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拐角书店”静谧安然,阳光透过爬满窗棂的藤蔓,在木质书架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顾贺欢正蹲在哲学区的角落,为他下周的预科班论文寻找参考书,但心思却有些飘远。
自从那个雨夜之后,他发现自己对付翎埕的在意,像春雨后的藤蔓,不受控制地疯长。他甚至会不自觉地摩挲着口袋里那把他小心收好的黑色雨伞,想着该用什么理由去“还伞”,才能显得不那么刻意。
一阵不算小声的嬉笑与议论,像几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从传记区那边传来。
“哎,就隔壁新搬来那家,那个整天摆弄泥巴的。”
“你说付家那个?啧,是长得挺帅,但整天板着张脸,跟谁都欠他钱似的。”
“装清高呗!听说他做的那些破杯子破碗,还卖得死贵,我看就是骗骗外地游客。”
“怪胎一个,跟我家老爷子下棋,半天憋不出一个屁……”
“破杯子破碗”、“装清高”、“怪胎”……这些尖锐又轻蔑的字眼,像针一样扎进顾贺欢的耳朵里。他几乎是瞬间就抬起了头,脸上的闲适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的愤怒。
他认得这几个人,是镇上游手好闲的几个小年轻。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顾贺欢“噌”地站了起来,把手里的书往架子上随手一塞,就像一头被侵占了领地的小狮子,几步就冲到了那几人面前。
他的脸颊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一双大眼睛瞪得圆圆的,先前那份软糯的气质被一种前所未有的锋利所取代。
“你们在胡说什么!”他的声音清亮,带着不容置疑的怒气,瞬间打断了那几人的谈笑。
那几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会有人跳出来。
顾贺欢不等他们反应,便连珠炮似的说道:“你们根本不了解他!付哥哥他只是不喜欢说废话!他做的才不是破杯子破碗,那是艺术!是你们根本看不懂的东西!他比你们……比你们加起来都要好!都要厉害!”
顾贺欢的词汇在此刻变得贫乏,翻来覆去就是“好”和“厉害”,但那份维护的决心和笨拙的真诚,却比任何华丽的辩驳都更有力量。
他站在那里,身形不算高大,却仿佛要用尽全力为那个不在场的人筑起一道防御的墙。
而此时,就在不远处的心理学书架后,付翎埕静静地立在那里。他本是来帮师父李健涛找一本旧书,却无意间将这场因他而起的小小冲突尽收耳中。
他看不见顾贺欢此刻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脊背,却能清晰地想象出那双总是盛满笑意的眼睛,此刻定然是燃烧着愤怒的火焰。那些笨拙的、甚至有些孩子气的维护话语,一字一句,清晰地穿过书架的空隙,落在他心上。
周围的世界仿佛安静了下来。
付翎埕自己早已习惯了这些背后的非议,从来不屑一顾,更懒得辩解。可此刻,听到有人这样不管不顾地、用尽全身力气地挡在他面前,为他争辩……一种极其陌生而温热的暖流,毫无预兆地撞入了他的心口,将那坚冰筑就的外壳,撞出了一丝细微的裂隙。
他下意识地微微侧头,从书架的缝隙间望出去,恰好看到顾贺欢因为气愤而紧握的拳头,和那截白皙的、线条紧绷的后颈。
付翎埕自己都没有察觉到,他那张总是如同覆着薄冰的脸上,唇角难以自抑地、极其微弱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勾起了一个转瞬即逝的、无人察觉的温柔弧度。那弧度很浅,却足以融化周遭所有的寒意。
就像冬日冻土之下,第一缕春意挣扎着,顶开了一小块坚硬的泥土。
他没有现身,也没有出声。只是在顾贺欢气呼呼地驳斥得那几人哑口无言、悻悻离开后,才默默地转过身,拿着找到的书,走向了柜台结账,仿佛从未出现过。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当顾贺欢平复了心情,重新回到哲学区时,却发现他刚才随手塞回去的那本书,被人整齐地放在了旁边的小桌上,方便他取阅。而他要找的另一本相关的参考书,也静静地躺在旁边。
他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并没有深想。
不一会儿付翎埕又重新进来像是刚刚到,没人注意到他出来又进来。顾贺欢看见他朝他挥挥手,“付哥哥!”
付翎埕平静的点点头,丝毫看不出这人在前几分钟的雀跃。
他又点了一份蓝莓桑椹布丁和一杯黑咖啡,之后熟练的将那盘布丁推到顾贺欢面前。
“你不吃吗?”顾贺欢疑惑,怎么又给我了。
“谢谢你。”
顾贺欢一愣,“啊?啊!”
他尴尬一笑,“你听到了啊…”,这玻璃难道这么不隔音吗。顾贺欢挠挠头“你不要听他们说的都不对,付哥哥你最厉害了。”
“嗯。”
顾贺欢为自己刚才维护付翎埕结果被本人听到感到羞耻,他有一搭没一搭的吃着布丁。
气氛实在尴尬,但只有顾贺欢这么认为。
付翎埕就这样平静的看着他,看着面前人的耳朵渐渐红透了。
他内心一笑,刚要开口顾贺欢就出声了。
“付,付哥哥,你能帮我看看这个吗?”
顾贺欢从包里拿出几张图纸,他在做设计作业时遇到了陶瓷材质的建模难题,原本想着到了晚上跑去洞口开小灶的,但现在也不早。
付翎埕看了会那几张图,拿着一支笔给顾贺欢讲解。
“你看这里,陶瓷有几种类比,尤其是白瓷、骨瓷拥有独特的半透光性,光线不是简单地在其表面反射,而是会渗入釉层和胎体一定深度,再从内部微微透出,形成温润的“玉感”。在3D软件中模拟这种次表面散射,效果非常消耗计算资源,且参数调节极其微妙,难以完全再现实物的质感。”
顾贺欢拿着小本子默默记下来,“所以只能做到相似,瓷的表面是独一无二。”数字技术还要继续进步哦!
付翎埕又指向某处,“而且完美的釉面并非100%光滑。它可能存在极其细微的橘皮纹理、气泡、针孔或因窑变形成的结晶、铁点等。在建模中,如果材质过于完美,会显得像塑料;而要模拟这些细微肌理,又需要极高精度的贴图和复杂的程序节点,工作量巨大。”
顾贺欢认同的点点头“嗯,就像在绘画上面颜料的涂盖如果细看每一层的厚度也是不一样的。这些“不完美”恰恰是手工感的体现。”
“可以这样理解。在烧窑时,釉色与窑变是不可预测的,窑变釉、结晶釉的色彩是流动、交融、富有层次和随机性的。在数字材质中,使用简单的渐变贴图会显得非常虚假。”
“泥片成型会保留手工拍打的不规则起伏。这些“手作的痕迹”是陶瓷的灵魂。在建模时,如果用标准的旋转或拉伸命令,模型会显得过于规整和机械。必须人为地添加可控的不规则性,才能模拟出手工的温度。”
“陶瓷在烧制过程中会收缩并可能产生自然的塌陷、扭曲。这种微妙的变形也是其魅力的一部分。在数字模型中,这种非均匀的、自然的形变很难通过简单的缩放命令实现,需要进行形态上的再塑造。”
“陶瓷器物,尤其是薄胎瓷,其边缘是建模的难点。实物边缘往往是利落中带着圆润,既不是绝对的锐边,也不是简单的圆角。如何通过布线和高光来准确表现这种边缘的触感,非常考验技巧。”
……
……
……
麻雀在枝头离去顾贺欢也收起了小本子,他现在感到很兴奋。
哇塞,好神奇!
付翎埕看着亮亮的眼睛,“有没有兴趣来工作室。”
“可以吗!”
付翎埕一边收拾一边说着,“可以,下次带你去。”
“谢谢付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