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瓷 第17章 玉坠

梁次几乎一夜未眠。

他靠在竹榻的墙壁上，闭着眼睛，但始终保持着浅层睡眠的状态。耳朵捕捉着屋子内外的一切声响——风声穿过屋檐的缝隙发出呜呜的低吟，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一只老鼠在房梁上窸窸窣窣地爬过，里屋传来周桂英平稳的呼吸声和她女儿偶尔翻身时被褥摩擦的声响。

每一个声音都被他收入耳中，在大脑中进行快速的辨识和分类——安全的声音，需要警惕的声音，需要立即作出反应的声音。

幸好，一整夜都没有出现第三种。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睁开了眼睛。

窗外的天色还是灰蓝色的，晨雾笼罩着整个镇子，远处的山峦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公鸡的打鸣声从镇子的某个角落传来，宣告着新一天的开始。

梁次坐起身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他把盖了一夜的薄毯叠好，又把竹榻上的被褥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了榻尾。

这是他在梁家训练营里养成的习惯——无论住在哪里，离开的时候都要把东西恢复原样。不留下任何痕迹，不给任何人添麻烦。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清晨的青石镇还没有完全苏醒，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几只麻雀在路边的电线杆上跳跃嬉戏。雾气笼罩着整个镇子，能见度不高，但这反而是一件好事——雾气可以掩盖他的行踪。

他放下窗帘，转过身，正好对上了一双眼睛。

一双黑亮的、带着好奇和怯生生的眼睛。

里屋的门帘不知什么时候被掀开了一条缝，一个小女孩正站在门帘后面，露出半张脸，远远地打量着他。

她大约七八岁的年纪，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粉色碎花裙子，头发扎成两条细细的辫子。她的脸庞很小，五官还没有完全长开，但已经可以看出几分清秀的轮廓。

那双眼睛尤其引人注目——又大又亮，像两颗黑葡萄，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梁次看。

梁次瞥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小女孩被他看了一眼，像是受了惊的小动物一样，嗖地缩回了门帘后面。

但没过几秒钟，门帘又被掀开了一条缝，那双眼睛又重新出现了，依然在偷偷地看着他。

梁次依然没有说话，也没有做出任何举动。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那个小女孩打量。

他知道小孩子的好奇心是天性，越是阻止她看，她就越想看。不如让她看个够，等她看腻了，自然就不看了。

这时，里屋传来一阵脚步声，周桂英的声音响了起来：“小葵，你在这儿干什么呢？”

门帘被掀开，周桂英走了出来。她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重新梳过，虽然面容依然带着疲惫之色，但比起昨晚看起来精神了一些。

她看到小葵正扒着门帘偷看梁次，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别没礼貌，这是家里的客人。”

然后她抬起头，对梁次说：“梁先生，你醒了？昨晚睡得好吗？”

“还好。”梁次说。他没有说自己几乎一夜没睡，只是客气地点了点头。

周桂英也没有多问，转身走向厨房：“锅里煮了粥，我去盛。你也来一起吃吧。”

梁次本想拒绝——他不想在一个还不完全信任的人家里多待，尽快办完事离开才是上策。

但转念一想，他现在确实需要补充体力，而且他也想从周桂英嘴里多了解一些关于青石镇和方成远的情况。

于是他点了点头：“麻烦了。”

周桂英摆了摆手，表示不麻烦，然后走进了厨房。

小葵依然站在门帘边，好奇地看着梁次。她的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衣服上，又从他的衣服上移到他放在桌上的那把手枪上——她的目光在那把枪上停留了几秒，但并没有露出害怕的表情，反而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平静。

梁次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这个孩子，见过枪。

而且不止一次。

他心里有数了。

不一会儿，周桂英端着一个木托盘走了出来，上面放着三碗热气腾腾的白粥，一碟腌萝卜，一碟咸菜，还有几个白面馒头。

饭菜虽然简单，但看起来干净可口，冒着热腾腾的蒸汽，在清晨的微光中显得格外温馨。

“家里没什么好东西，粗茶淡饭，梁先生别嫌弃。”周桂英说着，把粥碗和筷子一一摆好。

“不会。”梁次在桌边坐下，端起了粥碗。

小葵也被周桂英拉到桌边坐下。她坐在梁次的对面，面前也摆了一碗粥和一双筷子。

但她没有立刻吃，而是依然用那双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打量着梁次。

梁次感觉到了她的目光，但没有理会，低头喝了一口粥。

粥熬得恰到好处，米粒已经煮化了，入口绵软，带着一股朴素的米香。他又夹了一筷腌萝卜，咸脆爽口，很开胃。

他吃了两口，抬起头，正好和小葵的目光撞上。

小葵被他抓了个正着，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慌忙低下头，抓起筷子，埋头扒拉着碗里的粥，耳朵尖微微泛红。

梁次看了她几秒钟，没有说话，又低下头继续吃饭。

小葵从始至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吃完饭，周桂英收拾了碗筷，小葵则从凳子上跳下来，跑到院子里去玩了。透过敞开的木门，可以看到她在院子里蹲在地上，拿着一根树枝，在泥土上画画。

阳光从雾气中透出来，洒在她小小的身影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光晕。

周桂英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院子里的小葵，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温柔。

梁次走到她身边，也看着院子里的那个小小身影，沉默了片刻，然后问：“她不会说话？”

周桂英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嗯。天生的。”

梁次没有接话，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我带她去看过好几家镇上的医院，医生都说，这种情况治不了，最主要的原因是——她几乎听不到声音。”周桂英说，语气尽量保持着平静，但梁次还是能从中听出一丝压抑的苦涩，“所以她从小就不会说话，耳朵也听不到什么声音。我每天都会和她说很多很多话，就是希望有一天她能听见了，那么说话就可以慢慢学。这样，她就是一个正常人了。”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但有时候我觉得，也许不会说话、不能听到声音对她来说是件好事。在这个地方，有些事情，不仅看到了不能说，听到了也不能说。做个聋哑人，反而安全。”

梁次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把她保护得很好。”

周桂英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院子里，小葵依然在用树枝画着她的画。她画得很专注，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阳光洒在她的发辫上，泛着柔和的光泽。

梁次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转向周桂英：“你昨晚说，你知道一些镇上的秘密。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

周桂英点了点头，走到桌边坐下，示意梁次也坐。她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喝了一口，然后开口：“你想知道什么？”

“盛联在镇上的据点在哪里？”

“有三个。”周桂英说，“一个是镇西的粮站，表面上是囤粮食的地方，实际上是他们的物资中转站。一个是镇中心的供销社，二楼是他们的办公室，方成远每次来镇上都在那里落脚。还有一个——在镇东头的山脚下，是一个废弃的采石场，那里是他们关人的地方。”

梁次的目光微微一凝。

关人的地方。

“你确定？”

“确定。”周桂英说，“我丈夫还在世的时候，曾经被派去那里看守过一段时间。他说那里关着的人，有的是得罪了盛联的，有的是欠了钱的，还有的——是方成远用来要挟某些大人物的筹码。”

梁次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了两下。

他忽然想到了梁小穆。梁小穆被关了大半年，但周桂英说他被关在镇东的采石场——而梁小穆实际被关的地点，是城郊的那个废弃木材加工厂。

这两个地点不一致，说明方成远在青石镇和城里都有秘密关押点。

那么，那个采石场里，现在关着什么人？

“采石场的守卫情况怎么样？”

“很严。”周桂英说，“外围有围墙和铁丝网，门口二十四小时有人值班，里面至少有三四个人轮流巡逻。而且他们养了狗——两条大狼狗，凶得很，陌生人靠近就会叫。”

梁次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些信息。

“还有一件事。”周桂英忽然压低了声音，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你昨晚说，你来找一份协议。那份协议——是不是和一个姓梁的少年有关？”

梁次的目光微微一凝：“你怎么知道？”

周桂英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身来。

她走到橱柜前，打开柜门，伸手在最里面摸索了一阵。然后她拿出了一样东西，走回桌边，放在了梁次的面前。

那是一枚玉坠。

玉坠不大，大约拇指指甲盖大小，质地温润，色泽青翠，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微光。玉坠被打磨成平安扣的形状，用一根细细的红绳穿着。

在玉坠的底部，刻着一个小小的字——

穆。

梁次的目光落在那枚玉坠上，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这是……”他抬起头，看着周桂英。

“那个孩子留下的。”周桂英说，声音很低，“大概一年前，他在镇上待过一段时间。那时候他还没有被方成远抓走，他好像是在查什么东西，在镇上住了几天。”

“他住在哪里？”

“就住在我家。”周桂英说，“那天晚上下着大雨，他敲了我的门，说自己是路过的，想借宿一晚。我看他年纪小，又是一个人，就让他进来了。他在我这里住了大概一个星期。”

梁次看着手中的玉坠，指腹轻轻摩挲着那个“穆”字的刻痕。

“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他问。

周桂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说他在找一样东西。一样很重要的东西。他说那东西可以救很多人的命，也可以毁掉很多人。他没有告诉我那是什么，但我猜——就是你找的那份协议。”

“他还说了什么？”

“他还说，如果他出了什么事，如果有人来找他，就把这枚玉坠交给那个人。”周桂英看着梁次，目光中带着一丝探寻，“他说，拿着这枚玉坠来找他的人，就是可以信任的人。”

梁次握着那枚玉坠，沉默了很久。

玉坠的触感温润而光滑，带着一种被长期佩戴过的痕迹。红绳已经有些褪色了，但依然结实。

他低头看着那个“穆”字，仿佛能看到那个少年在某个夜晚，将这枚玉坠从脖子上摘下来，郑重地交到周桂英手中的场景。

那个少年，在那个时候，就已经预料到自己可能会出事。

所以他留下了这枚玉坠，作为信物。

留给那个“可以信任的人”。

梁次把玉坠握在手心里，感受着那微凉的触感，然后抬起头，看着周桂英：“他还留下了别的什么吗？”

周桂英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没有了。他走的那天早上，跟我说了声谢谢，然后就离开了。后来我听说他被方成远的人抓了，关了起来。但我不知道他被关在哪里，也没法去救他。”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愧疚：“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农村妇女，带着一个不会说话的女儿。我没有能力去跟盛联那样的大势力对抗。我能做的，只有帮他守住这枚玉坠，等着你这样的人出现。”

梁次点了点头，把玉坠收进了口袋里。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他说。

周桂英看着他，眼眶微微有些泛红，但很快就把情绪压了下去，站起身来：“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梁次也站起身来，目光望向窗外。雾气正在渐渐散去，阳光透过云层洒落下来，给整个镇子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去采石场看看。”他说。

周桂英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你疯了？那里守卫那么严，你一个人去——”

“我不是一个人。”梁次打断了她，嘴角浮起一抹几不可见的弧度，“我有一个很烦人的搭档，他应该已经在来找我的路上了。”

他拿起桌上的枪，插回腰间的枪套里，然后朝周桂英点了点头：“谢谢你昨晚的收留，还有这枚玉坠。如果我还能活着回来，一定会好好报答你……”

说到这，梁次停顿了一下，最后看了眼院子中的小葵，继续说：“……还有，你的女儿。”

周桂英看着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说了一句：“保重。”

梁次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门口。

他推开木门，晨光迎面而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他迈步走了出去，踏入了那片被雾气笼罩的、危机四伏的小镇。

在他的口袋里，那枚刻着“穆”字的玉坠，正贴着他的胸口，带着微微的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