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栀第一次见到周野,是在小学二年级的夏天。
那天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裙,坐在巷口的石墩上,膝盖上破了皮,血珠子混着灰尘往下淌。她没哭,只是死死咬着嘴唇,像只被雨淋透却还要炸毛的小猫。
周野骑着一辆掉漆的儿童自行车冲过来,刹车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跳下车,二话不说从口袋里掏出一瓶绿色的玻璃瓶,拧开盖子,往她伤口上倒。
“嘶——”夏栀疼得缩腿。
“忍着。”他声音硬邦邦的,像块没发酵好的面团,“风油精消毒,不感染。”
夏栀瞪他,他也不躲,反而蹲下来,用袖子给她擦了擦血迹,又从书包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创可贴,贴得歪歪扭扭。
“我叫周野。”他说,“住你家后巷第三户。以后你别一个人在这儿坐着,容易被狗咬。”
夏栀愣了愣:“我没被狗咬。”
“迟早的事。”他翻身上车,回头瞥她一眼,“走不走?我带你一段。”
那是夏栀第一次坐上周野的单车后座。风从巷子里穿过,带着槐花香和阳光的温度。她抓着他的衣角,听见他说:“抓稳了,我要加速了。”
从此,夏栀的生活里,多了一个叫周野的影子。
他们一起上学,一起逃课去河边摸鱼,一起在期末考前熬夜抄作业。周野成绩差,夏栀成绩好;夏栀胆小,周野胆大包天。他们像两棵长在墙缝里的草,根缠在一起,谁也分不开谁。
初中时,周野开始长个子,肩膀宽了,声音也沉了。他依旧不爱学习,却在篮球场上打得像个疯子。夏栀坐在场边,手里攥着他扔下来的校服,看着他在烈日下奔跑,汗水顺着下颌线滴落,在水泥地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有女生给周野递水,被他摆手拒绝:“我不喝甜的。”
“那这个呢?矿泉水。”女生不死心。
“我有。”他指了指夏栀手里的保温杯,“她带的。”
夏栀低头,看见自己手里那个印着小熊的保温杯,耳根忽然热了。
散场后,周野走过来,接过水杯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滚动,水珠溅在锁骨上。他把杯子还给她,说:“下次别带热水了,温的就行。”
夏栀“嗯”了一声,小声问:“你为什么不接别人水?”
周野瞥她一眼,把篮球夹在腋下,漫不经心地说:“我怕她们下毒。”
夏栀瞪他:“谁会下毒?”
“你就会。”他忽然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你上次在我作业本里夹了张纸条,写‘再不写作业就绝交’,那不是毒是什么?”
夏栀脸一红,抬脚踢他:“那是提醒!”
周野躲也不躲,任她踢在小腿上,反而低笑出声:“夏栀,你踢人都没力气,跟猫挠似的。”
她恼羞成怒,转身就走。周野在后面追上来,把冰镇汽水塞进她手里,凉得她一激灵。
“别气了。”他说,“我请你喝汽水,赔罪。”
汽水是橘子味的,甜得发腻。夏栀喝了一口,偷偷看他。他正用袖子擦汗,侧脸轮廓分明,阳光在他睫毛上跳跃。她忽然想,如果一辈子都这样,也挺好。
高中分班,他们分到了同一个班。
周野依旧吊儿郎当,却不再逃课。夏栀发现,他晚自习时总会坐在最后一排,低头写写画画。她以为他在画漫画,有次趁他去打球,偷偷翻他课桌,结果看到一本厚厚的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数学公式和错题整理。
她愣住了。
原来他不是不学,是偷偷学。
那天周野回来,看见她拿着本子发呆,也没恼,只是抽走本子,塞进抽屉,说:“别告诉别人。”
“为什么?”夏栀问。
“丢人。”他靠在桌边,手指敲着桌面,“好学生夏栀的朋友,怎么能是学渣?”
夏栀看着他,忽然说:“周野,你考得上大学的。”
他挑眉:“你这么信我?”
“我信。”她认真点头。
周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轻得像风:“那我考给你看。”
高考那年,周野考上了一所重点大学,夏栀去了本地的师范。填志愿那天,他们坐在老地方的石墩上,像小时候一样。
“你去北方,我留南方。”夏栀踢着脚下的石子,“以后……见不着了。”
“谁说的?”周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车票,“我寒假回来,暑假也回来。你要是敢忘了我,我就骑单车追到你家楼下,天天喊你名字。”
夏栀笑出声:“你都多大了,还干这种事?”
“多大都是周野。”他看着她,眼神忽然认真,“夏栀,等我四年。”
她抬头,看见他眼里的光,像夏夜的星,亮得晃眼。
“好。”她轻声说,“我等你。”
大学四年,他们靠着电话和车票维系。周野寄回来的明信片堆满了抽屉,每一张都写着“今日晴,想你”。夏栀把它们一张张贴在墙上,像在拼一幅漫长的地图。
大四那年冬天,周野突然回来了。
他站在夏栀家门口,手里提着行李箱,风尘仆仆,却笑得灿烂。
“毕业了?”夏栀愣在门口。
“嗯。”他把一束干枯的蒲公英塞进她手里,“路上摘的,送你。”
夏栀看着那束蔫头耷脑的花,忽然想哭。
周野伸手抱住她,外套上带着北方的冷气,怀里却滚烫。
“夏栀。”他在她耳边说,“我回来了。”
后来,他们在一起了。
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没有玫瑰与烛光。只是在一个普通的傍晚,周野骑着那辆修了又修的旧单车,载着夏栀穿过小城的街道。风吹起她的发,拂过他的脸颊。
“去哪儿?”她问。
“带你去个地方。”他笑。
他们停在了老巷口的石墩旁。
周野从车筐里拿出一瓶风油精,和小时候一模一样的绿色玻璃瓶。
“还记得这个吗?”他晃了晃瓶子。
夏栀点头:“你第一次给我涂伤口的。”
“那会儿你疼得直哆嗦,还不肯哭。”他打开盖子,往自己手心倒了一点,然后握住她的手,轻轻涂抹在她手腕内侧,“现在,换我给你涂了。”
夏栀感觉那股熟悉的清凉顺着血管蔓延,心却烫得厉害。
“周野。”她轻声喊。
“嗯?”
“我们……就这样,一辈子吧。”
他停下动作,抬头看她。夕阳落在他眼里,像熔化的金子。他忽然俯身,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很轻,像羽毛拂过。
“好。”他说,“一辈子。”
后来,夏栀在日记里写:有些人,生来就该是你的。他带着风油精的味道闯进你的生命,陪你长大,陪你变老,陪你把漫长的岁月,走成一句“我愿意”。
而周野,在那辆旧单车的车座下,藏了一枚戒指。他没说,只是每天骑着车,载着她,穿过小城的大街小巷,像要把未来的路,都提前走一遍。
他们没说太多情话,却把爱藏在每一个细节里——
是冬天递来的热水杯,是夏天分享的冰汽水,是深夜电话里的“早点睡”,是清晨短信里的“路上小心”。
是旧单车后座的风,是风油精的清凉,是石墩上的并肩,是岁月里的相视而笑。
是青梅竹马,是两小无猜,是命中注定,是你在,我在,我们一直在。
那年夏天,槐花又开了。
夏栀坐在周野的单车后座,抱着他的腰,听见他哼着跑调的歌。风从耳边掠过,带着熟悉的气息。
她忽然想,如果时光能停在这一刻,该多好。
可她知道,不用停。
因为他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还有很多的夏天要过,还有很多的风油精,要一起用完。
而那辆旧单车,会载着他们,穿过岁月,穿过风雨,穿过一生的漫长与温柔,直到白发苍苍,还能笑着说:
“周野,抓稳了,我要加速了。”
“嗯,我抓着呢。”
风里,传来他低低的笑声,和她轻轻的回应。
像多年前那个夏天,一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