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天,付翎埕开车带顾贺欢去了镇外的寺庙。
不是周末,香客却不少。古老的寺院里烟雾缭绕,钟声悠远。顾贺欢跟着付翎埕走进大殿,在菩萨像前跪下。
他闭上眼,双手合十。
心里空空的,不知道该求什么。最后只能默念:希望外婆在那边好好的。希望爸爸妈妈平安。希望……
他顿了顿,睁开眼睛,偷偷看了身旁的付翎埕一眼。
男人跪得笔直,闭着眼,神情虔诚。阳光从殿外照进来,在他侧脸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顾贺欢重新闭上眼,在心里补上最后一句:希望付哥哥,一切都好。
从大殿出来,院子里那棵百年许愿树下挂满了红绸。随风飘动,每一条都系着一个心愿。
付翎埕去请了两条,递给顾贺欢一支笔。
“写个愿望吧。”他说。
顾贺欢握着笔,想了很久。最后在红绸上写下:
“愿所爱之人,平安顺遂。”
没有署名。他不知道这算不算贪心——把所有人都装进了“所爱之人”里。
付翎埕也写了,写得很短。顾贺欢没看到内容,只见他写完就仔细折好,系在了最高的枝头。
“你写了什么?”顾贺欢问。
付翎埕看着他,笑了笑:“秘密。”
那是顾贺欢这些天来,第一次露出类似笑容的表情。很浅,转瞬即逝,但付翎埕看见了。
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一些。
离开前,付翎埕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顾贺欢。
“给你。”
顾贺欢打开。里面是一枚陶瓷平安扣,天青色,釉面温润,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中间一个小孔,穿着黑色的绳。
“我烧的。”付翎埕说,“戴着吧。”
顾贺欢拿起平安扣,指尖摩挲过光滑的釉面。很轻,很暖。
“为什么……给我这个?”
付翎埕沉默了几秒,然后很轻地说:“希望它能在我不在的时候,护你平安。”
顾贺欢抬头看他,眼睛里有水光闪动。
“谢谢付哥哥。”他把平安扣紧紧攥在手心,“我会一直戴着。”
回程的路上,付翎埕的手机响了。是付翎钧,语气焦急:“哥,A市那个项目出问题了,合作方要求你亲自过来解释。妈这边也有点事,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付翎埕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顾贺欢。少年靠着车窗,眼睛望着窗外飞逝的景色,手里还攥着那枚平安扣。
“再等几天。”他说。
“哥,你不能一直这样。”付翎钧叹气,“我知道你担心那孩子,但你也得有自己的生活。公司这边,妈这边……”
“我知道。”付翎埕打断他,“三天。三天后我回去。”
挂了电话,车厢里重归安静。
顾贺欢转过头,轻声问:“付哥哥,你要回A市了吗?”
“嗯。有点事要处理。”付翎埕说,“很快回来。”
“哦。”顾贺欢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平安扣的绳子。
车子停在小院门口。付翎埕送顾贺欢到门口,犹豫了一下,说:“我工作室还有点事,晚上可能过来得晚。你自己先吃饭,好不好?”
顾贺欢点点头:“好。”
他看着付翎埕上车离开,直到车子消失在巷口,才转身推开院门。
院子里空荡荡的。外婆常坐的那把竹椅还在老位置,上面搭着一件忘了收的外套。
顾贺欢走过去,拿起外套。是外婆常穿的那件枣红色的针织衫,袖口有点起球了,她说等天再冷点就补一补。
可现在,天还没冷透,人已经不在了。
顾贺欢把外套抱在怀里,慢慢蹲下身。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滴在衣服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院子里的灯自动亮起,昏黄的光照在空地上,却照不进他蜷缩的角落。
胃开始隐隐作痛。他才想起,从中午到现在,什么都没吃。
他站起身,擦了擦眼泪,决定去镇上的小超市买点面条。外婆教过他煮清汤面,很简单,水开下面,加点盐和香油就行。
走出院门时,他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的平安扣。温润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让他稍微安心了一些。
街道很安静。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顾贺欢沿着熟悉的路往超市走,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想。
直到刺目的车灯突然从侧面射来。
他下意识转头,看见一辆车以不正常的速度冲过来,方向歪斜,司机似乎失去了控制。
时间好像又变慢了。
顾贺欢站在原地,动不了。他看见那辆车越来越近,看见车窗里司机惊恐的脸,看见路灯在车身上反射出的刺眼光芒。
然后他听见一声大喊:
“顾贺欢——!”
是付翎埕的声音。
下一秒,他被一股大力猛地推开,重重摔在地上。耳边传来巨大的撞击声、玻璃碎裂声、尖叫声。
世界天旋地转。
顾贺欢挣扎着抬起头,看见付翎埕倒在不远处,身下慢慢洇开一片暗色。
而他自己手里,那枚天青色的平安扣,不知何时掉在了地上,碎成了几片。
在路灯下,那些碎片闪着冷冷的光,像嘲笑,又像告别。
顾贺欢用尽最后的力气抓起那些破碎的石头。
他张了张嘴,想喊付哥哥,却发不出声音。
视线开始模糊。最后映入眼帘的,是付翎埕朝他伸出的手,和那双写满焦急与疼痛的眼睛。
然后黑暗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