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瓷 第15章 裂痕

回到城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车子在沈燎的别墅门口停下，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门。客厅里的灯亮着，但空无一人——既没有沈燎口中那个“信得过的兄弟”，也没有梁小穆的身影。

梁次站在客厅中央，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沙发、茶几上吃剩的半包薯片、以及电视机遥控器随意丢在沙发垫上的位置。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像是有人在这里待过，只是暂时离开了。

但他心里的那根弦已经绷紧了。

“人呢？”他问，语气平静，但带着一种隐隐的压迫感。

沈燎走到茶几旁，拿起那半包薯片看了看，又放下，然后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几声，没有人接。他又拨了一次，还是没有人接。

他放下手机，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呃……”他挠了挠头，用一种不太确定的语气说，“好像……跑了？”

梁次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种沉默比任何质问都更有压迫感。沈燎被他看得有些心虚，连忙解释道：“我真的安排了人看着他！我跟你说过的，跟了我很多年的那个兄弟，绝对可靠。我走的时候还好好的，谁知道这小子居然——”

“他什么时候跑的？”梁次打断了他。

“我不确定……”沈燎又拨了一次电话，这次终于通了。他听了几句，脸色变得有些精彩，然后挂断电话，转向梁次，“我兄弟说，下午三点多的时候，梁小穆说要上厕所，他在外面等着，等了十几分钟觉得不对劲，踹开门一看——厕所窗户开着，人已经没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五楼。”

梁次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目光冷了下来。

五楼。

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在被关了半年多、身体虚弱的情况下，从五楼的厕所窗户翻了出去，成功逃脱了。

要么是这个少年有着超乎寻常的体能和胆量，要么——这场逃跑本身就是计划好的。

他盯着沈燎，目光锐利得像一把刀。

“沈燎。”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你是不是故意的？”

沈燎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受伤的表情：“你怎么能这么想我？我辛辛苦苦把他救出来，又安排人看着他，我图什么？我为什么要故意放他走？”

“因为你不信任他。”梁次说，“你怕他是方成远的卧底，留在身边是个隐患。所以你故意给他创造了一个逃跑的机会，让他自己走。这样一来，既不用亲手处理他，也不用担上一个‘杀害未成年人’的罪名。”

沈燎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

但他很快就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表情：“你想多了，真的。我哪有那么深的心机？我就是个单纯的纨绔子弟，脑子里装的都是美女和美酒，装不下那么多弯弯绕绕。”

梁次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收回了目光。

他没有再追问。

因为他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有结果。沈燎如果打定主意不说，他再怎么逼问也没用。

而且——说实话——梁小穆的离开，对他来说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一个身份不明的少年留在身边，本身就是一颗定时炸弹。他自己走，反而省了许多麻烦。

但他不爽的是，沈燎自作主张，没有跟他商量。

“下次再有这种事，提前告诉我。”他说，语气冷淡，“我不喜欢被人蒙在鼓里的感觉。”

沈燎连忙举手投降：“知道了知道了，下次一定提前汇报。”

梁次没有再理他，走到沙发前坐下，把从青石镇带回来的防水袋放在茶几上，拉开拉链，将里面的文件和账本一摞一摞地取出来，摊开在桌面上。

沈燎凑了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探头看着那些文件：“这么多？你确定这些都是方成远的？”

“账本上的笔迹和他的签名，我核对过，是一致的。”梁次说，一边快速地翻阅着其中一本账本，“而且这些交易记录的时间跨度长达三年，涉及的资金数额巨大，伪造的可能性很低。”

他翻到某一页，停住了，用手指点了点其中的一行记录：“你看这里。”

沈燎凑过去看了一眼——那是一笔金额为五百万的交易记录，收款方的账户信息被隐去了，但备注栏里写着一个缩写：L.C.

“L.C.？”沈燎念了一遍，皱了皱眉。

“梁澈。”梁次想了想，说。

沈燎愣了一下：“梁澈是谁？”

“梁家的大管家。”梁次说，语气平淡，但目光中带着一丝凝重，“梁景川的左右手，负责梁家所有的财务往来。如果这笔钱是打给梁澈的，那就坐实了梁家和盛联之间的经济往来。”

沈燎吹了一声口哨：“这下有好戏看了。”

梁次继续翻看账本，一页一页地仔细阅读，不时在某些条目上做标记。

他能发现，账本上除了L.C之外，还有其他的缩写，梁次都能一一认出。但其中，有个缩写L.H.，梁次歪着脑袋想了想，他并不认识这个L.H。

在梁家的那几年，他将梁家的内部人员都摸清了，但这个L.H.确实没有接触到，又或许，只是对他印象不太深刻

除此之外，还有个缩写引起了他的关注——L.H.T.。

如果梁次没有记错的话——L.H.T.是梁鹤亭，梁景川的父亲。

梁次看到这个缩写的第一反应是，狼魂回来了。

狼魂，梁鹤亭的代号。

在梁家，每个被培养的杀手从小被赋予代号，这是给他们的礼物，也是无形的枷锁。

梁次自然也有，不过他不愿去再提起，就像他不愿提起曾经在梁家度过的时光。

而狼魂出现在账本上是极度不合理的，梁次在曾经亲眼看见他因病死去，如今账本上又出现了他的名字，可能是有人使用了他的名字顶替。

会是谁？

梁次没有说一句话，思考着其中的疑点。他的表情专注而冷静，仿佛刚才那段关于梁小穆的不愉快对话从未发生过。

沈燎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他严肃的表情，觉得有些无聊，便靠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目光又落在梁次的侧脸上。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驶过的声音。

暖黄色的灯光洒在梁次的脸上，勾勒出他精致的五官轮廓——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下颌的棱角，每一处都像是被精心雕琢过的。

沈燎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对了，我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

“说。”

“我叫你小美人的话，你不介意吧？”

梁次翻页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沈燎：“你叫我什么？”

“小美人。”沈燎重复了一遍，脸上带着那种欠揍的笑容，“你看啊，你长这么好看，却是个杀手，这本身就很可惜。要是生在普通人家，就凭你这张脸，去当个明星或者模特，肯定能红遍大江南北。偏偏你选了这么一条路，整天打打杀杀的，多浪费啊。”

梁次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低下头，继续翻看账本。

“你再叫一遍，我就把你的舌头割下来。”他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燎丝毫不惧，反而笑得更欢了：“你不会的。你舍不得。”

梁次没有接话。

但沈燎注意到，他的耳尖似乎微微红了一下。

不知道是因为灯光的原因，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沈燎在心里暗暗记下了这个有趣的发现，决定以后要多叫几遍“小美人”，看看能不能收集到更多有趣的反应。

他靠在沙发上，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然后说：“行了，不打扰你了。你看文件吧，我去给你倒杯水。”

他站起身，走向厨房。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对了，有件事我觉得还是应该告诉你。”

梁次抬起头，看着他。

“梁小穆走之前，还留了一句话给你。”沈燎说，“他说——‘谢谢你救我。那份协议的位置，我没有骗你。如果你真的想要，就去青石镇的土地庙后面挖吧。’”

梁次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已经在青石镇的土地庙后面挖过了。挖出来的那个铁盒子里，只有一张写着“欢迎来到青石镇”的纸条。

但现在，梁小穆又说那句话是真的。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那份协议确实在青石镇，但被方成远抢先一步拿走了？还是意味着——梁小穆留给他的信息，需要结合某种特定的条件才能解读？

梁次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知道了。”

沈燎看着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走进了厨房。

梁次低下头，继续翻看账本，但他的心思已经不完全在那些数字上了。

梁小穆留下的那句话，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的脑海里，让他无法忽视。

青石镇。土地庙。老槐树。

他总觉得，自己遗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他闭上眼睛，在脑海中重新构建出那座土地庙的画面——庙内的布局，庙后的老槐树，树根下被翻动过的泥土，那个空荡荡的铁盒子……

等等。

他忽然睁开了眼睛。

铁盒子是空的，但盒子本身呢？

他仔细回忆了一下那个铁盒子的细节——表面锈迹斑斑，边角磨损严重，看起来确实像是埋在地下很长时间了。

但盒子的内侧呢？他当时只顾着看里面的纸条，没有仔细检查盒子本身。

如果——那份协议根本就不在盒子里，而是盒子本身藏着什么秘密呢？

比如，夹层。

他的心跳微微加速了一下。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他不动声色地合上账本，将其他的文件收进防水袋里，然后站起身来。

“我要出去一趟。”他说。

沈燎从厨房探出头来：“去哪儿？都这么晚了。”

“有点事。”梁次没有多解释，拿起防水袋，走向门口。

沈燎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靠在厨房的门框上，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这个小美人啊，”他自言自语地说，“就是太要强了。什么事都想自己扛。”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那道浅浅的伤口，又叹了一口气。

“不过，也正是因为这样，才让人放不下吧。”

他转身走回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两罐啤酒，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一罐。

“算了，一个人喝没意思。”他说，关上冰箱门，走到客厅，在沙发上躺了下来，看着天花板发呆。

在城市的另一端，梁次正快步走在昏暗的街道上，朝着青石镇的方向，再次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