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沈燎分开之后,梁次沿着街道走了一段路,然后在一家便利店门口停了下来。
他掏出手机,试图开机——屏幕亮了一下,显示出品牌logo,然后就又暗了下去。
他又尝试了几次,结果都一样:能开机,但撑不过十秒钟就会自动关机。
泡过海水之后,这部手机能撑到今天已经算是奇迹了。
现在它终于彻底罢工了。
梁次把手机揣回口袋里,面无表情地站在便利店门口,思考了片刻。
没有手机,他就无法联系沈燎,也无法上网查询信息和导航。
在这个时代,没有手机几乎等于与世隔绝。他需要买一部新手机,越快越好。
他走进便利店,买了一张不记名的预付卡和一部最便宜的功能机——智能机太贵了,而且他现在的身份不适合在任何留有实名记录的场所消费。功能机虽然简陋,但能打电话、能发短信,就够了。
他当场把卡装好,开机,确认可以正常使用,然后把旧手机的sim卡取出来——那张卡已经废了,泡水泡得太久,sim卡上的芯片都腐蚀了。
他把旧手机和废sim卡分别扔进了路边的两个不同垃圾桶里,然后沿着街道继续前行。
他拿着那部新的功能机,先打开通讯录,存了一个号码——但并不是沈燎。
他没有存沈燎的号码,也没有给他打电话。
一方面是因为他不记得沈燎的号码——他的通讯录都存在旧手机里,而现在旧手机已经变成了一块废铁。另一方面,他觉得暂时不和沈燎联系也好。
沈燎现在要应付他妈,要处理沈家那边的一大堆烂摊子,短时间内应该不会有精力参与到他的行动中来。而他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他要去确认自己的住处是否安全,要继续追踪方成远的踪迹,要在梁澈和方成远反应过来之前,抢占先机。
两个人暂时分开行动,未必是坏事。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一个地址——不是铁皮屋的确切位置,而是距离那里大约一公里外的一个路口。他习惯在任何时候都保留一定的安全距离,这是多年来的职业习惯。
出租车在路口停下,梁次付了钱,下车,沿着街道步行朝着铁皮屋的方向走去。他没有走大路,而是穿过几条小巷,绕了一个大圈,从铁皮屋后面的一个坡道上接近了那片区域。
在距离铁皮屋还有大约两百米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他看到了一些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铁皮屋所在的区域本就偏僻,平时很少有人经过。但今天,在那条通往铁皮屋的唯一通道上,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
轿车的外观很普通,没有任何标识,但梁次一眼就看出了那辆车的与众不同——它的悬挂比普通轿车要低一些,显然是经过改装的,底盘加固过。这种改装通常是用来运输重物或者——用来防弹的。
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到车内的情况。
但梁次注意到,驾驶座的窗户开了一条大约两指宽的缝,一缕烟雾正从那道缝隙中袅袅飘出。
有人在车里抽烟,在等人。
等人,还是在等他?
梁次没有继续靠近。
他站在坡道上,借着路边一棵大树的掩护,观察了大约五分钟。
在这五分钟里,他看到那辆车的驾驶座门打开了一次,一个穿着黑色夹克的男人从车里出来,走到路边,伸了一个懒腰,然后四下张望了一圈,又重新坐回了车里。
那个男人梁次不认识,但从他的举止和气场来看,绝对不是普通的居民。他的腰间有一个不太明显的凸起——那是枪的轮廓。
梁次的心微微一沉。
他的住处暴露了。
梁澈的人已经找到了这里,正在蹲守他。如果他们只是在这里蹲守,说明他们还不敢确定他是否还活着,只是在守株待兔。
但如果他们已经开始搜查他的住处,那他留在铁皮屋里的那些东西——账本的复印件、地图、笔记——很可能已经落入了梁澈的手中。
他不能再回去了。
梁次最后看了一眼那辆黑色的轿车,然后转身,无声地沿着来路退了回去。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姿态从容,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过路人,没有任何人会注意到他。
走出那片区域之后,他站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靠着墙壁,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快速梳理着当前的局势。
坏消息是,他的住处暴露了,他失去了一个安全的落脚点和存放在那里的所有物资。
好消息是,他提前发现了蹲守,没有被抓住。
而且他最重要的东西——那本账本的原件——他一直随身携带,藏在衣服内侧的一个暗袋里,没有留在铁皮屋。
他摸了摸胸口的位置,账本还在,硬邦邦的,隔着衣服传来一种踏实的感觉。
只要账本还在,他就还有翻盘的资本。
但他现在面临着一个现实的问题,他没有安全的住处,没有可靠的交通工具,没有通讯工具——那部新买的功能机里只存了一个号码,而那个号码现在已经作废了。他也没有沈燎的联系方式。
他成了一个彻彻底底的孤岛。
梁次站在巷子里,沉默了片刻,然后睁开眼睛,目光中闪过一丝决断。
他没有去找沈燎——沈燎现在应该正忙着应付他爸,而且他也不确定沈燎的电话是否被监听了。
他决定靠自己。
他需要一个新的落脚点,需要新的物资,需要重新建立自己的情报网络。
而这些,都需要钱。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现金——从慈云岛回来之后,他身上还剩不到两千块。这点钱,在临海市这种大城市里,撑不了几天。
他需要弄到更多的钱,而且不能通过银行或任何会留下记录的方式。
他思考了片刻,然后想到了一个人。
老魏。
那个在夜市里卖旧书的老头。
沈燎说过,他是这一带的消息通,人脉广,路子野。
如果能在临海市找到一个能帮他解决燃眉之急的人,那个人就是老魏。
但问题在于——他不知道老魏的联系方式,也不知道老魏住在哪里。他只知道老魏在夜市摆摊,而夜市要到晚上才会营业。
现在是下午两点。距离夜市开门,还有至少四个小时。
梁次靠在墙上,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四个小时。
他需要在四个小时里,找到一个安全的容身之处,不被任何人发现。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将帽檐压低了一些,然后迈步走进了人群中。
四个小时后,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夜市里人声鼎沸,各种食物的香气在空气中交织,摊贩的叫卖声和食客的谈笑声汇成一片热闹的交响曲。
梁次穿着一件在路边摊买的新外套——深灰色,不起眼的款式,帽檐压得很低——混在人群中,朝着那个旧书摊的方向移动。
他走得不快不慢,时不时在路边的摊位上停留片刻,假装挑选商品,目光却在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
确认没有被人跟踪之后,他才拐进了通往旧书摊的那条巷子。
旧书摊还在老地方。
老魏依然坐在那张小马扎上,戴着一副老花镜,低头翻看着一本泛黄的古书,仿佛从来没有离开过这个位置。
梁次在书摊前蹲了下来,随手翻看着几本旧书,压低声音说:“魏老板,又见面了。”
老魏抬起头,透过老花镜的上沿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同样压低声音回道:“你没死啊。”
“暂时还没有。”
“沈燎那小子呢?”
“也活着。”
老魏点了点头,翻了一页书,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聊天气:“你来找我,是要钱,还是要消息?”
“都要。”梁次说,“但我现在最需要的是一个安全的落脚点。”
老魏沉默了片刻,然后合上书,摘下老花镜,慢悠悠地说:“城西有一条老街,叫榆树街。街尾有一家茶馆,叫‘半日闲’。你去找老板娘,就说‘老魏介绍来喝茶的’。她会帮你安排。”
梁次点了点头:“多少钱?”
“住一晚一百,包三餐。长住有优惠。”老魏重新戴上老花镜,翻开书,“你欠我一次人情。”
“记下了。”
梁次站起身来,转身融入了夜市的人流中。
他没有注意到,在他身后不远处的暗影中,有一双眼睛,正在默默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了一下,然后隐没了。
梁次按照老魏的指引,找到了那家位于榆树街街尾的茶馆。
“半日闲”——门面不大,装修古朴,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匾,上面用隶书写着这三个字。
推开木门,一股茶香混合着檀香的气息扑面而来,店内陈设简单而雅致,几张木桌摆放得错落有致,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角落里摆着一尊佛像,佛前点着一炷香,青烟袅袅。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穿着一件素色的旗袍,头发挽成一个低低的发髻,面容温婉,气质恬淡。她正在低头算账,听到门响,抬起头来,看到梁次,微微一笑:“欢迎,喝点什么?”
梁次走到柜台前,压低声音说:“老魏介绍来喝茶的。”
女人的笑容不变,但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
她放下手中的笔,站起身来,绕过柜台,走到门口,将门上的牌子翻到了“暂停营业”的一面,然后走回来,对梁次说:“跟我来吧。”
她带着梁次穿过店面,走进后院。
后院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种着几盆兰花,墙角有一口石缸,养着几尾锦鲤。后院有两间厢房,女人打开了其中一间,侧身让梁次进去。
房间不大,但五脏俱全——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窗户朝向院子,采光和通风都不错。床上的被褥干净整洁,散发着肥皂的清香。
“这里很安全。”女人说,“这一带的街坊邻居都是我几十年的老朋友了,有外人进来,他们会第一时间通知我。你可以放心住下。”
“谢谢。”梁次说。
女人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什么,转身离开了,顺手带上了门。
梁次在床边坐了下来,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终于有了一个暂时的安身之所。
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让自己的大脑短暂地放空了几分钟。
然后他坐起身来,从内衣暗袋里取出那本账本,放在桌上,一页一页地翻看起来。
他需要从这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缩写中,找到方成远的弱点,找到一击致命的机会。
时间紧迫,他必须加快速度了。
夜渐渐深了,茶馆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虫鸣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声。
梁次坐在灯下,一页一页地翻阅着账本,用笔在纸上记录着关键的信息,目光专注而冷静。
他并不知道,在不远处的黑暗中,有一双眼睛,正在默默地注视着他所在的方向。
那双眼睛的主人,在确认了他的位置之后,拿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出去。
消息只有四个字:
【找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