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入市区的时候,已经是上午九点多。阳光完全驱散了晨雾,城市在秋日的晴空下显得格外明亮。
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匆匆,一切都是那么正常——没有人知道,就在一个小时前,有五个人刚刚从一个黑暗的地狱里被解救出来。
沈燎没有把车开到自己的别墅,而是开到了城西另一个住处——一栋不起眼的老式居民楼,三楼,两室一厅。这是他名下众多房产中的一个,登记在一个远房亲戚的名下,干净安全。
五个人挤在狭小的客厅里,显得有些局促不安。他们的衣服破旧肮脏,身上散发着长期被困在阴暗环境中特有的气味,和这间整洁的房间格格不入。
他们站在那里,手足无措,仿佛不知道该往哪里站、该往哪里坐。
沈燎从厨房里端出一壶凉茶和几个杯子,放在茶几上,笑着说:“别站着啊,坐坐坐。就当是自己家。”
五个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那个年纪最大的中年男人带头,在沙发上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
其余四个人也跟着坐下,但都只坐了半个屁股,身体前倾,一副随时准备站起来的样子。
梁次靠在门框边,没有坐。他看着那五个人,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中年男人抬起头,看了看身边的同伴们,然后说:“我们……我们想回家。但我们不敢回去。方成远的人肯定还在找我们,如果我们回去,会被他们抓回去的。”
“那就别回去。”梁次说,“我给你们一笔钱,你们去别的城市重新开始。越远越好,不要再回青石镇,也不要再和过去有任何联系。”
中年男人的眼眶又红了:“恩人,你已经救了我们的命,我们怎么还能要你的钱……”
“拿着。”梁次的语气不容拒绝,“你们在采石场被关了那么久,身体需要调养,也需要钱安顿下来。钱对我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你们来说,是重新开始的资本。”
中年男人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那个唯一的女人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很低,但很清晰:“恩人……你是警察吗?”
梁次看着她,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不是。”
“那你是……”
“杀手。”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五个人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有惊讶,有恐惧,有难以置信。
他们看着梁次那张年轻而精致得不像话的脸,实在无法把这张脸和“杀手”两个字联系在一起。
但那个女人的脸上,却没有恐惧。她看着梁次,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意外的话:“你是一个心地善良的杀手。”
梁次没有说话。
女人继续说:“杀手杀人是为了钱。但你救了我们,不是为了钱。你冒着生命危险,把我们从那个地方救出来,给我们钱让我们重新开始——这不叫杀手,这叫好人。”
梁次依然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句话。这么多年来,他从来没有被人称为“好人”。
他杀过人,手上沾满鲜血,他从不认为自己是什么好人。
他救这五个人,也不是出于什么高尚的动机——他只是觉得,方成远应该死,而这些人不应该被关在那里等死。
就这么简单。
“好好活着。”他最终只说了一句,然后转身走向门口,“以后不要再遇到我了。”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沈燎跟在后面,临走前朝那五个人挥了挥手,笑着说了一句:“听他的,好好活着。钱我会安排人送过来。”
然后他也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两个人走下楼梯,回到车里。沈燎发动车子,驶出了小区。
车子在城市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行驶着,车窗外的阳光明媚而温暖。
梁次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沉默了很久。
沈燎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开着车,偶尔转头看他一眼。
过了好一会儿,梁次忽然开口:“方成远很快就会知道采石场的事是我们做的。”
“嗯。”沈燎点了点头,“他肯定会知道。”
“这会让他更加想杀我们。”
“他本来就想杀我们。”沈燎说,“现在只不过是又多了一个理由而已。”
梁次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有没有想过,也许这一切都是他计划好的?”
沈燎挑了挑眉:“哦?什么意思?”
“从梁小穆的出现,到青石镇的线索,再到采石场——也许方成远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们会一步步走进这个局里。他故意让我们发现采石场,故意让我们救出那五个人,目的就是坐实我们的罪名,让他有正当的理由对我们赶尽杀绝。”
沈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这么说,也不是没有可能。但就算是这样,我们也别无选择——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那五个人死在那里吧?”
梁次没有回答。
沈燎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你知道么?你刚才说那番话的时候,表情特别严肃。但其实你心里很清楚——就算那是方成远的陷阱,你也会跳进去。因为你做不到见死不救。”
梁次转过头,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就是这种人。”沈燎说,语气难得地认真,“你嘴上说自己是个冷血的杀手,但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证明你不是。”
梁次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移开了目光,重新看向窗外。
他没有反驳。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了下来。
沈燎侧过头,看着梁次被阳光勾勒出的侧脸轮廓,忽然觉得心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情绪在蔓延。
他清了清嗓子,换了个话题:“对了,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梁次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枚玉坠——那枚周桂英交给他的、刻着“穆”字的玉坠。他把它掏出来,放在掌心里,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递给了沈燎。
“你看看这个。”
沈燎接过玉坠,仔细端详了一下。他的目光在玉坠底部的“穆”字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梁次:“这是……梁小穆的?”
“周桂英给我的。”梁次说,“她说梁小穆去年在青石镇住过几天,离开前把这枚玉坠交给了她,说如果有可以信任的人来找他,就把这枚玉坠交给那个人。”
沈燎握着那枚玉坠,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所以,梁小穆在那个时候就已经预料到自己可能会出事。他留下这枚玉坠,是为了给后来的人留下线索。”
“嗯。”
“你觉得他说的那份协议,真的存在吗?”
梁次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存在。但不在青石镇。”
“那在哪里?”
梁次没有回答。
他伸手从沈燎手中拿回那枚玉坠,重新握在掌心里,感受着那微凉的触感。
他的目光望向远方,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也许,”他缓缓开口,“那份协议,一直都在我们眼前。”
沈燎愣了一下,正想追问,身后的车喇叭响了——绿灯已经亮了。
他踩下油门,车子继续向前驶去。
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照在那枚玉坠上,折射出一缕温润的光芒。
那枚小小的玉坠里,藏着什么样的秘密?
也许只有找到梁小穆,才能得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