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镜圆蝶 第20章 行舟

从南山公墓到市里有一段不近的距离，行至半路，零散的雨滴从天空缓缓滴落，镜妤坐在车里望着斑驳的雨滴，内心不安而又矛盾。

她转头悄悄看了一眼坐在旁边闭目养神的哥哥，心中的苦涩几乎要溢了出来。

不管怎么说，镜殊也是她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了，哪怕她惧他，怕他，却也从未有想过要真正离开他，

如今这般境地倒是有些进退不得了。

镜妤轻叹一声，正想着，却忽然收到了水中蝶发来的消息：“阿妤，我的姐姐马上就要结婚了，到时候可一定要过来陪我一起参加呀。”

镜妤不由得轻轻一笑，在手机上淡定地回复了一个“好”。

恰巧这时镜殊突然睁眼看向她，“在看什么？”

镜妤被吓得一个激灵，手机都差点掉了出去。她的神情看起来十分紧张，在镜殊的眼中显得无处遁形，倒更多了几分欲盖弥彰的味道。

镜殊将这一切都收入眼底，却也并未追问，只是淡然道：“等毕业了就进公司实习吧，该学会独当一面了。”

镜妤闻言愣了愣，随后点了点头，道：“好。”

哥哥以前从未说过想要她加入公司，如今突然提出，倒是令她有些猝不及防。

镜殊的脸上难得多了几分怅然若失之感，许是刚祭奠完父母的缘故，镜妤竟觉得他看起来有些憔悴。

她心中有了些猜测，“哥，你也要结婚了吗？”

镜殊没有回答，只是疲惫地捏了捏眉心，良久后，才听到他淡淡地“嗯”了一声。镜妤沉默着不再说话，她有了预感，此刻却又不敢去印证了。

俗话说：一场秋雨一场寒，在经历过这场大雨之后，淮城即将进入秋季，又要降温了。镜妤忽然感到一股寒意袭过，即使她此刻坐在车里，窗户也并没有打开，却依旧消除不了她心中的冷意。

她取来一条毛毯盖在腿上，仿佛只有这样才能令她感到片刻温暖。

………

宽敞的卧室里，水中月饶有兴致地看着妹妹蹲在自己的眼前，语气里带了点戏谑的味道，“这么盯着我，想造反？”

水中蝶刻意摆出一副凶巴巴的表情，站在姐姐面前，道：“怎么突然就要结婚了，对方是谁，我见过吗？”

水中月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似笑非笑地看着妹妹一脸严肃的表情，轻声道：“年龄到了，开始渴望家庭的眷顾，似乎也是人之常情。”

水中蝶闻言不禁愣了愣，却见水中月接着道：“水水，爸妈老了，他们也会有需要人照顾的时候。我不再年轻，比不得你们，早就过了能肆意去爱的年龄，若是我也像你一样，执着于年少时的一眼惊鸿，固然无愧于心，可等他们百年以后又该怎么办？”

“所以我希望你像我，又不太希望你像我，年少时最纯粹的爱意，不是人人都能拥有的。我这一生，忠于理想，逝于现实，但我偏偏希望你可以得偿所愿，哪怕那个结果并不尽人意，你也能落子无怨。”

水中蝶难得有些沉默，水中月伸手轻轻拂过她的额头，道：“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吧，爱你想爱的人，不要给自己留下太多遗憾，最后能做的只有坐在窗边回望过去。那不是你，更不应属于你。湖水之下掩埋的是汹涌的爱意，不是遗憾与绝望。”

哪怕以手为桨，以身作舟，也要试着渡过那冰冷湍急的河流。

愿你能终于理想，爱情沉溺，年年岁岁，半生无忧。

一辈子有多久？也许很慢，也可能会很快，若是陷入泥潭苦苦挣扎，在不甘与绝境中渴望着回忆的余温能够温暖自己，那无疑是漫长的。

与其在往后的人生中不断后悔，不如在年少时就伸手抓住名为希望的藤蔓一步步向上爬去，这样纵使往后的道路荆棘丛生，这一刻却也能做到怡然自得。

水中蝶依偎在姐姐的怀里，泪水如雨点般滂沱。

在这条追寻未知的道路上，她听到过太多的质疑与不解，有人劝她放弃，忘记过去，走向未来，譬如张放。

也有人提出质疑：为了一个早已遗失在过去的的人倾尽一生，是否值得？

“她配不上你”，“你们不合适”，诸如此类的话，她实在听过太多太多，有时她也会为此陷入迷茫，自己这么做真的是对的吗，是否也给家人带去了太多烦恼？

而直到这一刻，终于有一个人轻轻抚摸她的脸颊，郑重而又真切的告诉她：“去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情吧，我们水水配得上最好的。”

水中蝶伏在她的怀中泣不成声，道：“姐……谢谢……谢谢你！”

水中月将目光移向远方，怅然道：“我们这一生，见惯了太多的遗憾，如今正式步入婚姻的殿堂，蓦然望去，竟是有些不敢回头去看了。”

世间当有明照月，横渡阴霾慰此生。

此生不换，念矣。

………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水中蝶逐渐睡去，水中月悠然起身，来到阳台，在秋季的夜色中点燃了一抹烟火。

银色的LOGO在月色的映衬下显得有些暗沉，像极了那时的他们，面对同学们探疑的眼神总是显得手足无措。

相较于水中蝶和镜妤，他们才更像是被遗忘在过去的人。水中月站在阴暗的角落里，向曾经那个倔犟的自己暗自询问着：在有限的时光里等待一个再也回不来的人，真的值得吗？

镜殊总是偏好俄版的黑色卡比龙，执拗的认为那是已然成熟的象征。水中月对此则不以为然，甚至有些嗤之以鼻：你若真的已然释怀，何须用这些外在的东西来伪装自己。

她独爱万宝路，樱花气息穿过鼻腔的瞬间，曾无数次帮她想起那段本该释然的过去，更让她那颗已然僵化的心重新变得炙热起来。

那是无论用多少钱也换不回的宝贝回忆，也是她注定要铭记一生的东西。

她轻叹一声，如今的她又在期待什么呢，不过是站在时光的洪流里自哀自怜罢了。

可悲，可叹。

………

两周后，婚礼。

水中月独自坐在案台前，绝美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此时她的周围至少环绕着三位妆造师正在不停忙碌着。水中月已然神游，对此表现得很是冷漠。

水中蝶拉着镜妤悄悄来到后台，直到看见她们，水中月的脸上才终于流露出一抹微笑。

待到妆容修补完毕，水中月悠然起身，在妆造师们错愕的目光下，朝着两人缓缓走去。

“你们来了。”水中月轻声道，水中蝶总觉得她今天看上去好奇怪，双眸中仿佛蕴含了许多情绪，却又无法轻易喧诸于口。

可还没未她仔细去想，却见水中月忽然将目光移向了镜妤，“我们应该是有过一面之缘，在你的生日宴会上。”

镜妤的指尖微微跳动了一下，在水中蝶的注视下轻轻“嗯”了一声。

水中月盯着她的脸看了许久，那熟悉清冷的眉眼，即使是隔了许久依旧令她感到一阵失神。

像极了这场婚礼的另一位主人公。

直到水中蝶的呼唤声在耳畔轻轻响起，水中月才逐渐回过神来。她有些歉然地看向两人，道：“抱歉，方才有些走神。”

随后又向水中蝶道：“带你的小朋友去转转吧，现在时间还早，宴席要等到中午才开始。”

好在镜妤的注意力成功被转移，水中蝶悄悄地冲着姐姐做了个鬼脸，随后逃也似地拉着镜妤转身离去。

水中月无奈地看着自己妹妹远去，心里却在默默想着：她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变得再成熟一些？

不必太多，能照顾好自己便好。

水中月望向两人的眸光中满是温柔之色，以至于连镜殊是什么时候到了自己的身旁竟都毫无察觉。

水中月见状不禁皱了皱眉，道：“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镜殊淡然道：“刚来，你忙你的，不必管我。”

水中月双手环胸，冷哼一声，偏过头去，“我才懒得管你。”

这大概是世上最特殊的一对未婚夫妻了，明明是即将更进一步走进婚礼殿堂的两人，却时不时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拌起嘴来，谁也不肯将就谁。

明明已经认识了许久，彼此都对对方的性格习惯了解甚深，却偏偏将言语化作最锋利的利剑，刺向对方的咽喉。

水中月不禁感到有些怅然，她们是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变得冷漠，逐渐陌生，就像不能共存的冰与火，只要待在一起就会针锋相对，彼此都为了自己心中坚持的那道底线不退一步，以后都不知该如何相处。

水中月经不住默默地想：若是两人相遇的时间能够再早一些，后来发生的一切会不会和现在不一样？

夜过穿堂风，晦暗风自留。

十二年前的那场风，时至今日依旧没有吹过，仿佛被一同留在了那遥远的过去，连同他们的爱一起。

水中月透过镜子审视起如今的自己，她这一生过得太过克制。到头来，跌跌撞撞，久经雨打风吹，迷失本性，既伤害了自己，也耽误了他人。

所以，到底什么才是她应该做的？

切莫将回忆遗留在过去，趁着年轻，去做自己想做的事，莫要给自己留下遗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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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行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