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胧幽乐不可支,带着恶作剧得逞的笑,她按住她的肩膀,“在听呢,裴鸿洛那个蠢家伙,竟也能得你一句好话。”
铜镜里,两张各有春秋的脸庞靠在一起,一人雍容华贵,一人清冷破碎,谢胧幽将她揽在怀里,伸手抚上那满头珠翠,喃喃道:
“承诺,可是会褪色的。”
*
长孙忻觞,于今年八月初九及冠,以至于他与林雨甯的婚事定在了下半年,在安絮清思考着怎样给长孙忻觞找些不痛快时,瘟疫爆发了。
人人谈之色变的天花不知何时侵入大晋,难民流向四周,直至零星几人衣衫褴褛地出现在京城外才被人发觉,而此时,平城已然沦陷,皇帝震怒,处罚一干人等,并立刻着手派遣官员前往平城救灾。
京城内人人自危,大多数店铺都关了门,学堂书院也给学生们放了假。
“是什么?究竟是什么?”
安府内,安絮初揉着早就乱成鸡窝的头发,整个人神神叨叨,“天花,天花解药是什么?”
交好的朋友要娶妻,以后再没有更合拍的人能和她一起行侠仗义,安絮初罕见地宅在安府躺了两天。
然而瘟疫一事爆出,瞬间将她的伤感砸了个稀巴烂,她病态地咬着指甲,将手弄得鲜血淋漓也毫不在乎。
“可恶,我怎么能把这种东西忘掉……”
安絮清跨过门槛时,就看到这样一副场景。
“阿姊!”她快步上前,心疼地将安絮初的手指拉到眼前,旁边的赤枫忙送上药膏。
也就只有安二姑娘才能劝动郡主了。
“阿姊何苦。”安絮清看着被糟蹋得不成样子的手指,鼻头一酸,眼泪就要落下来。
安絮初下意识想将手抽回来,没抽动,“意外,意外。”她的眼神乱飘,落在了旁边的丫鬟身上。
她板起脸,“赤枫,你说你,怎么能咬我指甲呢?”
赤枫的眉毛抽动了一下,沉默片刻,乖乖地认下来这桩罪责,“是,郡主,二姑娘,是我的错,我下次不敢了。”
安絮初连忙赔笑,“赤枫说她知错了,你就原谅她吧。”
下一瞬,一滴泪落在安絮初的手背上,像是酷暑里飘下一朵雪花,连带着她的手都抖了一下,安絮初瞬间慌了,“不咬了,以后都不咬了,我错了,皎皎你别哭啊。”
一阵兵荒马乱后,安絮初的十指被缠得严严实实,她苦着一张脸,“皎皎啊,我这出门会被嘲笑是猪蹄儿的。”
安絮清别开脸,收拾着散落的素帛,并不搭话。
“郡主不在意自己的身体,还请心疼一下我们小姐。”翠苓将红木食盒放在桌子上,“上次郡主提了一嘴想吃牛肉,赶巧最近庄子上有个撞死的耕牛,我们姑娘眼巴巴地让厨房煮了送来,就盼望郡主能第一时间吃上。”
“耕牛?”安絮初敏锐地察觉到了其中要素,像是拨云见日,昔日看小说时闯入脑海的知识终于浮现。
她狂喜道:“对,耕牛,解药是牛痘!解药是牛痘!我想起来了!”
她像疯了一般往外跑,在她的身后,安絮清缓慢地仰起头,望向天边的太阳,而后,用指尖轻轻拭去眼角的泪水。
*
朝堂之上对于带队的人选吵了好几天,但这都与安絮清无关,本应是这样的。
但她没想到,安絮初竟然提出要去平城。
那里瘟疫肆虐,九死一生,堂堂郡主跑那里做什么呢?
安絮清不敢去想,她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阿姊三思!你提供了解药本就是大功一件,亲自前去治病不仅有危险,更是过犹不及。”
怎么还跪下了呢?安絮初吓了一跳,她单膝跪地,想要将安絮清扶起,“放心,你就当我出去旅游一圈,很快回来。”
安絮清突然后悔了,上辈子,没有她的插手,瘟疫被发现的时机比现在还晚,而安絮初迟迟未想起她脑海中的解药,急得满嘴是泡。
最后,瘟疫蔓延了四座城池,官府派人封城点火才得以控制住局面,以平城为中心的方圆百里在这场大灾里损失惨重。
待到安絮初想起解药时也无济于事,以至于在那之后,她大病一场,身上也再无之前的活力。
安絮清自认是个自私的人,她所求,不过一屋两人,三餐四季,为此,她愿意手染鲜血,与虎谋皮。
她并不在乎除阿姊以外的人的性命,她卑劣地想着,或许,她不应该让安絮初想起来解药之事,但这个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她不愿安絮初被善良煎熬,不愿她失去她的光芒。
她紧紧抓着安絮初的袖子,“阿姊,带上我吧。”
安絮初去哪,她便去哪,她不愿再感受上一世突然听闻安絮初噩耗的痛苦。
“不可以。”安絮初没说任何理由,她坚定地捧起安絮清的脸颊,“我已经决定了。”
“阿姊。”
安絮初叹了一口气,将她抱在怀里,一下又一下地摸着她的头发,“乖,皎皎,听话,我有必须要去的理由。”
*
南山寺内,香火鼎盛。
与那些平民百姓不同,达官贵人只需多添一点香油钱,就能获得一间小室,诚心礼佛。
在一隅偏僻的静室里,安絮清身着柳绿色衣裙,放飞手中的白鸽。
这场瘟疫,本是天灾,能滚成这么大,是**。
上次曲万才一案,曲家损失惨重,以至于五皇子谢煜白几乎无缘帝位,这次瘟疫爆发,贪墨银两的,隐瞒不报的,又会是谁被拽下马?
安絮清正出神想着,丫鬟来报。
“姑娘,五皇子殿下在外求见。”
走出门,谢煜白身边的小厮笑眯眯地向她们招着手,一旁,谢煜白负手站立。
少女跨过门槛,风吻过她的发丝,推动檐下铜铃,发出阵阵悦耳的声响,她戴着面纱,露出水润润的一双眼,眸中适时透露出几分惊讶,“殿下。”
谢煜白的耳廓微红,在看到安絮清的那一刻,他的内心充盈着难以言表的喜悦,“好巧,见静室外丫鬟们身上的服饰眼熟,我便料想是你。”
“民间传言,中原境内有九十九座山,山上有九十九座庙,需磕过九十九个头,便能达成心中所愿。”
安絮清眼神黯淡,“平城瘟疫肆虐,阿姊不忍,要奔赴灾区救死扶伤,我体弱多病,无法陪同,只能在此祈求佛祖,保佑阿姊平安。”
“佛祖见你如此诚心,定会实现你心中所愿。”
“借殿下吉言,殿下身为皇子,也有无法实现的愿望吗?”
谢煜白摸了摸鼻子,“同你一样,也是祈求此次瘟疫快些结束。”
他母族式微,自身也没有两个哥哥出彩,世家大族各有各的谋划,皆不愿将女儿嫁给他,曲皇后平日对他并无多少关心,唯对他娶亲一事有诸多意见。
今日,就是曲皇后下了死命令让他来南山寺求姻缘,相传,南山寺后山有一姻缘树,有情人将红绸一同挂上,便可白头偕老。
毕竟是孤男寡女,两人略微交谈了几句就告别离开,谢煜白往前殿去上香,安絮清往后山去,避开人群乘马车归家。
途径一棵遮天蔽日的老槐树,上面挂满了红绸,不知是哪个不长心的,红绸松松垮垮地挂着,风一吹,那红绸就打着转地从树上飘下来,不偏不倚地蒙住了安絮清的眼睛。
“姑娘。”翠苓惊呼一声。
“无碍。”
安絮清伸手摘去眼前的红绸,红绸颜色鲜亮,不知寄托着哪个痴男怨女的故事,她将红绸重新系回树上,“我们走吧。”
待到山下,丫鬟把脚凳拿下来,安絮清踩着凳子就要上马车,翠苓急匆匆道:“姑娘,我们还没有请方丈解签,就这样回去吗?”
谁说来南山寺就一定要求些什么呢?安絮清已经进了马车,闻言轻蔑一笑。
“佛?我从不信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