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很安静,落地灯在楚岁聿周身投下一圈暖黄的光。他缩在沙发角落,膝盖蜷起来,下巴抵在上面,盯着地毯边缘一动不动。
陈疏宴端着水杯过来,在他面前蹲下,将两粒药递到他嘴边:“吃药了。”
楚岁聿看他三秒,偏过头:“我的玉佩不见了。”
“我帮你收起来了。”陈疏宴怕声音大了惊到他,“你身上被磨出红印了,我把它收到了安全的地方。”
楚岁聿转回头,眨了眨眼:“好。”
他低头含住陈疏宴掌心的药片,就着他手里的水杯,喝了一口咽下。
楚岁聿把下巴又抵回膝盖:“我做了一个梦。”
陈疏宴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坐在他旁边把毛毯抖开:“什么梦?”
楚岁聿目光落在虚空里:“你不是一直问我何全坐牢的原因吗。”
陈疏宴手里动作停了一下,他把毯子盖在楚岁聿身上:“愿意告诉我吗?”
“因为他把我卖给云城一个有特殊癖好的有钱人,玩。”楚岁聿淡淡道,“他被判了十年。但买家可能有什么背景,只拘留了五天就出来了。”
陈疏宴怔在原地,好一会儿才从嗓子里挤出声音:“什、什么?”
楚岁聿裹了裹毯子,目光还是没落在实处:“我十三岁的时候,何全跟踪我。放学回福利院的路上,他把我拖到巷子里。”他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后脑,“他打我这里,我晕过去了。”
“醒来的时候就躺在一张黑色的床上,脚上被绑了镶珍珠的铁链。”
他忽然偏头问陈疏宴:“那么漂亮的东西,怎么会镶在铁链上?”
“不说了。”陈疏宴忽然有些手足无措,他去抱楚岁聿,又不敢用力,“不说了岁岁。”
楚岁聿像没听到一样,双眼空洞,靠在他肩上:“那个有钱人告诉我,何全把我卖给他,我值五万。”
他有些迷茫地抬头看陈疏宴:“我值五万。”
这个眼神让陈疏宴心口一紧。
“不是的岁岁。”他很慌,去吻楚岁聿的额角,把人抱紧,“每个人都是无价的,他们是错的。”
“我梦里回到那个房间了。”楚岁聿移开视线,开始微微发抖,“很腥,也冷。”
楚岁聿语无伦次起来。
“我也咬你了,但你是,好的。”
“但是陈疏宴,我想告诉你的是…”
“我想对你坦诚。”
他忽然停住,像在努力回忆:“我接下来要说什么来着?”
陈疏宴看着他,眼眶开始变红。
楚岁聿奋力组织语言,他脑子里乱成一团,抓不住想要说的话。
他开始流眼泪,终于再次开口:“但是我报警了陈疏宴。”他终于找到想要说的话,“我用力地咬他,是味道很差的肉,我吐掉了。”
楚岁聿悲怆地抬头看陈疏宴:“我报警了陈疏宴,我用铁链勒他,拿到他的手机,报警,他没碰到我,我是…”他想抓陈疏宴衣袖的手顿了一下,看陈疏宴的眼神第一次有了自卑,他声音变得很小,“我是干净的,我…”
“我知道,岁岁。你很勇敢,你报警了。”陈疏宴打断他,把他深深搂在怀里,汹涌的泪水顺着脸颊没入楚岁聿发间。
陈疏宴压抑不住声音中的气音,但努力把每个字说得清晰:“别怕,别担心,我爱你。”
“我相信你,你从来不弯腰,我相信你岁岁,你别怕我。”
陈疏宴无措地重复:“我真的爱你,不要在我面前惶恐。”
陈疏宴的心跳变得很慢,楚岁聿呼吸停滞了许久,他闷在陈疏宴怀里,压着哭声,压成破碎的气音,最后断断续续溢出来:“陈疏宴,我、害怕,他很、难闻,也很凶,他、打我、特别疼,我害、怕。”
“别怕,别怕。”陈疏宴抽着气,一下一下拍他后背,“有我在,以后都有我在,岁岁,你别怕。”
“我会永远守着你。”
楚岁聿在陈疏宴怀里哭了很久,哭得酣畅,哭到窒息,把13岁没能流出的眼泪都流尽了。
他不害怕了,有人在小心翼翼接住他的眼泪。
陈疏宴变得很黏人,楚岁聿走哪他跟哪。去卫生间他都要跟着,触手可及的地方几乎都有他。
楚岁聿公司的事情正多。状态好一点的时候他就打开电脑办公,郁期思维太钝,他处理一件事需要很久,手悬在键盘上半天摁不出一个字。
陈疏宴在边上守着,一小时倒计时结束,便收走他的电脑。
楚岁聿觉得他不可理喻,用一顿饭的时间跟他冷战。
但陈疏宴靠得太近了,冷战没有任何效果。
雨下了四天才停。
楚岁聿的活动逐渐多起来,他开始主动在房间走来走去,开始在窗边站得更久,开始多吃一口饭。
这天吃过晚饭,他双手扒着落地窗,看低处赛道上飞驰而过的赛车。
外面正热闹,灯光晃动,引擎声和尖叫欢呼声交织,隐隐约约传进房间,他跟着勾唇笑。
“岁岁。”陈疏宴拿着桑葚奶在背后叫他。
“干嘛?”楚岁聿转回头看他。
陈疏宴捕捉到楚岁聿眼里的向往,楚岁聿身上终于浮上来一些鲜活。
陈疏宴长长地松了一口气,郁期渡过了。
楚岁聿自己迈步过来,拿走他手里的奶,仰头喝着往窗边走。
陈疏宴贴到他身后,伸手把人环住,下巴放在他肩膀一起看着窗外:“想玩吗?”
楚岁聿偏头,把沾着奶渍的唇印到陈疏宴唇上,然后用脸蹭陈疏宴的脸:“想。”
陈疏宴很上头地笑着。他舔了舔嘴角,把脸埋在楚岁聿颈窝深深吸气:“带你去,只能跑一场。”
“你跟我比。”楚岁聿绕到他身后,往他背上一跳,小腿慢悠悠晃着,“不能放水。”
“好。”陈疏宴接稳,托着他的腿往外走。
赛场的风带着机油味,吹的赛道两边的旗帜猎猎作响。楚岁聿一身赛车服,抱着头盔,脚下踩着封闭鞋,跟同样装束的陈疏宴并肩站上赛道。
久违的舒展感包围楚岁聿全身,他仰起脸吸气,心里有踏实的快乐在蔓延。
高处观赛区人头攒动,比赛还未开始就已经预热上了,加油声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燃得楚岁聿跟着热血起来。
两辆黑色赛车并排停在起点线后,蓄势待发。
楚岁聿拿头盔撞了一下陈疏宴的,他贴近陈疏宴耳边,低声说:“输的人给赢的人口出来。”
“咳。”陈疏宴耳根一红,“岁岁…”
楚岁聿站直,眼睛看着陈疏宴,一边笑一边戴好头盔,他朝陈疏宴挑眉:“加油。”
他用口型说:老公。
陈疏宴像被子弹穿了心脏,在原地空白了两秒,随后深呼吸几下,戴好头盔上车。
楚岁聿系好安全带,侧头看隔壁车道的陈疏宴。
陈疏宴一跟他对视便慌乱地低头,他嘴角扬起好看的弧度:“真爱害羞。”
发车裁判举旗发令。赛道上方的红灯一个接一个灭掉,绿灯亮起,比赛开始。
楚岁聿一脚油门踩到底,引擎的轰鸣骤然撕破夜空,车像离弦的箭冲出去。
风从车窗灌进来,急速刮过楚岁聿的脸颊,他胸腔里血液的温度跟着转速表一起飙升。
他笑着低吼一声,心中最后一点郁气被吐出,畅快无比。
楚岁聿往后视镜看,陈疏宴始终跟在他右侧后方,不超车也不落后,像一道影子粘着他。
“跟我调请来了。”楚岁聿谴责陈疏宴的比赛精神,他换挡加速。
赛车的速度快得让他视线有些模糊,赛道两边的灯光变成倒退的残影,他隐约从引擎声里听到了观赛区的尖叫。
跟坐在副驾的感觉不一样,这种被注视着的、能自己掌控的极速对决,更加让人过瘾。
陈疏宴不紧不慢追上来,两人同时进入蜿蜒如蛇的连续弯道。
楚岁聿猛打方向盘,车头几乎贴着内侧弯道,他余光瞥见陈疏宴的车紧贴着他过弯,距离近得能看清陈疏宴眼底的笑意。
两辆车并排驶出弯道,观赛区一阵惊呼。
最后一个弯道,楚岁聿猛地降挡,借着惯性漂移过弯,轮胎摩擦出一阵青烟。直道再次加速,他车头超出陈疏宴一个车轮,先一步冲向终点。
周围欢呼尖叫声不断。
终点裁判挥着方格旗宣读成绩:“楚:一分28秒!陈:1分28秒3!”
陈疏宴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
楚岁聿已经往这边奔过来,他脸颊因兴奋微红着,银灰色的发梢跳跃间闪着碎光,他笑得张扬灿烂,眼里亮亮的流光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陈疏宴手里的头盔掉落,下意识张开双臂。
楚岁聿冲到他面前,往他身上一跳,他稳稳接住楚岁聿原地转了两圈。
楚岁聿捧着他的脸,俯身吻下去。
在热烈的尖叫与掌声中,他们沐在风里,炽热地爱着彼此。
两人分开时,赛道边的工作人员推着小推车走过来。
楚岁聿还挂在陈疏宴身上,气息微乱,他看着推车上插着彩色吸管的桑葚奶杯,念出杯身上的字:“赛道之王。”
他噗嗤笑出声,低头看陈疏宴:“你幼不幼稚啊。”
陈疏宴仰头看他:“冠军福利。”
楚岁聿在他唇上贴了一下,跳下来,端起杯子一口气喝干净,他用手背擦擦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让着我。”
“是你实力太强。”陈疏宴跟楚岁聿对视,手伸在他身后,变魔术一样拿出一束红得热烈的玫瑰。
他把花认真移到楚岁聿面前:“送给我的冠军。”
“你…”楚岁聿笑着伸手接花的时候,瞥见最中间的那朵,花蕊里映着钻光,他笑凝了一下,“这是…”
他抬头看陈疏宴:“不息。”
银色的三瓣嫩芽托着极致深邃的黑,静坐于盛开的爱里。
陈疏宴伸手拿起那枚戒指,执起楚岁聿的右手,慢慢套进无名指。
楚岁聿的世界安静下来。
只剩一道低而缓的声音流进他耳中:“以破土新芽为形,致敬生命生生不息,于坚韧中绽放光芒。”陈疏宴低头吻他戴着戒指的指节,“致楚岁聿,我的爱人。”
楚岁聿愣了很久,他看着自己的无名指,眼眶渐渐湿透:“陈疏宴。”
他抬头看陈疏宴:“谢谢。”他吸了一下鼻子,“你在求婚吗?”
“不。”陈疏宴微微俯身跟他平视,“求婚的话,这样不够隆重。我在告诉你,你像不息一样,闪着坚韧的光。”
楚岁聿低着头抽泣。
“现在可以哭。”陈疏宴抬起他的脸,帮他抹去眼泪,张开双臂等楚岁聿。
楚岁聿没有说话,他往前几步,把自己埋进陈疏宴怀里,肩膀微微抖着。
赛车场还在喧闹。
室内安静,也不安静。
楚岁聿倚在沙发上后仰着,脖颈绷出曲线,他攥着陈疏宴的头发,喉结滚动。戒指上的黑钻隐在陈疏宴发间,像一颗暗星。
楚岁聿把眉头蹙得很漂亮:“陈疏宴…你抬头吧。”
陈疏宴含糊出声:“还没出来。”
“别了。”楚岁聿说,“我认输了。”
他抓着陈疏宴的头发用力:“你是不是、为了口老子、故意输的。”
“岁岁,再叫我一声。”陈疏宴双手箍着他的胯。
楚岁聿叹息着闭眼:“老公。”
陈疏宴再次埋头。
楚岁聿忽然睁大双眼一声惊叫,攥紧陈疏宴的头发发抖:“陈疏宴!”
片刻安静后,
陈疏宴抬起头生理性咳了两声,他喉结滚动,俯身把楚岁聿抱在怀里安抚。
楚岁聿半眯着眼:“你真的很不礼貌。”
陈疏宴笑出声:“原来这种事还需要礼貌。”
楚岁聿用脚踢他:“去卫生间,该我不礼貌了。”
文中赛车的桥段写得并不专业。包括但不仅限于:赛车比赛中开窗、能听见观赛区尖叫……
小宝们看个乐就好。[摸头][摸头][摸头]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7章 致我的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