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血浸透的印章被呈到皇帝案前,经太监审查,正是上任尚书丢失的那枚。
尚书印章?谢东言下意识松了一口气,但又很快反应过来,这种东西怎么可能会出现在他的书房。
这是污蔑!
他瞬间抬声,“父皇——”
与皇位上的男人对视的那一瞬,他冷不丁打了个寒颤,就在刚才,他慌忙中承认了自己做错了事。
谢东言硬生生改了口,“儿臣一时糊涂,做出欺世盗名之事,请父皇责罚,可曲万才一事,儿臣全然不知情。”
李念竹咬死了她是从谢东言书房偷到的印章,毕竟她一个被困于后宅的女人,这些年从未出过璇王府,不是吗?
曾经的傲慢成了压倒谢东言的铁证,让他不得不强行吃下这口闷亏,他只得辩驳自己并没有派人杀害曲万才,印章他也不知为何会在他房中,或许是哪个手下瞒着他做事。
此事关乎皇家颜面,最后谢东言被罚三年俸禄,闭门思过一年,以儆效尤,而他推出的替罪羊——他的幕僚,被判绞刑,即刻执行,此事悄无声息地落幕。
值得一提的是,让李念竹替谢东言写诗的想法,正是这个幕僚提出的,不知这算不算一种命运的回旋镖。
今日,阳光明媚,暖洋洋地照在人身上,李念竹一瘸一拐地走出来,与谢煜白并肩。
“天气真好,对吧殿下。”
在李念竹拿出印章的那一刻,事情已然和谢煜白预想的发展背道相驰。
曲家的印章怎会在谢东言书房?况且书房重地,又怎会被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闯进去?
更何况,依柳佩兰所言,能说出“妓子的命比曲万才重要”的幕后真凶,定不会是谢东言的人,难道曲万才一案有两个凶手?
“李姑娘,你……”
“殿下。”李念竹轻声打断他,在皇帝并没有安排太医来给她医治的那一刻,她就已经知晓自己的结局。
控告皇子是大罪,她活不了的。
“我读过书,写过诗,却困于小小房间,无缘面见辽阔天地,如今,我如愿所偿,走出璇王府,走到陛下面前,将这些年的屈辱大白于天下,我已无悔。”
这段话听着就不妙,谢煜白语气急促,“是否有人和你说过什么?”
女人回答得很快,像在心中演练过千遍万遍,“没有其他人,印章是我偷的,诗是我自己写的,我只是不想再这样苟活于世。”
李念竹早就认清了自己的处境,这些年,她为虎作伥,竟忘了最初的心愿。
愿今后,如她一般的平民女子,功绩不会再被他人夺去,她相信那样的日子不远了。
女人微微一笑,突然撞向一旁侍卫手中的剑,锋利的武器刺破她的身躯,李念竹重重地砸在地上,耳边似乎响起阵阵回音。
“你是哪家的小娃娃?为何要趴在学堂的窗台上?”
“念竹,你若是男子,我便是豁出去我这张老脸,也要为你争一争青山书院的名额,可你是女子啊,今后,你不要再来了。”
“爹!娘!我的诗被人看上了,他说他是二皇子!我要为皇子效力了。”
“爹,娘,展信佳,我这里一切都好,勿念,另外,今年过年,我不回去了……”
李念竹望向蔚蓝的天空,唇边鲜血不断涌出,很快打湿了衣襟,她的脸上还带着笑,“我……李念竹……要做这世上……第一诗豪……”
又一个人慷然赴死,像是扑火的飞蛾,明知前路是烈火焚身,仍笑着献祭,谢煜白看着笑着死去的女人,竟觉得毛骨悚然起来。
一个已经忍耐了八年的女人,为何偏偏今年忍不了了呢?
“她倒是识趣。”谢东言被皇帝训话,这会儿才出来,他厌恶地让人将尸体拉走,别脏了他的鞋。
二皇子转向这个自己一直看不上的弟弟,“五弟,你竟和四弟联手来这一出,真是好手段,你既然站队他,那咱们就走着瞧。”
二皇兄为何会认为他与四皇兄联手?谢煜白不解,但显然这个怒气上头的二皇兄不会回答他任何问题了。
原本有了些许眉目的事件再次扑朔迷离起来。
是谁指使柳佩兰用“七日风”杀了曲万才?又是谁拿走曲万才袖中的印章?是谁让李念竹下定决心反抗谢东言,又是谁将印章给了李念竹,让她在父皇面前演这一出戏?
若不是他派人及时赶到,李念竹早就死在乱葬岗了,难不成那人将他也算计到了局里吗?
更重要的是,幕后那人凭什么能让这两人心甘情愿地赴死呢?
谢煜白心事重重,百思不得其解。
回到璇王府,在支开所有人后,谢东言步履匆匆地扳下书房机关,密室开启,盒子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块兵符。
男人松了一口气,还好,兵符还在。
一个病秧子,一个平庸者,还有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鬼,九五至尊的位置是他的,也只能是他的!
他没发觉的地方,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夏日的暑气还没散尽,世界已经被秋风染成金黄,暑往秋来,平城的瘟疫终于安稳。
安絮清早早地捧着花来到城门口,她这些时日已经学会了一些简单的菜式,待到阿姊回来后,她要亲自下厨让阿姊看到自己的成长。
所以下次出门,请一定带上她。
“来了,回来了!”伴随着百姓的惊呼声,救灾队伍缓慢地进了城,每个人脸上都是掩盖不住的疲惫,每个人的眼睛中,都是到家了的欢喜。
在队伍最前头,骑在高头大马上的男人在安絮清身前停下。
看清来人后,安絮清的声音都在抖,“长孙世子,我阿姊呢?”
她阿姊若是回来,定是要抢在第一排来见她的。
为何是长孙忻觞打头,她心中隐隐升起一个不好的猜测。
“我们路上遇到贼人,郡主失踪了,这是郡主留给你的暖玉,她说用过什么酒精消过毒了,让你放心戴。”
手中的木芙蓉蓦地掉落,粉色花朵尽数摔进尘土里,沾染一身污垢,剩下的话安絮清已经听不进了。
“失踪”二字像一道惊雷劈在她心头,把她刻意忽略,这些日子用身体上的痛苦惩罚自己的本质血淋淋地摊开在太阳下。
上一世分明没有这样的事,是她过多插手导致事情改变了吗?可为什么命运爱与她开这样的玩笑,让她的阿姊这么早走向原本的结局。
不,不会的,若是阿姊真的被土匪掳走,长孙忻觞绝不会是此番表现,一定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发生。
“多谢世子。”
安絮清勉强挤出个笑来,神思不属地带着暖玉离开了。
少女竟然会对他笑,还不是冷笑,长孙忻觞这下是真的有些担忧了,他翻身下马,朝着翠苓摆摆手,“走吧,这边我打扫。”
翠苓微微欠身,带着余下的丫鬟侍卫转头去追她家小姐。
长孙忻觞俯身捡起一支又一支木芙蓉,细心吹去上面沾染的尘土,花朵开得正盛,哪怕从高处坠落依旧□□,唯有最下面的那几朵花瓣蔫蔫地烂在一起,并不美观。
男子笑笑,余光瞥见一双墨蓝色的皂靴,他拍净手上残留的花瓣,将花束抱在怀里,“鹤曦郡主没回来,怎么?队伍中还有你的其他朋友?”
谢煜白早习惯长孙忻觞的贫嘴,淡淡道:“接你,不行吗?”
“那可真是荣幸,不准备个花啊草啊的,空手来的?”
他又不是安二姑娘,长孙忻觞也不是鹤曦郡主,要花有何用?
不过这木芙蓉,安二姑娘抱着时,是鲜花衬美人,长孙忻觞抱着时,他只觉得碍眼。
“你若是需要,我可以让人去旁边揪两根。”
“那还是算了吧。”男人遗憾道。
看看人家,有花有美食,盛装打扮来接人,再看看他这边,啧啧。
他摸了摸下巴,谢煜白这身装扮好像也不随意,奇怪。
他的视线从上到下,扫过谢煜白一丝不苟的头发,到绣着精巧刺绣的衣服袖口,再到腰间的配饰,他走之前谢煜白如此装扮过吗?好像没有。
“鹤曦郡主为何没回来?”
面对男人的询问,长孙忻觞随口答道:“谁知道呢,可能厌烦京城的繁华,跑去外面尝尝鲜?”
若是京城没有安絮清,那这个理由便也说得过去了。
见他不打算说出真相,谢煜白也不再强求,只是担忧地望着安絮清远去的方向,不再言语。
而长孙忻觞若有所思地盯着谢煜白的侧脸,再看看怀中的花,心中生起了一个了不得的想法。
安府角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丫鬟探出脑袋,四处张望,这时,有人突然从角落跳出来。
“哎呀,你吓死我了。”丫鬟惊魂未定地捂着胸口,看向眼前人,络腮胡,麻子脸,只有一身半新不旧的粗布麻衣勉强还看得过去。
若不是翠苓姐姐提前与她说了,她愣是看不出这是个女子。
那人握住她的手,一开口,流里流气的气质就忍不住冒出头来,“好姐姐,这是信物,快带我去见安二小姐吧。”
丫鬟掂量了手心里的东西,信物之下还压着几枚铜板,她瞧她一眼,“跟我来吧。”
两人一路七拐八拐,经过雕梁画栋的游廊,穿过一条花团锦簇的石板小路,再绕过几座假山,眼前豁然开朗。
如今分明是夏末,池塘里连绵的荷叶依旧碧绿,荷花倒是只剩零星几朵,孤零零地盛开着。
池中红鲤并不怕人,懒洋洋地游过来,朝女人吐了个泡泡,她咽了口口水,这鱼真肥,足够她们一家人吃上两天了。
“这边。”丫鬟招呼她,她连忙收敛了思绪跟上。
竹帘掀起,像是闯入了另一个世界,富贵人家的风都是香的,说不出来是什么香,香得她直想打喷嚏。
她被叫住在屏风后站定,丫鬟脚步轻快地绕过屏风,和主子汇报去了。
女人揉了揉鼻子,出神地望向面前亮晶晶的屏风,上面绣着的鸟不太真,有点过于精致了,野外飞的鸟哪有这么干净。
她正胡思乱想着,忽然听到屏风后传来一个声音,“你便是陪我阿姊去平城的人?”
很清甜的少女音,像是冰糖葫芦外的那一层糖渣,甜滋滋的,足以让人回味很久。
“是小的,小的见过小姐。”
哪怕明知对方看不见,她还是下意识摆出来一副谄媚的模样,同时在心底嘀咕着。
这便是花钱让她跟随鹤曦郡主前往平城的雇主了,分明是一家人,偏偏雇她一个外人跟着,这大户人家真是奇怪。
领她进来的丫鬟从屏风后走出,神色古怪地瞟她一眼后,急吼吼地离开了。
女人正摸不着头脑,下一瞬,几枚铜板叮叮当当落在桌面上的声音在房中响起,还有一枚正巧滚落到女人的脚边。
正是她刚才贿赂丫鬟的那几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