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荔枝 第9章 酸荔枝

“你疯了吧你！万一他不信呢？”

“不信就换B计划，撒腿就跑呗。”黎枝耸了耸肩，“不过这种人，做贼心虚，一般都会信的。”

黎枝笑得没心没肺的，但走了几步之后忽然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那条四叶草手链还在，经过昨晚的折腾之后沾了一点污渍，她用手指擦了擦，把那个小小的坠子小心翼翼地摆正。

“走吧。”她说，声音比刚才软了一半，“我明天要去个地方。”

第三天傍晚，黎枝站在城南那家商场的三楼，靠在一家烤肉店门口的墙上，嘴里叼着棒棒糖，低头刷手机。

烤肉店里飘出阵阵油烟味和烤肉香，服务员穿梭在餐桌之间，端着铁盘和小菜，忙得脚不沾地。

黎枝透过玻璃窗往里看，在靠墙的那排桌子旁边看到了白未晞。

白未晞穿着店里的浅棕色格子衬衫工作服，亚麻色工装裤，长发束成低马尾，整个人干净冷淡。

她正弯腰收拾一张刚翻台的桌子，侧边刘海微微垂落，露出的半张侧脸好看得有点过分。

白未晞把用过的碗碟摞起来，动作又快又利落，跟平时在学校里慢条斯理翻书的模样判若两人。

黎枝看着看着，嘴里的棒棒糖忘了嚼。她在外面站了快一个小时，看着白未晞来来回回地端盘子，点单，擦桌子，对客人微笑。

那个笑容跟她平时在教室里对同学的微笑一模一样。礼貌，温和，恰到好处，不多不少。

黎枝忽然想起来以前自己说的那句“白未晞对谁都一视同仁”。她以前觉得那是疏离，现在才发现，这是她保护自己的方式。

白未晞一个人在一个陌生城市住，远离父母，一个人打工攒钱，一个人面对所有的事情，从头到尾没有跟任何人诉过苦。

黎枝想到这里，觉得心里很酸，连带着嘴里的棒棒糖也变得苦涩。

晚上九点半，白未晞换好衣服走出烤肉店的时候，一抬头就看见了靠在墙上冲她笑的黎枝。

商场快要关门了，走廊里的灯关了一半，黎枝站在那里，一头橘色卷发在昏黄的光线里看起来像一团温暖的火焰。

黎枝穿着一条法式白色长裙，脚上是一双米色单鞋，没有化浓妆，只涂了一层淡色的唇釉，头发编成了侧麻花辫，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柔和文静了不少。

“你怎么来了？”白未晞的脚步顿了一下。

“来接你下班啊。”黎枝从墙上直起身来，手背在身后，笑嘻嘻地走到她面前，“喏，这个给你。”

她从身后把手伸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白未晞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沓现金，不多不少五千块。

白未晞抬头看她，眼睛里写着惊讶。

“我把钱要回来了。”黎枝说得轻巧，“跟那个人说我有监控，报警了，他就怂了。其实我根本没有监控，我就是唬他的，但他信了。”

白未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黎枝抢先一步用一根手指按在她嘴唇上，不让她说。

“你先别说话，让我把台词说完，我在奶茶店排练了一下午的。”黎枝清了清嗓子，把手指收回来，表情认真了几分，“未晞，你赚钱不容易，这是你暑假一天一天站出来的钱，我被人欺负了凭什么让你替我买单。”

“所以钱还给你，我的人情也还给你。你不欠我，我也不欠你。”

黎枝说完了，她看着白未晞的脸，期待着她会有什么反应。

白未晞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信封，沉默了两秒，然后抬起头来，微微笑了一下。

她嘴唇抿了抿，像是在忍笑，又像是带着感动的表情。

“谢谢你，黎枝。”她说。

“不客气。”黎枝把双手背在身后，歪着头看她，裙摆在空调风里轻轻晃了一下，“请我吃饭就行。”

白未晞看着她，然后笑着说：“好。”

她这回是真的笑了，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大了一点，一双笑眼温温柔柔看着黎枝。

黎枝的心跳不禁漏了一拍，呆呆地站在那里，觉得自己刚才排练了一下午的台词全忘了。

“走啊，”白未晞把信封收进包里，往电梯方向走了两步，回头看她，“你不是要我请你吃饭吗？”

“现在？”黎枝回过神来，跟上去，“这么晚了，商场都快关门了。”

“后面那条街过去有个夜市。”白未晞按了电梯，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你能吃辣吗？”

“能！”黎枝大声说，然后又补了一句，“你请的我都吃。”

电梯门开了，白未晞走进去，黎枝跟在后面。

电梯里只有她们两个人，镜面的墙壁把她们的身影映了好几重。

黎枝站在白未晞旁边，胳膊几乎碰到她的胳膊，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油烟味和洗衣液的香味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忽然觉得这个味道比任何香水都好闻。

“黎枝。”白未晞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

“你今天穿裙子了。”

黎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连衣裙，脸微微发烫。

她衣柜里几乎全是黑色的紧身裙和铆钉皮衣，这条裙子是她昨天特意去买的。

陶冉和廖诗婷陪她逛了三个小时，她在试衣间里换了一条又一条，最后选了这条。

因为廖诗婷说“看起来很小清新，白未晞应该会喜欢”。

“偶尔换换风格嘛。”黎枝故作随意地撩了一下头发，眼睛瞟着电梯门上的红色数字往下跳，“总不能天天穿得跟要去打架一样。”

白未晞没有戳穿她。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黎枝听到旁边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很好看。”

黎枝的脚步顿了一下，差点被电梯门夹到。

她追上去的时候，白未晞已经走到商场大门口了，背对着她，黑色发尾在夜风里轻轻晃着。

黎枝小跑两步追到她身边，歪下身子从下面看她的脸，白未晞的耳朵尖是红的。

“未晞。”

“嗯。”

“你刚才是不是夸我好看了？”

“有吗。”

“我听到了！你说好看！”

“你听错了。”

“未晞——”

“夜市在对面，过马路看车。”

黎枝笑着跟在白未晞身后过马路，晚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了，裙摆被吹起来了。

也把心里那团火吹得更旺了。

黎枝看着白未晞走在前面的背影，心想她活了十八年，从没觉得一条马路有这么长，也从没觉得等一个人下班有这么甜。

暑假就这么开始了。

黎枝以前的暑假是睡到下午起床，晚上约人蹦迪喝酒，周末组局唱K打牌，偶尔跟关翡在电话里吵架，吵完继续浑浑噩噩地过。

狐朋狗友一大堆，手机群聊永远在响，永远有下一个局，下一个场子在等着她。

但这个暑假不一样。

黎枝每天早上十点起来，对她来说这已经是破天荒的早起了。

然后洗个澡换衣服化妆，坐四十分钟的公交车去城南那家商场。

黎枝不进烤肉店，怕影响白未晞工作，就在商场二楼的瑞幸里面坐着，点一杯茉莉花香拿铁，霸占靠窗的位置。

因为从那个位置可以透过中庭看到三楼烤肉店的门口。

到了下午四五点，黎枝会去商场后门等着。

那里是员工通道，白未晞每天交班的时候会从那里出来透气。

黎枝就靠在墙上，有时候叼着棒棒糖，有时候拎着两杯奶茶，看到白未晞推门出来的时候眼睛就亮了。

“你又来了。”白未晞每次都说这句话，但每次接奶茶的动作都不慢。

“顺路。”黎枝每次都这么回答。

她家在北边，商场在南边，坐公交要倒两趟车，她跟白未晞说是“顺路”。

白未晞从来不拆穿她，只是把奶茶吸管插好，靠在墙上跟她一起喝。

“今天累吗？”黎枝问。

“还好。”

“有没有人刁难你？”

“没有。”

“那就好，你什么时候下班？我等你。”

白未晞喝奶茶的动作停了一下，侧过头看黎枝。

黎枝靠在墙上，歪着头冲她笑，橘色的卷发在夕阳里镀了一层金光，耀眼的光芒让人移不开眼。

黎枝今天穿了一件宽松的白T恤和牛仔短裤，脚上是一双凉拖，脚趾甲涂了新的颜色，今天是薄荷绿。

“要等到九点半。”白未晞说。

“好，那我等你到九点半。”黎枝笑嘻嘻地说。

白未晞沉默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喝奶茶，没说话。

黎枝注意到她把奶茶的吸管咬扁了一点，这是她每次害羞，或者紧张的时候才会有的小动作。

黎枝观察了她几个月，已经能写一本《白未晞微表情大全》了。

“嗯。”白未晞的声音从吸管里传出来，语气淡淡的。

“嗯什么？”

“等你。”

黎枝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白未晞在回应那句“我等你”。

——你等我下班，我等你来。

黎枝的心口炸开了一朵烟花，她没说话，怕一开口会笑得太大声吓到人，只好把脸转过去对着墙壁，无声地咧嘴笑。

白未晞在旁边安静地喝奶茶，耳朵尖又红了。

九点半，白未晞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黎枝果然还在老地方等她。

两个人一起走出商场，在夜风里并肩走着。有时候她们去吃东西，有时候就在商场外面的广场上坐着聊天。

黎枝有一肚子讲不完的话，白未晞就安安静静地听，偶尔回一两句，偶尔被她逗笑，偶尔说她“无聊”，但说“无聊”的时候嘴角弯着，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等最后一班公交车来的时候，黎枝上车前总是回头看一眼。

白未晞站在路灯下冲她挥挥手，那个画面她每天都要在脑子里重放好几遍才能睡着。

“我到家了。”黎枝每晚到家都会发消息。

“好，早点睡。”白未晞回。

“明天见。”

“……明天见。”

黎枝盯着“明天见”三个字能笑五分钟。

她以前不知道“明天见”是这么甜的一句话，甜到她想把这三个字截屏打印出来贴在床头。

陶冉给她打电话的时候已经是暑假第二周了。

“黎枝你死了？”陶冉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你两周没出来了！群里喊你你也不回！你在干嘛？！”

黎枝正坐在瑞幸的老位置上，翘着腿喝橙C美式，语气懒洋洋的。

“没干嘛啊。”

“你不在家？”

“在商场。”

“逛街？你怎么不叫我们？”

“没逛街。”

黎枝趴在栏杆上，看着三楼烤肉店里那个熟悉身影端着两盘五花肉从厨房走出来，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

“我在等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黎枝，你不会又在那女的打工的商场吧？”

“什么叫那女的，人家有名字，叫白未晞。”

陶冉深吸一口气：“你天天去？”

“差不多吧。”

黎枝把冰美式放到一边，换了个手拿手机，语气里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甜腻。

“她九点半下班，我等她一起吃晚饭。”

“九点半吃晚饭？你以前九点半还没出门呢！”

“那是以前。”

“廖诗婷过生日你都不来，她说她要跟你绝交。”

黎枝愣了一下，廖诗婷过生日她确实忘了。手机的微信置顶从暑假开始就变成了白未晞的聊天框，其他群聊全被挤到了下面，她连点开都没点开过。

“我回头请她吃饭赔罪。”黎枝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黎枝，”陶冉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你是认真的吗？你以前换对象比换手机还快，这次到底什么情况？”

黎枝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两只手捧着橙C美式。

她看着三楼那个身影消失在厨房门口，过了一会儿又端着一盘石锅拌饭出来了，小跑着送到桌上，对客人欠了欠身，转身的时候用围裙擦了擦手上的油渍。

黎枝的心里涌上一股酸酸软软的东西。

“我不知道。”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就是……看到她的时候想笑，看不到她的时候想她在干嘛。她对我笑一下，我一整天都开心。她跟我说一句‘等你’，我能高兴一个星期。”

陶冉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钟，然后发出一声哀嚎。

“完了完了完了，黎枝你完了。”

“我怎么又完了？”

“你栽了啊姐妹！栽得死死的！你以前什么时候这样过？你天天去人家商场当望夫石，你觉不觉得你现在的行为特别像那种恋爱脑的纯情少女吗？”

黎枝想了想，点了点头：“你这么说好像是有一点。”

“什么叫有点？简直是！你那些前男友前女友看到你这个样子要笑死了，黎大小姐天天坐公交车跑半个城市就为了接一个女生下班，说出去谁信啊！”

“我乐意。”黎枝理直气壮。

陶冉无语了，最后丢下一句“你开心就好”挂了电话。

黎枝把手机放下来，托着腮看着三楼。

白未晞正在给一桌客人烤肉，夹子在她手里使得很熟练，五花肉在铁板上滋滋冒油，她翻面的动作又快又均匀。

店里的灯光照在她脸上，额角有一层薄薄的汗。

黎枝忽然觉得陶冉说得对，她就是栽了。

栽得心甘情愿，栽得满心欢喜，栽得连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

晚上九点半，黎枝照例在后门等着。

白未晞推门出来的时候，她从手里的奶茶袋掏出一杯荔枝冰奶递过去。

“今天累吗？”

“还好。”

“有没有人刁难你？”

“没有。”

“你每次都问一样的问题。”

“嘻嘻，因为答案也一样嘛。”黎枝笑嘻嘻地走在她旁边，“走吧，今天我请客，上次那家的炒河粉好好吃，我还想吃。”

白未晞看了她一眼：“昨天是你请的，今天该我。”

“你是打工的，我是花钱的，请客这种事当然我来。”

黎枝伸手拉住了白未晞的手，牵得很自然。

白未晞没有躲开，只是低头喝了一口奶茶。

“嗯，走吧。”白未晞说，声音轻轻的。

黎枝牵着她的手走在七月的晚风里，觉得自己大概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手机在包里震了好几下，群消息一个接一个地弹，她一条也没看。

现在黎枝什么都不想看，只想看旁边这个人喝奶茶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