：“你说的是那个窑神收人的事吧？那事儿啊，其实另有乾坤……”

于是，刘阿牛就听了一个另外版本的故事。

故事里的老窑工偶然烧出一个红釉碗后，便把红碗当作传家宝供了起来，此举逐渐引起其他瓷坊的注意，纷纷尝试烧制，却一无所得。

有一位富商听说此事后便提出愿以高价购买红釉瓷器，却遭到老窑工的拒绝，隔壁那家烧不出红釉瓷的坊子因此动了坏心思，几次三番威逼利诱，一计不成又生一计，最终竟硬生生把老窑工逼到家破人亡，黑心的邻居独吞宝瓷后还凭空捏造出一个窑神收人的血腥故事，使得一众瓷坊纷纷放弃烧制红釉瓷……

得了一笔横财的罪魁祸首连夜带着金银细软跑路，却在半道遭遇凶恶山匪，一报还一报，终是落得个丢命又丢财的下场。

坏事做尽的人，绝无可能善终。

这种要素齐全的故事，一听就知道出自谁的手笔，谢织星眯起眼睛看向王蔺辰，一旁听得入神的刘阿牛愤慨地跳了起来，嚷嚷道：“坏的是那个邻居，他太坏了！坏的不是瓷，阿爹你听，那个瓷是宝瓷呢！”

刘师傅嘴角抽动着看向秦行老，“原来如此，是宝瓷，是宝瓷。”

从秦行老嘴里说出来的故事就好比被招安的土匪，再没完没了地闹腾，就显得太不懂事了，更何况，这个懂事的‘新版本’实在是太值钱了——光就“宝瓷”两个字，便是一座座可以想见的金山银山。

临走时，秦行老带走了一个发色鲜红的胆瓶，并向谢织星提到定州瓷作准备开办一场赏瓷大会，届时希望她带着自己的得意作品前来参加。

谢织星一口应下。

于是，秦行老便带着那红釉胆瓶走向了下一家瓷坊，毕竟是行业峰会，他总得把主要的几家大瓷坊给通知到位才好。

王蔺辰多日的“忙碌”在此刻现了原形。

谢织星顺势把红釉瓷的烧成条件简单介绍了一番，听得谢烈雨恍然领悟：“我就说小四是在专门琢磨做这个！”

他紧跟着又领悟到第二条：“我就说我出师了！我多厉害啊，能掌握到如此精妙的火候！”

谢大哥看了眼他圆润的后脑勺，手心阵阵发痒，忽然十分理解了三叔。

这头一个满招损的吹嘴小子，那头一个谦受益的踏实丫头，闭着眼睛都知道该宠哪个！

“都说了，运气占多数，你少嚷嚷，回头挨咱叔揍。”谢大哥到底忍住了手心的痒，善意地开口提醒。

谢烈雨道：“就算是运气，那运气怎么不往别个身上走，就冲我来？运气那也是我的运气，我应得的！”

算了，还是不忍了。

谢大哥手一扬一削，猝不及防给了谢烈雨一下。

谢烈雨震惊地捂着后脑勺回过头，刚想嚷嚷，被大门口两个巍峨的身影给堵住了嘴，谢正晌与谢正晓兄弟俩正站在那。

他们望过来的眼神就像看着一大片金灿灿的麦田，既欣慰又感动。

真是好，家里的苗都长成了。

火照是烧瓷的时候用来看火候的小瓷片，帮助把桩师傅判断窑炉内的烧火状况。

又红又绿的瓷在前文出现过，第32章，谢织星曾描述过桃花片。

桃花片，带红带绿的釉色呈现，其实是豇豆红釉的一种（这个也是铜红釉，清代的配方），郎窑红釉也是铜红釉（依然是清代研制出的配方，但呈色更加浓郁，像牛血），咱们阿星在这个时候烧出大片的红釉瓷，已经是巨巨巨巨开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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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走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