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自动贩卖机的红色奖励
老王那双油光可鉴的黑皮鞋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时,教室里紧绷的那根弦“崩”的一声断了。
原本死寂的空气瞬间被掀翻,各种哀嚎声、拍桌子声、以及疯狂翻动课本寻找正确单词的纸张摩擦声,交织成了一场灾难片现场。
“‘Abandoned’后面是两个‘n’还是一个‘n’?救命,我当时脑子里全是老王那张核桃脸,手一抖写成了三个!”
“别提了,那个‘Disaster’我写成了‘Diss’,我觉得老王看我卷子的时候肯定觉得我在对他进行人身攻击。”
夏清浅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坐姿,整个人像是一尊刚从福尔马林里捞出来的标本。她的后背还残留着一种极其鲜明的、甚至有些灼人的触感。那是江挽音刚才用笔尖划出的圆圈,仿佛那不是钢笔,而是一枚烧红的烙铁,在她校服底下的皮肤上留下了一串隐秘的编码。
她的手指还死死捏着那支借来的钢笔,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一种不健康的青白色。
“嘿。”
肩膀被轻轻戳了一下。
夏清浅的脊背猛地抽搐了一下,动作大得差点把桌上的笔袋扫到地上去。她惊魂未定地转过头,正撞上江挽音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
江挽音此时正侧着身子,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随意地转动着一支不知道从哪儿变出来的圆珠笔。她那头微卷的长发在夕阳的余晖下透着股散漫劲儿,整个人看起来和周围那些为了一个单词争得面红耳赤的“难民”完全不是一个画风。
“刚才配合得不错。”江挽音压低了嗓门,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细丝,带着一股子只有她们俩能听见的阴谋味儿。
夏清浅张了张嘴,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我差点被你吓死。”
“这不是没死成吗?”江挽音挑了挑眉,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像是一只刚偷到了腥的猫,“记住了,放学别跑。你要是敢先溜,明天的英语小测我就直接在背上给你写小作文。”
夏清浅脑补了一下江挽音在她背上挥毫泼墨的场景,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尾椎骨直冲天灵盖。她还没来得及发表抗议,江挽音已经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转过头去和前桌的女生聊起了哪个牌子的指甲油更显白。
接下来的两节课,对夏清浅来说简直是一场名为“集中注意力”的酷刑。
黑板上的数学公式像是一群扭动着的黑色毛毛虫,在她的视线里进进出出。物理老师在讲台上唾沫横飞地分析着受力平衡,夏清浅却觉得自己正处于一种极度不平衡的状态。
她的鼻尖总能嗅到那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薄荷味。
那味道像是某种具有传染性的病毒,顺着空气钻进她的肺里,再顺着血液流向全身。每当她试图低下头认真记笔记时,那股味道就变得格外清晰,仿佛江挽音此时正趴在她的肩膀上,对着她的脖子吹气。
她在笔记本上写下的“动能定理”,最后的“理”字拉出了一个长长的、歪歪扭扭的尾巴,看起来像是个垂头丧气的吊死鬼。
“夏清浅,你这写的是什么?”同桌凑过来瞅了一眼,一脸嫌弃,“你是在用甲骨文记录物理实验吗?”
“……我在练习书法。”夏清浅面无表情地把笔记本合上,心跳却快得像是要把胸腔里的肋骨撞断。
好不容易熬到了放学铃响。
那清脆的铃声在夏清浅耳中无异于特赦令。她几乎是以一种逃命的速度开始往书包里塞课本,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十八种逃跑路线。
从后门溜出去?不行,江挽音就在后排盯着。
假装去办公室找老师问问题?老王现在肯定在改那堆惨不忍睹的小测卷子,撞上去等于自投罗网。
要不……从窗户跳下去?
夏清浅看了一眼三楼的高度,默默打消了这个念头。她慢吞吞地拉上书包拉链,心里还在做最后的挣扎:也许江挽音只是随口一说?也许她早就忘了那个什么“冰可乐”的约定?
她背起书包,深吸一口气,正准备混入放学的人潮中来个“人间蒸发”。
“啪。”
一只微凉的手,精准无误地扣住了她的左手腕。
夏清浅整个人僵在原地,那种感觉就像是一只正准备越狱的仓鼠被猫按住了尾巴。她机械地转过头,看见江挽音正斜挎着书包,一脸“我就知道你要跑”的表情看着她。
“夏同学,你的记忆力看起来不太好啊。”江挽音手上的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我……我只是想去个厕所。”夏清浅试图挣扎,声音却虚得像是一张透光的纸。
“是吗?背着这么沉的书包去厕所,你是打算在里面定居吗?”江挽音轻笑一声,拉着她的手腕就往教室外走,“走吧,‘共犯’小姐,履行约定的时候到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教学楼的走廊里。
此时的校园被落日的余晖涂抹上了一层浓郁的橘红色,像是被打翻了的巨型芬达。操场上踢球的男生发出的呐喊声被拉得很远,听起来有一种不真实的空旷感。
夏清浅低着头,视线死死盯着脚下的地面。
由于两人离得极近,她们的影子在水泥地上被拉得极长,重叠在一起,看起来像是一个长着两条腿的畸形怪物。夏清浅看着那个重叠的黑影,心跳的节奏彻底乱了套。她走路的姿势变得极其僵硬,同侧的手脚几乎要打起架来,活像是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初号机。
“你走路的姿势很有个性。”江挽音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是在模仿哪种濒危物种吗?”
“……要你管。”夏清浅咬着牙,小声嘀咕了一句。
她们绕过了喧闹的操场,停在了体育馆后方的一处阴影里。
这里平时没什么人来,只有一台看起来有些年头的自动贩卖机孤零零地立在墙角。机器的外壳已经有些掉漆,上面的塑料挡板被太阳晒得有些发黄,侧面还贴着几张早就过期的演唱会海报。
江挽音从校服兜里摸出一枚硬币。
那枚硬币在她的指尖灵活地翻转了一圈,反射出一道细微的金属光泽。夏清浅注意到,那枚硬币似乎在江挽音的手心里待了很久,边缘都透着一股淡淡的体温。
江挽音没有急着投币,而是侧过身,背靠在自动贩卖机上,微微歪着头看着夏清浅。
“选一个。”她指了指机器里那些五颜六色的饮料罐。
夏清浅盯着那些罐子看。有绿色的柠檬茶,有透明的矿泉水,还有印着卡通图案的果汁。她的视线在最下排扫过,最后停在了一个红色的罐装可乐上。
“那个。”她伸出手指,飞快地指了一下。
“眼光不错,红色确实很适合现在的你。”江挽音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夏清浅泛红的耳尖,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还没等夏清浅反应过来,江挽音突然伸出手,握住了她那只还悬在半空中的手。
夏清浅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缩回手,却被江挽音紧紧攥住了。江挽音的手心微凉,带着一种极具侵略性的触感,顺着夏清浅的指缝滑了进去。
“别乱动,这机器坏了很久了,得加点‘巧劲’才能吐东西。”
江挽音拉着夏清浅的手,将那枚带着体温的硬币按在两人的掌心之间。她借着夏清浅的力道,一点点将硬币推入那个窄小的投币口。
指尖相触的瞬间,夏清浅感觉到一股极其微弱、却又清晰可辨的电流顺着手臂一路狂奔,最后在她的后颈处炸开了一小片麻意。
“哐当——!”
沉闷的金属碰撞声在寂静的角落里显得格外刺耳。
一瓶挂着细密冷汗的红色铝罐顺着滑道滚落出来,重重地撞在底部的挡板上,发出一种让人牙酸的震动声。
江挽音松开了手。
夏清浅只觉得那股被紧握的热度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阵莫名的空落感。她站在原地,看着江挽音弯下腰,从取货口里捡起了那瓶可乐。
江挽音修长的手指在铝罐表面轻轻一抹,带起了一层晶莹的水汽。她并没有直接把饮料递给夏清浅,而是突然跨前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脸怎么这么红?”江挽音明知故问,语气里全是促狭。
“是……是落照晒的。”夏清浅结结巴巴地反驳,脚跟不由自主地往后缩。
还没等她退开,一个冰冷得让人打冷颤的东西突然贴上了她的脸颊。
“嘶——!”
夏清浅被冰得整个人跳了起来,原本还带着燥热的皮肤在接触到冰冷铝罐的瞬间,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那种极端的温差让她本能地缩起了脖子,像是一只被踩到了爪子的猫。
“别动,降降温。”江挽音笑得眼角都弯了起来,那瓶冰可乐在夏清浅的脸颊上不轻不重地滚了一圈,带走了些许过剩的热量,却留下了更让人心慌的触感。
夏清浅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江挽音收回手,指尖灵活地勾住拉环。
“咔哒。”
易拉罐被拉开的声音清脆利落,一股浓郁的焦糖甜味伴随着细密的气泡声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江挽音将那瓶正冒着白色气雾的可乐塞进夏清浅手里,顺势拍了拍她的脑袋,动作自然得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
“喝吧,辛苦了,我的夏共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