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鹭街的阁楼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墙角有一个简易的洗手池,顶上挂着一盏昏黄的灯泡,将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种温暖而暗淡的光线中。
梁次让梁小穆在床边坐下,从柜子里翻出一个简易的急救包,在他面前蹲了下来。
梁小穆脸上的伤不算严重,不过是些擦伤和淤青,嘴角破了一道口子,额头肿了一块,手臂上有几道被指甲划出的血痕。
那些混混下手虽然狠,但毕竟没有用利器,大多是拳脚造成的皮外伤。
梁次用棉球蘸了碘伏,动作熟练地帮他清理脸上的伤口。他的手法很轻,几乎没有造成额外的疼痛。
梁小穆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地任由他处理,只有偶尔因为碘伏的刺痛而微微皱眉。
处理到嘴角那道伤口的时候,梁次的动作顿了一下——那里破得最深,血迹已经干涸,和皮肤粘连在一起。
他用棉球蘸了温水,先润湿了干涸的血痂,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擦拭。
整个过程他没有说一句话,但那种细致和耐心,和他平时杀伐果断的形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梁小穆看着他专注的侧脸,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犹豫和期待:“那个……梁次……我能叫你哥么?”
梁次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擦拭伤口,头也没抬:“你想叫就叫。”
梁小穆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却扯到了嘴角的伤口,疼得他嘶了一声,但笑容依然挂在脸上。
他低声叫了一声:“哥。”
梁次没有应答,但也没有拒绝。
他处理完梁小穆脸上的伤口,又给他手臂上的划痕涂了药膏,然后用纱布包扎好。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来,将用过的棉球和纱布收进一个塑料袋里,系好,放在墙角。
“今晚你先在这里休息。”梁次说,“床你睡,我睡地上。”
梁小穆连忙说:“不用不用,我睡地上就行——”
“你身上有伤。”梁次打断了他,语气平淡但不容拒绝,“床你睡。”
梁小穆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梁次那副没有商量余地的表情,只好把话咽了回去,乖乖地点了点头。
安顿好梁小穆之后,梁次并没有休息。
他在桌边坐了下来,摊开一张从杂货店买来的临海市地图,用笔在上面标注出几个位置——东郊那栋白色小楼的位置,老魏的旧书摊,白鹭街的阁楼,以及几个他记忆中可能与方成远有关的据点。
他需要尽快摸清方成远在东郊的计划,而最好的切入点,就是那些仍然留在东郊的居民。
第二天一早,梁次带着梁小穆再次前往东郊。
清晨的东郊比夜晚要安静一些,街上行人稀少,只有几个早起的老人在巷□□动筋骨,几只流浪狗在垃圾堆旁翻找食物。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煤烟味和潮湿的雾气,让整个区域显得更加萧条和破败。
梁次没有直接去那栋白色小楼,而是先在周边的区域转了一圈,观察了一下地形和人员流动情况。
他发现,东郊的这片区域虽然看起来破败,但实际居住的人口并不少——很多房子里都有人生活的痕迹,晾衣绳上挂着衣物,窗台上摆着花盆,门口放着拖鞋和水壶。这些人没有搬走,依然坚守在自己的家里。
但他们脸上的表情,大多带着一种压抑的愁苦和不安。
梁次在一栋老式筒子楼前停了下来。这栋楼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外墙的水泥已经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楼道里堆满了各种杂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但楼前的空地上,几个老人正坐在小板凳上晒太阳聊天,几个孩子在追逐嬉戏,呈现出一幅与周围破败环境格格不入的生机勃勃的画面。
梁次走上前去,在一个看起来比较面善的大爷面前蹲了下来,礼貌地开口:“大爷,您好。我想跟您打听一些事儿。”
老大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梁小穆,目光中带着一丝警惕:“你是谁?不是拆迁办的吧?”
“不是。”梁次说,“我只是一个路过的人,想了解一下这片区域的情况。”
老大爷打量了他几眼,似乎在判断他的身份和来意。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语气带着一丝试探:“你想了解什么?”
“关于拆迁的事。”梁次说,“还有——关于方成远的事。”
听到“方成远”三个字,老大爷的脸色明显变了一下。他左右看了看,确认周围没有可疑的人之后,才压低声音说:“你打听他做什么?你是他派来的人?”
“不是。”梁次说,“我是他的对头。”
老大爷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容中带着一种苦涩的释然:“对头?好啊,有对头就好。我还以为这临海市,没人敢跟他作对了呢。”
他拍了拍身边的小马扎,示意梁次坐下。梁次没有客气,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梁小穆也蹲在一旁,安静地听着。
老大爷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抽出一根,点上,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然后开口说了起来。
他说,这片东郊区域,早在两年前就被列入了拆迁计划。
最初开发商给出的补偿条件还算合理,大多数居民虽然不舍,但也打算签字搬走。
但后来,方成远插手了这件事。
他通过各种手段,迫使原来的开发商退出,自己接手了这个项目。
然后,补偿标准就开始大幅下降,从最初的一平米一万二,降到了后来的六千,再降到了三千。
“三千块一平米。”老大爷夹着烟的手在微微颤抖,“你知道现在临海市的房价是多少吗?最偏的地方都要一万多一平。三千块,我们能去哪儿?去睡大街吗?”
他说,居民们当然不同意,联合起来抵制拆迁。
然后,方成远的手段就开始升级了——断水断电,半夜砸玻璃,往院子里扔死猫死狗,甚至放火。
有人报了警,但警察来了也只是走个过场,走了之后,报复只会变本加厉。
“老王头——就是住在那栋楼里的那个——他儿子因为不肯签字,被方成远的人关进地下室拷打了三天三夜。放出来的时候,人已经不成人样了,肋骨断了三根,牙齿掉了好几颗,到现在还躺在床上,下不了地。”
“还有老李家的闺女,才十九岁,一个人晚上下班回来,被方成远的人堵在巷子里……唉,造孽啊。后来那姑娘就搬走了,再也没回来过。”
“我们这些人,不是不想搬。是没法搬。搬了,我们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不搬,就要天天提心吊胆地过日子,不知道哪天晚上就会有人来砸门。”
老大爷说着说着,声音哽咽了。
他掐灭烟头,用粗糙的手背擦了擦眼角,然后抬起头,看着梁次,目光中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期盼:“小伙子,你说你是方成远的对头——你真的能治得了他吗?”
梁次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会尽力。”
老大爷看着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梁次的肩膀,然后转身,佝偻着背,慢慢地走回了筒子楼里。
梁次坐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他见过很多黑暗的事情。他杀过人,见过血,经历过常人难以想象的残酷。
但他很少像现在这样,感到一种从心底升起的、冰冷的愤怒。
方成远不仅仅是一个□□头目,不仅仅是一个走私犯和洗钱者。
他是一个吸食普通人血肉的恶魔。那些被他迫害的人,那些被他逼得走投无路的人,那些在他面前毫无反抗之力的人——他们的苦难,是梁次亲眼所见。
他站起身来,准备离开。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是一种压抑的、极力克制的啜泣声。他转过头,看到梁小穆蹲在墙角,双手捂着脸,肩膀在剧烈地颤抖。泪水从他的指缝中渗出来,滴落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梁次看着他,没有说话。
梁小穆毕竟还是一个孩子。
他经历过家破人亡的惨剧,经历过被胁迫和被追杀的恐惧,他以为自己已经见识过这个世界最黑暗的一面了。
但听到那些普通人的遭遇,听到那些比他更加无助、更加悲惨的故事,他内心的防线终于崩溃了。
他哭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平复下来。
他用手背胡乱地擦了擦脸上的泪水,抬起头,看着梁次,眼睛红肿,声音沙哑,但语气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哥……我们一定要扳倒方成远。一定要。”
梁次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头。
“会的。”他说。
然后他转身,朝着东郊更深处走去。
梁小穆跟在他身后,步伐坚定。
在他们前方,那栋白色的小楼在晨光中若隐若现。而在更远的地方,一场关乎无数人命运的较量,正在悄然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