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鹤亭离开后,梁次在黑暗中坐了大约十分钟。
他没有浪费时间去思考梁鹤亭提出的那个荒谬的条件——因为他根本就不会考虑。
接替方成远的位置,成为梁鹤亭手下的一把刀?他宁愿死。但在死之前,他至少要拉上梁鹤亭一起。
问题在于,他现在被困在这间密室里,手脚都被铐住,与外界的联系完全中断。
按照原计划,姜许一应该在确认神秘人出现后给韩峥发出信号,然后警方会在最短时间内采取行动。但到目前为止,他没有听到任何动静——这说明姜许一那边遇到了麻烦。
梁次并不意外。
梁家已经开始全面排查内鬼,仓库里的守卫比之前增加了一倍,所有人的行动都受到严格的监视。
在这种高压态势下,姜许一想要在不暴露自己的情况下发出信号,确实非常困难。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大脑在飞速运转。他需要想出一个办法,既能稳住局面,又能给姜许一创造机会。
但目前的处境下,他能做的选择非常有限——他被困在这里,手脚被缚,对外界的情况一无所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紧接着,铁门被打开,两个守卫走了进来,二话不说,解开他脚镣和手铐的连接环,然后一左一右架起他,将他拖出了房间。
梁次没有反抗,任由他们拖着自己穿过走廊,走下楼梯,来到了仓库的地下室。
地下室比上面的房间更加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铁锈味,墙壁上渗着水渍,天花板上挂着一盏惨白的日光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房间中央摆着一张铁质的审讯椅,椅子的扶手和脚蹬上都带有固定锁扣,旁边的桌子上摆着各种刑具——电击棒、老虎钳、钢针、鞭子,还有一些梁次叫不上名字的工具。
梁景川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坐在审讯桌后面,手里端着一杯茶,姿态悠闲而从容,像是在享受一个平常的午后时光。看到梁次被带进来,他放下茶杯,嘴角浮起一抹笑容——那笑容中带着一种猫捉老鼠的玩味和残忍。
“梁次,我们又见面了。”他说,语气轻松得像是在和老朋友打招呼,“我爸刚才跟你谈过了吧?他的提议,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梁次被按在审讯椅上,守卫熟练地将他的手脚重新固定好。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梁景川,面无表情地说:“我的答案,你心里应该清楚。”
梁景川的笑容微微收敛了一些,但并没有消失。
他站起身来,缓缓走到审讯桌旁,拿起一根电击棒,在掌心里轻轻敲打着,发出沉闷的声响。
“梁次,你是个聪明人。”他说,语气依然平和,“你应该知道,硬撑下去对你没有任何好处。我爸给你的条件已经很优厚了——接替方成远的位置,荣华富贵,享之不尽。你何必非要跟自己过不去呢?”
梁次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梁景川,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梁景川看着他:“什么问题?”
“你爸假死了五年,把你推到台前,让你替他打理梁家的一切。”梁次说,语气平静而带着一丝嘲讽,“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失去了利用价值,他会不会也用同样的方式,把你抛弃掉?”
梁景川的目光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他笑了,那笑容中带着一种笃定和自信:“这就不劳你操心了。我和我爸之间的关系,不是你这种人能理解的。”
“是吗?”梁次说,“那我祝你好运。”
梁景川看着他,目光中的温度一点一点地降了下去。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看来你是真的不打算配合了。”
梁次没有回答。
梁景川点了点头,像是在做一个决定。
他转过身,走回审讯桌后面,重新坐了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淡淡地说了一句:“那就打到你改变主意为止。”
他话音刚落,站在梁次身后的两个守卫立刻上前,一个按住他的肩膀,另一个拿起了一根橡胶警棍。
梁次闭上了眼睛。
疼痛对他来说并不陌生。
从小到大,他经历过无数次比这更加残酷的训练和惩罚。梁家培养杀手的方式,从来就不是温和的。
他身上的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头,都曾经被打碎过,然后重新愈合。疼痛对他来说,只是一种信号,一种提醒他还活着的信号。
第一棍落在他后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梁次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第二棍、第三棍接连落下。
梁次咬紧牙关,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他依然没有出声。
梁景川坐在审讯桌后面,端着茶杯,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他的目光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表演。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审讯室里只有棍棒落在□□上的闷响声和守卫粗重的喘息声。
梁次的嘴角渗出了一丝血迹,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但他始终没有求饶,没有发出任何示弱的声音。
就在守卫准备挥下第七棍的时候——
审讯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门口。只见一个穿着灰色工作服的身影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和不安。
是姜许一。
她的呼吸有些急促,看起来像是匆匆赶来的。她端着那杯水,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梁……梁经理,我看审讯这么久了,犯人可能需要喝水……我怕他渴死了,没法继续审……”
她的演技很好——那种小心翼翼、生怕得罪人的神态,那种“我只是一个普通工作人员”的卑微姿态,都演绎得恰到好处。
在场的守卫和梁景川都没有对她产生任何怀疑。
梁次却心中一紧。
她不应该来这里。
她不应该在这么敏感的时刻出现在这个地方。如果梁景川对她产生了任何一丝怀疑,她之前的努力就全都白费了。
梁景川看了姜许一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不耐烦,但并没有起疑。他挥了挥手,说:“放下水,出去。”
姜许一低着头,快步走进来,将水杯放在审讯桌的边缘,然后转身准备离开——但在转身的那一瞬间,她的目光和梁次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
在那短短的一瞬间,梁次从她的眼神中读懂了她想传达的信息——我已经把消息传出去了,韩峥的人正在赶来。再撑一会儿。
梁次的心中微微一松,但随即又提了起来。他朝她使了一个眼色——快走,不要暴露。
姜许一读懂了他的眼色,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快步朝门口走去——
就在这时,一个守卫忽然开口了:“等一下。”
姜许一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那个守卫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然后说:“你是哪个部门的?我怎么没见过你?”
姜许一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一拍,但她的表情依然保持着镇定:“我是行政部的,平时在项目部那边办公,今天是因为仓库这边人手不够,被临时调过来帮忙的。”
那个守卫皱了皱眉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梁景川先一步开口了:“行了,让她出去。别在这里碍事。”
守卫听到梁景川发话,便不再追问,退后了一步。姜许一低着头,快步走出了审讯室。
铁门在她身后关上的那一刻,梁次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一半。
但另一半依然悬着——那个守卫已经注意到了她,虽然梁景川没有在意,但那个守卫未必会就此罢休。
梁景川重新端起茶杯,看着梁次,目光中带着一丝玩味:“看来你确实很能扛。不过没关系——我们有的是时间。”
他放下茶杯,朝守卫示意了一下:“继续。”
守卫再次举起了手中的警棍——
但就在这时,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站住!别跑!”
“抓住她!她是卧底!”
梁次的心猛地一沉。
梁景川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他的眉头皱了起来,站起身来,朝门口走去。他推开铁门,朝走廊里喊道:“怎么回事?”
一个守卫匆匆跑来报告:“梁经理,刚才那个送水的女人——她试图往外传递信息,被我们的人发现了!她正在往西边的出口跑!”
梁景川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猛地转过头,看了梁次一眼,目光中带着一种被愚弄的愤怒:“看来你的同伙还挺多的。”
他转身,大步朝走廊里走去:“给我抓住她!要活的!”
梁次坐在审讯椅上,双手在扶手下面死死地握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的心脏在胸腔中狂跳,血液在血管中奔涌。他拼命地挣扎着,试图挣脱手铐的束缚,但那些锁扣太过坚固,他的手腕被勒出了深深的血痕,依然无法挣脱。
“姜许一——”他在心中喊着这个名字,“快跑——快跑啊——”
走廊里传来一阵混乱的脚步声、喊叫声和碰撞声。然后是一声枪响——
砰。
所有的声音在那一瞬间戛然而止。
梁次的身体僵住了。
他坐在审讯椅上,双眼死死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铁门,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止了。
他的耳朵在嗡嗡作响,大脑一片空白。
过了几秒钟,走廊里重新响起了脚步声。那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在铁门外停了下来。
铁门被推开了。
梁景川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还在冒烟的手枪。
他的表情平静而冷漠,像是刚刚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看了一眼梁次,然后淡淡地说了一句:“你的同伙已经解决了。现在——你还要继续撑下去吗?”
梁次看着他,目光中的温度一点一点地降了下去,降至冰点以下。
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后的平静:“……你杀了她?”
梁景川没有回答,只是侧过身,让出了门口的视野。
走廊的地板上,一个穿着灰色工作服的身影正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的胸口有一个弹孔,鲜血正在她身下缓缓洇开,像一朵盛开的红色花朵。
她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天花板,目光中带着一丝未散尽的遗憾和不甘。
姜许一。
梁次看着那个身影,感觉整个世界在那一瞬间失去了声音。
他认识她才不到一周。他们之间的对话加起来可能不超过一百句。
她一开始并不信任他,甚至对他有些排斥。但她在最关键的时刻,冒着生命危险给他送来了那杯水,给他传递了那个消息。
而现在,她躺在那冰冷的地板上,再也不会醒来了。
梁次缓缓地低下了头。
他的刘海遮住了他的眼睛,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那不是因为恐惧,也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一种从心底深处涌上来的、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的愤怒。
那愤怒像岩浆一样在他的血管中奔涌,烧灼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从来没有像这一刻这样,如此强烈地想要杀死一个人。
梁景川看着他,冷笑了一声,转身走出了审讯室:“看好他。明天早上,等我爸来处理。”
铁门重新关上了。
审讯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梁次低着头,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某个已经听不到的人许下一个承诺:“……我会替你报仇的。”
他抬起头,目光中燃烧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
那是一种不惜一切代价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