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在废墟间穿梭,带着硝烟和血腥的气息。梁次和沈燎在黑暗中快速移动,像两道无声的影子,穿梭在废弃的建筑和杂草丛生的空地之间。
他们没有选择正面硬刚——对方人数太多了,粗略估算至少有二十多人,而且装备精良,正面冲突无异于送死。
但他们也不需要正面硬刚。
这片废弃的化工厂区占地广阔,建筑密集,地形复杂,是绝佳的游击战场。
梁次对这一带的地形已经了然于胸,他带着沈燎在废墟中穿行,利用每一个转角、每一道墙壁、每一堆废料作为掩护,像幽灵一样出现在敌人的侧翼和后方,精准地收割着生命。
沈燎紧跟在他身后,配合默契。
两个人不需要言语交流,只需要一个眼神、一个手势,就能明白对方的意图。他们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严丝合缝。
在不到二十分钟的时间里,他们解决了至少十个人。
但对方的人数优势依然明显,而且剩下的那些人显然也更加警惕了,不再轻易分散,而是组成了小队,相互掩护着进行搜索。
梁次蹲在一段倒塌的围墙后面,透过墙上的裂缝观察着外面的情况。
他的呼吸平稳,目光冷静,握枪的手稳定如磐石。
“还有大概十几个。”他低声说,“分成三队,正在从三个方向围过来。”
沈燎蹲在他旁边,也观察着外面的情况,低声回应:“带队的人换了一批,比刚才那批难缠多了。”
梁次点了点头。他注意到,新出现的这批人行动更加专业,配合更加默契,显然不是普通的打手——更像是受过专业训练的雇佣兵或者保镖。
“方成远可能来了。”梁次说,语气中带着一丝冷意,“只有他的人才会有这种素质。”
沈燎沉默了一瞬,然后说:“那正好。一次性解决,省得再跑一趟。”
梁次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但心中却有一丝异样的感觉。
沈燎的语气听起来很自然,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那个语气中似乎缺少了一点什么东西——缺少了一点他平时说话时那种发自内心的热度。
但他没有时间去深究。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他们必须立刻行动。
两个人从围墙后面闪出,沿着一条干涸的排水沟快速移动,绕到了一队搜索人员的侧后方。梁次抬手,无声地比划了两个手势——左二右一,中间的两个交给我。沈燎点了点头,两个人同时行动。
枪声在夜空中炸响,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三具身体倒在了地上。
但这一次,枪声暴露了他们的位置。另外两队搜索人员立刻朝这个方向围拢过来,子弹像雨点一样打在他们藏身的掩体上,压得他们抬不起头来。
“被锁住了。”沈燎靠在掩体后面,喘了口气,“他们火力太猛了。”
梁次的目光快速扫视着周围,寻找着突围的方向。然后他看到了——在他们左前方大约二十米的地方,有一座废弃的冷却塔,塔身布满了锈蚀的爬梯,可以通往高处。如果能够占据制高点,他们就能获得视野和火力优势。
“冷却塔。”梁次说,“我先上,你掩护。”
沈燎看了一眼那座冷却塔,点了点头:“小心。”
梁次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从掩体后面弹射而出,朝着冷却塔的方向冲刺。
子弹在他身后和身边呼啸而过,打在水泥地面上溅起一串串火花。
他的速度快得像一道闪电,在废墟中左冲右突,利用每一个可以利用的障碍物躲避着子弹。
他冲到冷却塔下方,抓住锈蚀的爬梯,手脚并用,飞快地向上攀登。铁锈在他的手掌中剥落,但他毫不在意,只用了几秒钟就爬到了冷却塔的中段。
就在这时,一颗子弹击中了他头顶上方的铁梯,迸出一串火花。
他本能地偏头躲闪,脚下的踏板却因为锈蚀而断裂,他的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向下坠落。
在坠落的那一瞬间,他看到了沈燎的脸。
沈燎正站在下方,抬着头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模糊。
他的手中握着枪,枪口正对着梁次的方向。
梁次的大脑在那一瞬间一片空白。
然后他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后背撞击在坚硬的水泥地面上,剧痛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让他的视野一阵发黑。他的枪脱手飞出,滑落到了几米之外。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但身体因为撞击而暂时失去了协调能力,撑了两次都没有成功。
脚步声在他周围响起。
一双皮鞋停在了他的面前。
梁次抬起头,顺着那双皮鞋向上看去——笔挺的西裤,深灰色的中山装,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以及那张带着慈祥笑容的脸。
方成远。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梁次,嘴角挂着那抹标志性的、慈眉善目的笑容,手里夹着一根雪茄,烟气在月光下袅袅升腾。
“梁次啊梁次,”他开口了,声音温和得像是在跟一个晚辈说话,“你确实很能打。我折在你手里的人,没有三十也有二十了。说实话,我很欣赏你。”
他蹲下身,和梁次平视,吐出一口烟雾:“但你太年轻了。年轻气盛,容易相信别人。”
梁次的目光越过方成远的肩膀,落在了他身后的那个人身上。
沈燎站在方成远身后几步的位置,手中的枪已经垂了下来。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目光与梁次相遇时,微微闪烁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梁次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第一次遇见沈燎时的场景,想起他一次次主动接近自己、帮助自己、保护自己,想起他总能在关键时刻出现在正确的地方。
他以为是巧合,以为是默契,以为是命运的安排。
此刻,真相在残忍地告诉他,原来,从一开始,这就是一场局。
方成远站起身来,吸了一口雪茄,缓缓吐出烟雾,语气中带着一丝得意:“沈燎,我果然没有看错你。”
梁次的目光依然死死地盯着沈燎,声音沙哑而冰冷:“什么意思?”
方成远笑了。那笑容中带着一种胜券在握的从容和得意:“看来你还被瞒在鼓里啊。什么意思?你问沈少爷不就知道了。”
梁次缓缓转过头,看向沈燎。
沈燎站在月光下,脸上的表情在阴影中显得有些模糊。他没有看梁次,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手中的枪,沉默着。
“他是我的人。”方成远替他回答了,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从一开始就是。你以为我为什么会那么轻易就让你们从青石镇逃走?你以为沈燎为什么会那么巧出现在你身边?你以为你们每一次都能死里逃生,真的是因为运气好吗?”
他吸了一口雪茄,吐出一个完美的烟圈:“我本来想让他直接杀了你的。但他后来说,留着你还有用——可以借你的手,把梁家那些不听话的人一个一个钓出来。所以我同意了。事实证明,他这个策略确实很有效。”
梁次跪在地上,低着头,没有说话。
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也不是因为愤怒,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几乎要将他的理智撕裂的情绪。
他想起沈燎在冰冷的海水中托着他游向岸边的固执,想起他在篝火旁讲自己伤疤故事时的随意,想起他在荒岛上说“我可不舍得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时的语气,想起他把自己从麻醉中唤醒后那个用力的拥抱,想起他说“下次不管遇到什么事,先联系我”时那双认真的眼睛。
曾经沈燎说过的话就像潮水涌来,忽然一直在梁次脑海中来回流淌。
“那,重新认识一下?沈燎,杀手。兼职纨绔子弟。”
“所以我就说,小次次,你就这么爱我么?……”
“这样吧,以后呢,我肯定带你吃香的喝辣的,把你喂得胖胖的……”
“……”
那些都是假的?
那些笑容,那些玩笑,那些关切,那些奋不顾身的保护——全都是演出来的?
他抬起头,看向沈燎。
沈燎依然没有看他。他低着头,握枪的手垂在身侧,整个人像是被月光凝固成了一尊雕像。
方成远看着梁次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满意地笑了。他转身,朝自己的手下挥了挥手:“带走。留活口,我还有话要问他。”
两个黑衣大汉走上前来,一左一右架起梁次的胳膊,将他从地上拖了起来。
梁次没有挣扎,没有反抗,好像一具失去了灵魂的木偶,任由他们拖着自己向前走去。
在经过沈燎身边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
那两个大汉拉了他一把,但他纹丝不动。他转过头,看着沈燎,月光下,他的脸色苍白如纸,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沈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而平静,“我只问你一句话。”
沈燎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但他依然没有抬头。
“那些日子里,”梁次说,“你有没有哪怕一刻,是真的?”
夜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吹动了两人的衣角和发梢。月光冷冷地洒下来,将一切都笼罩在一种苍白的、不真实的光芒中。
沈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梁次。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愧疚,没有得意,没有怜悯。
只有一片空白,像一张被擦去了所有字迹的白纸。
“没有。”他说,声音平静而冷漠,“全都是演的。”
梁次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存在。那是一种自嘲的、释然的、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重担的笑容。
“好。”他说,“我知道了。”
然后他转过头,不再看沈燎,任由那两个大汉拖着他,消失在了黑暗中。
沈燎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被拖走的背影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废墟的阴影中。
他握着枪的手在微微颤抖,但他把那只手藏进了口袋里,不让任何人看到。
方成远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中带着赞赏:“干得不错。这次你立了大功,回去之后,我不会亏待你的。”
沈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方成远又吸了一口雪茄,看了看梁次消失的方向,满意地笑了笑:“这小子,骨头倒是挺硬的。不过没关系,我有的是办法让他开口。”
他转身,朝自己的车走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对了,你去把后续处理一下。那些尸体,该烧的烧,该埋的埋,别留下痕迹。”
“明白。”沈燎说。
方成远点了点头,坐进了车里。车门关上,黑色的轿车缓缓驶离了废墟,消失在了夜色中。
沈燎独自站在月光下,周围是横七竖八的尸体和散落的弹壳。夜风吹过,带来一阵浓重的血腥味。
他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掌。那只手依然在微微颤抖。
他握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然后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的脸上已经恢复了那副惯常的、吊儿郎当的表情。
他转过身,朝着梁次被带走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迈步,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没有人看到他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近乎疯狂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