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瓷 第34章 晨曦

梁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透过洞穴口的缝隙洒进来，在岩壁上投下一道道金色的光柱。

空气中的寒意已经被驱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暖而潮湿的气息，混合着海水的咸味和篝火的余烬味。

他的意识还有些模糊，身体也依然疲惫，四肢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

他微微动了一下，发现自己正侧躺在干燥的沙地上，身上盖着一件外套——是沈燎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烟味和海水的气息。

然后他注意到，他的右手正紧紧地握着什么东西。

他低下头，看到了一只修长有力的手。那只手正被他握在手心里，五指交握，掌心贴着掌心，传来一阵温热的体温。

顺着手臂往上，他看到了沈燎的脸。

沈燎正坐在他身边，背靠着岩壁，一条腿屈起，一条腿伸直，姿态随意。他低着头，正看着他们交握的那只手，表情有些微妙——像是惊讶，又像是欣喜，还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晨光从洞口洒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照亮了他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梁次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然后他猛地松开了手，像是被烫到了一样，飞快地将自己的手收了回来，撑着地面坐起身来。他的动作太快太猛，带起了一阵沙粒飞扬。

“你干嘛呢？”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沈燎被他这一连串动作逗笑了，收回自己被握得有些发麻的手，活动了一下手指，语气带着一贯的轻松：“哎哟，你还好意思问我？我刚醒没多久，就看到你睡得跟个小猫似的，还一个劲儿地往我这边蹭。我看你脸色不太好，就伸手想摸摸你的额头看看是不是发烧了，结果你一把抓住了我的手，抓得可紧了，我怎么抽都抽不出来。”

梁次：“…………”

他别过脸去，不说话了。

沈燎看着他那副别扭的样子，心里觉得好笑极了，但表面上还是忍住了，继续说道：“不过说真的，你刚才脸色确实不太好，一直在发抖，眉头皱得紧紧的，感觉像是在做噩梦。我就伸手拍了拍你的后背，安抚了一下你，然后你就慢慢平静下来了，脸色也好了不少。”

梁次沉默了片刻，回想起刚才梦中的情景——梦里是无尽的追杀和鲜血，他在黑暗中奔跑，身后是无数双看不见的手在撕扯着他。

他跑不动了，快要被那些黑暗吞噬了——然后有一只温暖的手伸了过来，握住了他的手，将他从深渊中拉了出来。

早已习惯生活在黑暗之中，但做这样的梦还是第一次。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了一句：“谢谢。”

沈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谢什么？咱俩谁跟谁啊。”

梁次没有接话，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他的衣服已经基本干了，虽然还有些潮湿，但至少不会让人发抖了。

他走到洞口，向外望去——阳光洒在一片蔚蓝的海面上，波光粼粼，海天一色，几只海鸥在远处盘旋，发出清脆的鸣叫声。

这座小岛在白天看起来比昨晚要温和得多。沙滩洁白细腻，海水清澈见底，几棵椰子树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投下婆娑的树影。

如果不是因为他们是被迫流落到这里的，这里简直就是一个度假胜地。

沈燎也走到了洞口，站在他身边，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海水咸味的空气：“啊——好新鲜的空气。在城市里可闻不到这种味道。”

梁次没有接他的话，目光在四周扫视着，评估着这座岛的情况。岛确实不大，目测直径不超过五百米，植被以低矮的灌木和杂草为主，最高的植物就是那几棵椰子树。岛的四周都是沙滩和礁石，没有看到任何人类活动的痕迹——没有建筑，没有船只，没有炊烟。

“这座岛太小了，不会有淡水。”梁次说，“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急什么。”沈燎不紧不慢地说，“先弄点吃的填饱肚子，再想想办法。你看那边——椰子树上挂着不少椰子呢，够我们撑几天的。”

他说着，已经朝着那几棵椰子树走了过去。他走到树下，抬头看了看那些高高挂在树顶的椰子，然后毫不犹豫地开始往上爬。

他的动作很利索，像一只灵活的猴子，三两下就爬到了树顶，伸手摘了几个成熟的椰子，扔了下来。

梁次在下面接住椰子，用沈燎的匕首撬开一个，喝了一口椰汁。

清甜微凉，带着一股天然的清香，滋润了他干涩的喉咙。

沈燎从树上滑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也拿起一个椰子，撬开，喝了一大口，满意地舒了一口气：“啊——活过来了。”

两个人坐在沙滩上，喝着椰汁，看着眼前一望无际的大海，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海风轻轻地吹着，海浪有节奏地拍打着沙滩，发出哗哗的声响。

如果不是身处绝境，这画面其实还挺惬意的。

沈燎喝完一个椰子，把壳随手放在一边，然后转过头，看着梁次，目光中带着一丝认真的探究：“你昨晚睡得很沉。你知道吗，你握着我的手的时候，我试了好几次都没能挣开。”

梁次端着椰子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沈燎顿了顿，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你已经开始信任我了。”

梁次没有回答，也没有否认。

因为他知道，沈燎说的是对的。

作为一个从小在梁家长大、被训练成一个杀人工具的杀手，他从来不会在任何人的面前完全放松警惕。即使在睡觉的时候，他的潜意识也始终保持着一丝警觉，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的危险。

这是他用无数次生死边缘的经历换来的本能。

但昨晚，在那座洞穴里，在那堆篝火旁，他睡着了。而且睡得很沉。沉到沈燎靠近他、触碰他、握住他的手，他都没有惊醒。

这意味着什么，他很清楚。

这意味着，在潜意识里，他已经开始信任沈燎了。信任到可以在他面前放下所有的防备，信任到可以把后背交给他，信任到——即使在最脆弱的睡眠中，也不会对他产生敌意。

这对于一个杀手来说，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

但对于梁次来说，这似乎也没有那么糟糕。

沈燎看着他沉默的样子，没有再继续追问，而是换上了一副嬉皮笑脸的表情：“不过话说回来，你可得庆幸你有一个这么好的搭档。要不是我昨晚把你从海里捞上来，你现在已经在海底喂鱼了。如果你真的想报答我的话——”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然后一字一顿地说：“那就以身相许吧。”

梁次看着他，面无表情地沉默了三秒，然后站起身来，把喝完的椰子壳放在沙滩上，转身朝岛的另一边走去。

“哎——别走啊！”沈燎连忙站起来追上去，“我开玩笑的！不当真！不当真还不行吗！”

梁次没有理他，加快了脚步。

沈燎在后面追着，嘴里不停地喊着“小美人”“我错了”“再也不乱说了”之类的话，声音在海风中飘散开来，惊起了几只正在沙滩上觅食的海鸥。

阳光洒在两个人的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拖在洁白的沙滩上，一前一后，追逐着，嬉闹着。

在这座与世隔绝的荒岛上，在这个远离所有纷争和杀戮的角落里，他们暂时忘记了方成远，忘记了梁澈，忘记了那些悬在头顶的刀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