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瓷片 第10章 往事

日子在蝉鸣与陶土的清香里晃晃悠悠地过去。两个歪歪扭扭的杯子阴干后，终于迎来了进窑的日子。

付翎埕将它们仔细地放在窑炉边缘温度稍低的位置，合上窑门时，顾贺欢踮着脚，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仿佛在送别自己亲手养大的小动物。

“要烧多久呀？”他问。

“明天下午能开。”付翎埕调好温度曲线，转身去洗手，“明天放学直接过来。”

顾贺欢用力点头，心里已经开始倒计时。

然而第二天下午，天空毫无预兆地阴沉下来，紧接着便是一场罕见的、夏季午后的瓢泼大雨。雨势太大，顾贺欢被堵在了学校门口的便利店。他望着窗外白茫茫的雨幕，又看看手机——没有信号，电话也打不出去。

“付哥哥肯定在等我了……”他小声嘀咕，心里像被猫爪子挠着一样着急。

而此时，工作室里的付翎埕已经做好了开窑的准备。窑炉停止运行，炉温正在缓缓下降。他看了看时间，又望向窗外密不透风的雨墙，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雨没有停歇的意思。

付翎埕沉默地站了片刻，转身走向里间。再出来时，他手里多了一把宽大的黑伞，还有一件自己平时放在这里的备用薄外套。他锁好工作室的门，撑开伞，径直走进了滂沱大雨中。

雨水在地面汇成急流，打湿了他的裤脚。他走得很稳，方向明确——正是上回顾贺欢去上预科班的地方。

当付翎埕的身影出现在便利店门口，收伞时带进一阵清凉的水汽时，顾贺欢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付……付哥哥？”他愣愣地看着眼前头发微湿、肩头洇着深色水迹的人，“你怎么来了？雨这么大！”

“窑好了。”付翎埕言简意赅，将手里的外套递过去，“穿上，雨凉。”

顾贺欢接过还带着体温的外套，心里那点焦急瞬间被一股暖烘烘的气流冲得无影无踪。他手忙脚乱地套上过于宽大的外套，袖口长出一大截。付翎埕很自然地伸手，帮他把袖子仔细地挽了两折。

“走吧。”付翎埕重新撑开伞，伞面大部分倾向顾贺欢那边。

两人挤在一把伞下，走在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青石板路上。雨声哗啦，世界仿佛只剩下这一方移动的、干燥的小天地。顾贺欢能闻到付翎埕身上淡淡的、混合了陶土与雨水的气息，他偷偷瞄了一眼付翎埕被雨水打湿的侧肩，悄悄把伞往那边推了推。

回到工作室时，雨势渐小。窑炉的温度已降至可以安全开启。

付翎埕戴上厚手套，缓缓打开窑门。一股热浪裹挟着独特的、炽土与釉料融合后的气息扑面而来。顾贺欢屏住呼吸，踮脚张望。

付翎埕小心地将两个杯子取出，放在铺着棉布的工作台上。

窑火完成了最后的魔法。

那只画着黑狼的杯子，原本简单的黑色线条在高温下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呈现出一种类似金属光泽的深黛色，边缘带着些许窑变产生的、如夜色晕染般的深蓝过渡，仿佛狼影融入了幽深的丛林夜色。而白萨摩耶的杯子，则泛出温暖的象牙白釉光，狗狗吐出的舌头那一抹亮红，烧成了活泼的珊瑚橘，在素白的杯身上格外生动可爱。

最让顾贺欢惊喜的是，杯身上那些他笨拙留下的、歪扭不平的“手工痕迹”，在釉色的覆盖下，非但没有成为瑕疵，反而成了独一无二的肌理，让两只杯子充满了稚拙的生命力。

“它们……变漂亮了！”顾贺欢想碰又不敢碰，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星。

付翎埕看着他那毫不掩饰的欢喜，眼底也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他拿起黑狼杯，倒了一杯刚沏好的、晾到温度刚好的桂花茶，递给顾贺欢。

“尝尝。”

顾贺欢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汤透过杯壁传递到掌心，那是一种不同于普通瓷器的、更为质朴温润的触感。茶水入口，仿佛也带上了一丝陶土特有的、沉稳的香气。

“好喝！”他弯起眼睛，捧着杯子舍不得放手，又指指白萨摩耶杯，“那个也试试！”

付翎埕从善如流，用白杯也倒了一杯，自己尝了一口，然后递给顾贺欢。

顾贺欢接过，就着付翎埕刚才喝过的位置，也喝了一口。明明是一样的茶，他却觉得这个杯子里的，好像格外清甜一些。

窗外，雨不知何时已经完全停了。夕阳突破云层，洒下金红色的光芒，恰好穿过窗户，照在工作台上。

两只并排的杯子，一深一浅，在光影下静静伫立，釉面流淌着温柔的光泽。

顾贺欢看看杯子，又看看身旁安静喝茶的付翎埕，忽然觉得，这个夏天最珍贵的礼物，并不是学会了做陶艺，而是眼前这个人，和他为自己撑开的那把，遮风挡雨的伞。

他悄悄把白萨摩耶杯往黑狼杯旁边又挪近了一点。

两只歪扭却可爱的杯子，就这样紧紧挨在了一起，像它们的主人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