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随抄起旁边的树棍,用尽全力砸向最后那三个人,一下,两下,三下,三个人应声倒地。
不过他没有下死手,只是将他们都砸晕了,可就是这样,才让他们有了可乘之机,才让风含冉受了伤。
他扔下树棍,转身背起风含冉,往另一个方向跑。
“对不起。”他的声音在雨里发着抖,“对不起,对不起!如果不是我,你就不会变成这样了。”
若不是他没有狠下心,若不是他只是把人放倒、砸晕,没有要他们的命。那些人就不会有可趁之机,那把匕首就不会刺向他,她不会为了保护自己而受伤。
风含冉伏在他背上,脸贴着他的肩膀。她的呼吸很轻,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可她的声音还是传进了他耳朵里。
她没有在意他的话。
“你相信我吗?”她问。
“我相信你!”江随跑着,声音发紧,“你别说话,省点力气,只要他们没追过来,我们就安全了。”
风含冉没有听他的。
“前方往左侧走。”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有个悬崖。跳下去。”
江随脚步一顿。
“你...”
“下面有条河流。”风含冉说,每个字都轻得像要散在风里,“我记得。放心,我们不会死的。”
“可是我不会游泳!”
“不会有事的。”她催促着,“快走!”
身后传来追赶的声音,有人在大喊,在咒骂。春夏应该脱险了,那些人看到那些尸体,一定会追过来的。
江随咬了咬牙。
“好!”他说,“郡主,听你的!”
他背着风含冉,拼命往左侧跑。
悬崖就在前面。雨幕里看不清下面有多深,只看得见一片灰蒙蒙的雾气。
江随把风含冉放下来,她已经站不稳了,整个人靠在他身上。
风含冉从腰间抽出匕首,抓住江随的衣角,割下一根布条。
“郡主,这是...?”
她没说话,只是用那根布条把两个人的手腕紧紧绑在一起,打了个死结
“这样我们就不会散了。”她说。
“臭娘们!还我兄弟命来!
身后传来怒吼声。那些人追过来了。
“跳!”风含冉说。
江随抱住她,纵身一跃。
天旋地转。
风声,雨声,什么都听不清,只有怀里那个人的温度,还有手腕上那根布条勒紧的疼,最后什么都没了。
等到再次感知到这个世界的光线时,江随躺在一张简陋的木板床上。
他睁开眼,入目是茅草搭的屋顶,几根横梁露在外面,上面挂着干枯的草叶,屋里陈设简单得很,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角堆着些瓶瓶罐罐。
窗外的天已经晴了,有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
屋外传来小孩子和老人交谈的声音。
“去吧!小心着点,不要和别人说起这件事情,知道吗?”
“知道了!祖母!”
“去吧!”
脚步声跑远了。
江随动了动,背后的伤口立刻传来一阵刺痛,他咧了咧嘴,撑着床板坐起来。
门帘掀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奶奶端着药碗走了进来。
“诶呦,小伙子,你醒了?”她快步走过来,把药碗放在床边的小凳上,一脸关切地看着他,“你们啊,昏了两天,感觉好些了吗?”
江随愣了愣。
“这是...”
“我姓苏,你叫我苏奶奶就好。”老奶奶笑着,指了指这屋子,“这是我家。”
江随反应过来。
“多谢苏奶奶相救。”他抬起手,露出那截还系着布条的手腕,上面的勒痕清晰可见,“请问看到和我一起的那位姑娘了吗?”
苏奶奶看了一眼他手腕上的布条,点点头。
“不必行如此大礼。”她说,“是我孙女发现你们的,你是说和你一起落水的那位姑娘吧?”
“对!”江随急忙问,“苏奶奶,她在何处?她怎么样?”
他掀开被子就要下床,苏奶奶按住他。
“她在另一个房间。”她说,“正在给她药浴。你且等着吧。”
江随看着她。
苏奶奶叹了口气。
“那姑娘身体亏空得厉害。”她说,声音低下去,“接连大雨,又有心疾之症,还受了不小的伤。老婆子我医术不精,只能暂时保住她一口气。我看你们应当是城里人,最好带着那姑娘去京都,寻个好的大夫看看。”
江随的心沉了下去。
“多谢苏奶奶。”他说,“等我们回去之后,必有重谢。”
苏奶奶摆了摆手。
“想必你们走的暗道吧?”她问。
江随点点头。
“那条暗道多匪徒,杀人不眨眼。”苏奶奶说,目光柔和了一些,带着怀念,“我的儿子和儿媳,就死在他们的手上。”
江随愣住了。
“所以我就在这里住下。”苏奶奶说,声音平平的,“就是为了救治一些被他们逼得跳崖的人。这不,让我碰上了你们。这也算是你们命不该绝。”
她转过头,看着江随。
“我儿子儿媳离开的时候和你们一般大,救了你们,就像救到了我儿子儿媳一般。”她说,“不用你们感谢,我们做的这些事情,只求心里安稳。”
她把药碗往他手里推了推。
“把药喝了吧。”她说,“你没受什么大伤,只是背后有个伤口很深,出血过多所致。休息补补就好了。”
她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诶,不过就苦了那位姑娘了。”她说,摇了摇头,“遭了罪了。”
门帘落下,只剩下江随一个人坐在床上。
他端着那碗药,没有喝。
他看着那截布条,看着她亲手系的那个死结,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久久不能平复。
他就那样坐在床上,一动不动,手里那碗药已经凉了,他也没喝,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了很多。
他写的小说都是大场面。
打仗动辄数十万兵马,百万精锐挥师南下,刀光剑影遮天蔽日,血流成河染红江山。他写那些的时候,坐在电脑前,敲着键盘,只觉得酣畅淋漓。
可是现在呢?
在武力不高的他们面前,几十个贼寇就能把他们逼到这个地步。拼尽全力,用尽手段,才能堪堪逃过一命。若不是风含冉,若不是她,他早就死在那个树林里了。
从花瓶,到骑马,到运粮。
他是作者,这本书是他写的,这个世界是他创造的,这些人是他一笔一划画出来的。他应该是这个世界的“神”,是主宰,应该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存在。
可怎么在这里,他好像什么都做不了?
他无法预料未来故事发生的走向。
书里前期提到风含冉的事情太少太少了,她只是女二,只在需要推动剧情的时候出现几笔。大多数时候,她活在别人的对话里,活在男主偶尔的回忆里,活在那一行轻飘飘的交代里。
他不知道她会遇到什么,不知道她会怎么应对,不知道她每一次看似轻松的话语背后,藏着多少他不知道的凶险。
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他好像一直是一个拖累。
从她受伤开始,从她守在他床边开始,从她抱着他哭开始。
每一次都是她。
而每一次,他都只能看着。
这次也是。
从逃出匪窝,到跳下悬崖,到被苏奶奶救起,每一步都是她在安排,她在谋划,她在兜底。
她总是有下一步,总是有后招,总是能在他六神无主的时候,给出一个方向。
江随忽然想,如果不是他写下的那个必死的结局,她好像不需要谁保护,都能活得很好。
她一个人可以,她一直都是一个人,是他来了之后,她才开始受伤的。
他就那样坐着,想着,一动不动。
门外忽然传来苏奶奶的声音,“小伙子!小伙子!”
江随回过神来。
“那姑娘醒了!”苏奶奶在门口说,“你去看看她吗?”
江随腾地站起来,没有听完后面的话,就冲出了房门。
“这小伙子...”苏奶奶的声音被甩在身后。
他跑过走廊,推开另一间屋子的门。
风含冉靠坐在床头。
她的头发散开着,披在肩上,乌黑的发丝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
一点血色也无,白得近乎透明,连嘴唇都是浅淡的颜色,她就那样靠着,微微垂着眼睛,虚弱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
听见动静,她抬起眼来。
春夏不在,苏奶奶给她熬好了药,她就自己端着喝。
那碗药还冒着热气,她握着碗,一口一口慢慢地喝着,动作很慢,很轻,像是连喝药的力气都没有。
她就那样看着他。目光淡淡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江随站在门口,看着她。
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有那么一瞬间,江随感觉自己脚下的每一步都变得沉重。从门口到床边,不过短短几步路,他却走得异常艰难,像是踩在泥泞里,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心口,让他喘不上气。
听到门口的动静,风含冉转过头来。她看见他,唇角轻轻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随时会散去的晨雾,却很温柔。
“你...”她的声音很轻,有些沙哑,“你的伤好些了吗?”
江随站在床边,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努力控制着,不让眼眶里那点湿热的东西落下来。他在她身边坐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与平常无异。
“我一直都没事。”他说,低头看着她手上包扎好的伤口,那白色的纱布缠了一圈又一圈,“倒是你,本来身体就不好,还受了这么多伤。”
“我来吧。”
他伸出手,从她手里接过那碗药,碗底还是温热的,药汁黑乎乎的,散发着苦涩的气味,他用调羹舀起一勺,小心地吹了吹,送到她嘴边。
风含冉看了他一眼,低下头,慢慢喝了下去。
第二勺,第三勺,她喝得很慢,每咽一口都像是在用力。江随就一勺一勺地喂着,动作很轻,生怕快了会让她不舒服。
忽然,她偏过头,剧烈地咳了起来。
“咳!咳!咳咳咳!!!”
那咳嗽来得又急又猛,她整个人都在发抖,苍白的脸涨得通红,眼泪都被咳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江随慌忙放下碗,一手扶住她的肩,一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怎么了?”他的声音发紧,“是哪里不舒服?”
风含冉咳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下来。她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的泪,抬起头,看着他。
“没事。”她说,声音比方才更哑了些,“只是呛到了。”
江随低下头,看着桌上那碗还剩大半的药。
他连喂个药都喂不好吗?
风含冉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我没事的。”她说,语气软软的,“真的,已经好了。”
江随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
“郡主,”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低哑得不像话,“对不住,若不是因为我,你就不会受这么多伤。”
若不是他,她不会被花瓶划伤脖子,若不是他,她不会骑马受伤,不会在草原上过夜,不会受风寒,若不是他,她不会在雨里奔逃,不会用手去握那把刀,不会心疾发作,不会跳下悬崖,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虚弱地靠在床头,连喝一口药都会呛得咳出眼泪。
风含冉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我真的没事。”她说,“你看,我已经不流血了,苏奶奶的医术很好。”
她抬起那只受伤的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像是在证明什么。
江随看着那层层叠叠的纱布,没有说话。
“为了我,”他问,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值得吗?”
风含冉看着他,看了很久。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苍白的脸上,落在她散开的长发上,落在她缠着纱布的手上。她就那样看着他,目光里藏着什么很深很深的东西。
然后她笑了。
“因为你,”她说,“才值得。”
江随愣住了。
那三个字落在他心上,轻得像羽毛,却重得像石头,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就那样看着他,唇角弯着,目光软软的。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雨后青草的气息。屋外隐约传来小孩子的笑声,还有苏奶奶喊他回家的声音。
可这一切都离他很远。
他只看见她,只听见那三个字。
江随回过神来。
他手里还端着那碗药,苦味还在空气里浮着。
他低头看着风含冉,她靠在床头,苍白的脸上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目光软软地落在他身上。
如果他还不明白她的意思,那就白写那么多小说了。
他写过那么多人物的心动,试探,退缩和勇敢,他以为他懂,可当这一切真正落在自己身上时,他才发现,原来笔下那些词句都太轻了。
他最初以为她把他当成席天延的替身。
那身同色的衣裳,那句“有人教过我”,那个抱着他叫“你回来了”的夜晚,桩桩件件,都像是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可是经历了这么一遭,在那片雨林里,在她用手握住刀刃的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
他很清楚,他不是那人的替身,她喜欢的就是自己。
他端着碗的手在发抖,不是药的重量,是别的什么,他舀起一勺药,送到她嘴边,动作很轻,怕快了会让她呛着。
“郡主...”他开口,声音有些涩。
“我知道你要走的。”风含冉抢先说。
江随的手顿了一下。勺子悬在半空,药汁晃了晃,又落回碗里。
“你怎么知道?”他问。
“你说的。”风含冉看着他,“总有一天你会回去。”
江随没有接话。
“这里这么大。”她继续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日夜不休,踏遍我朝国土也需五年时间。可我还有多久呢?”
她没说完这句话。可她没说出来的那半句,江随听懂了。
还有多久。
她的心疾,她的身体,太医们每次把脉时皱起的眉头,春夏寸步不离的守候,她还有多久?
“有时候一旦分别,”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纱布的手,“或许这一辈子,就再难看到了。”
江随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攥了一下,他想告诉她,他不是要走,他不是那个意思。
可他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该怎么和她说?说他根本不属于这个世界?说她是书里的人,是他一笔一划写出来的?说她的一切,她的病,她的等待,都是他曾经坐在电脑前敲出来的?
他说不出口。
他换了一个话题。
“我曾听闻,”他的声音有些涩,“郡主有个竹马将军...”
他没说完,他不敢说完。
他怕自己问出来的那个问题,会让他看起来像在试探什么。
风含冉看着他,那目光很安静,安静得像是看穿了他所有的心思。
“我喜欢,”她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对长兄的喜欢。”
就那么简短的一句话,没有犹豫,没有解释,没有多余的字。
像是一把钥匙,干净利落地打开了一扇门。
江随连忙摇头。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说得很快,“我的意思是,你也看到了,在危难来临之际,我...护不住你。将军武功盖世,那样的人才值得你的喜欢。”
他说完就后悔了。
风含冉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所以,”她轻轻开口,“你还是希望我喜欢天延哥,对吗?”
“不是!”
江随几乎是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就出了声。
“我一点都不希望你喜欢他!”
他说得太急了,急得连声音都变了调,那句话就这样**裸地晾在两个人之间,没有余地,没有遮掩。
他说完了,自己也愣住了。
风含冉看着他。那双眼睛清清亮亮的,倒映着他的影子。
屋外有风穿过竹林,沙沙的响。
远处有小孩子的笑声,还有苏奶奶喊人吃饭的声音,可这间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
江随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药碗,碗底映出他自己的脸,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
他没有再说话。他只是把那勺药又送到她嘴边。
风含冉低下头,慢慢喝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