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荔枝 第5章 酸荔枝

黎枝的生日在四月中旬，十九岁。

她原本打算在酒吧包场大办一场，但转念一想，改了主意。把全班二十几个人都请到了家里，理由很简单，这样白未晞就会来。

黎枝在班里发了一圈邀请，每个人都答应了，毕竟寿星请客不去白不去。

只有白未晞。

黎枝单独走到她面前，认认真真地说：“我生日那天在我家办，你来吗？”

白未晞正收拾书包准备回家，听见这话抬头看了看她，安静了两秒，然后说：“我那天有事。”

黎枝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她很快就调整好了，耸耸肩说了句“那行吧”，转身就走，没让白未晞看到她垮下来的表情。

生日那天是周六。

黎枝下午就开始准备，换了三套衣服。最后还是穿了一条比较收敛的白色连衣裙，看起来很文艺。

她化了个素雅的淡妆，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黎枝最后对着落地镜照了照，觉得没什么问题。

白未晞爱来不爱，黎枝想，她的生日又不是非要某个人才能过。

家里闹成一团，陶冉带头唱了一首跑调的生日歌。廖诗婷端上来一个三层的奶油蛋糕，上面插着十九根蜡烛。

黎枝笑着吹灭了蜡烛，许了个愿，然后被抹了一脸的奶油。

门被推开的时候，黎枝正拿着纸巾擦脸，没注意是谁进来了。

等她抬起头，看见白未晞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礼物盒，她穿着一条简单的白色连衣裙，一头乌黑长发披散，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赶过来。

两个人的衣服颜色款式都相似，看起来就像是情侣装。

包间里的喧闹一下子安静了几秒，所有人都扭头看向门口。

白未晞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脸上有些不自在，但还是安安静静地走进来，走到黎枝面前，把礼物盒递给她。

“生日快乐。”

“你不是说晚上吗，怎么下午就开始了？”

黎枝接过来的时候手有点抖，她自己都觉得自己没出息，就一个礼物盒，激动什么。

但她拆开的时候还是小心翼翼地，慢慢撕开包装纸。

盒子里是一条手链，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就是那种精品店里十几块钱一条的四叶草手绳。

绿色的编绳上串着一个小小的四叶草坠子，简单得不能再简单。跟黎枝平时戴的那些名牌相比，朴素得像个地摊货。

但黎枝盯着那条手链看了很久，眼眶慢慢红了。

“四叶草代表幸运和幸福。”白未晞的声音很清晰，“希望你一直被幸福环绕。”

黎枝把手链戴在手腕上，那条十块钱的绳子和她其他的手链挤在一起，看起来格格不入，但她觉得，这是她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

“你不是说有事吗？”她问，声音有点抖。

“骗你的。”白未晞微微笑了一下，笑颜清澈，“想给你一个惊喜。”

黎枝后来想，大概就是从那一刻开始，她真正确定了，她喜欢白未晞。

认真的，真心的，不是见色起意，也不是一时上头。就是喜欢她，喜欢这个安安静静，偶尔会耍一点小心思，看起来对谁都温柔，但是对谁都不特别的白未晞。

黎枝想成为那个特别的人。

生日过后，黎枝有了新计划。

“我要开始好好学习了。”她在周一早自习上郑重地宣布。

旁边的白未晞翻英语书的手停了，转头看她，表情里带着明显的怀疑。

“真的。”黎枝把自己的课本从书桌底下翻出来。

那些课本从开学到现在几乎没翻开过，书页新得还沾在一起没分开。

“我想好了，我要考大学。”

黎枝没有说的是：我想跟你考同一个大学。

因为她自己也知道这个目标有多离谱，说出来只会让人笑话。她是高中部倒数第一，白未晞是高中部第一。

中间隔了一整条银河系。

但黎枝想，如果她也变成学霸，白未晞是不是就会多看她一眼？

这个念头支撑着她翻开了数学课本，然后她就睡着了。

黎枝的基础比她想象的还要差，她高中三年，算上留级的一年，快四年了，几乎没有听过课。她的数学水平大概停留在初一的解方程，英语词汇量不超过三百个，语文古诗词一首都背不全。

翻开课本，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单词像是在嘲笑她。

黎枝坚持了三天，每天早自习都翻开课本试图学习，然后不到十分钟就开始走神。

第四天黎枝带了本漫画书，夹在课本里看，第五天黎枝连课本都懒得翻了，直接趴在桌上睡觉。

“你不是要学习吗？”白未晞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黎枝从胳膊里抬起头，发现白未晞正看着她。她手里拿着一支笔，面前摊着她的数学笔记本。

那个笔记本写满了工工整整的解题步骤，每一步都标注了详细的解释，用不同颜色的笔区分了重点和难点。

“从高一的内容开始。”白未晞把笔记本往她那边推了推，“你有基础吗？”

黎枝看了看笔记本上那些她完全看不懂的符号，诚实地摇了摇头。

白未晞沉默了一下，然后在书包里翻了翻，抽出一本初中的数学课本。

黎枝瞪大了眼睛：“你怎么还带这个？”

“那天去图书馆借的。”白未晞面不改色地说，“我想你可能需要。”

黎枝愣住了，那天是哪天？她翻了翻那本初中课本的扉页，借阅日期是上周三。

上周三……

黎枝想了想，那时她刚说了要好好学习，白未晞第二天就去借了初中课本。也就是说，这个人从一开始就知道她的水平，也早就准备好了要帮她。

“白未晞。”黎枝叫她。

“嗯？”

“你是不是其实挺喜欢我的？”

白未晞把笔塞到她手里，把她面前那本漫画书抽走了。

“做题。”

“第一章第一节，有理数。”

黎枝咬着笔帽看着她笑：“你脸红了。”

“没有。”

“你耳朵也红了。”

“你到底做不做题？”

“做做做。”黎枝低头看题，三秒后又抬起头来，“未晞，你真好看。”

白未晞深吸一口气，把她的脑袋按回课本上。

那个礼拜黎枝学得特别认真。

她是真的想学，至少那个时候是真的。

白未晞讲题的时候声音很轻很慢，碰到她听不懂的地方就会换一种方式再讲一遍，从来不着急，也从来不会说“这你都不会”这种话。

黎枝有时候看着她的侧脸出了神，觉得如果所有老师都是白未晞的话，她可能早就考上清华北大了。

但她毕竟不是那块料。

一个礼拜之后，黎枝的学习热情彻底熄火了。她实在听不懂那些数字和字母之间的关系，也无法理解为什么一个函数要画一条抛物线。

白未晞讲得再好，她也只能听懂前五分钟的内容，后面的就像在听天书。

但她发现了一件事，白未晞学习的时候，她可以在旁边待着。

于是教室最后一排的画面就固定了下来，白未晞埋头写题，黎枝在旁边自娱自乐。

有时候讲笑话，有时候八卦班里的同学，有时候就趴在桌上侧着头看白未晞写作业。

白未晞被她盯着看也不躲，偶尔还会回她一句，手上做题的速度一点不受影响。

“你的睫毛好长啊，你的眼睛好漂亮。”黎枝趴在桌上，脸离白未晞的胳膊只有十厘米。

“嗯。”

“你用的什么洗发水？好香。”

“超市买的。”

“哪个超市？什么牌子？”

白未晞放下笔，转过头看她。

两个人离得太近了，近到黎枝能看清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黎枝的心跳开始加速，但她没动，就那么直直地盯着白未晞看。

“你能不能安静点？”白未晞说。

“不能。”

白未晞转回去继续写题，但黎枝注意到她握笔的手比平时用力了一点。

黎枝笑了，翻了个身仰面朝天躺在椅子上，心情好得想唱歌。

五月的风从窗户吹进来，把白未晞的头发吹起来几缕。

黎枝侧过头看白未晞的侧脸，忽然觉得考不考大学其实没那么重要。只要能天天坐在这里看她写作业，她就觉得这个破学校也没那么无聊了。

白未晞发现自己最近在早自习上背书的效率变低了。

黎枝最近突然安静了很多，不会在她背单词的时候讲笑话了。

问题恰恰出在这里，黎枝不吵了，但她改成了盯着她看。趴在桌上，侧着脸，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看过来，睫毛都不带眨的。

白未晞被她看得后背发热，手里的笔转了好几圈也没写出一个字来。

“你能不能别看了。”白未晞没抬头，声音压得很低。

“我看我同桌，犯法吗？”黎枝理直气壮。

白未晞深吸一口气，决定不理她。她把语文课本翻到今天要背的篇目，试图用古诗词来屏蔽旁边的视线。

《蒹葭》，初中就学过了，但考试要考，白未晞还是老老实实地默读。

黎枝忽然凑过来，歪着头看了一眼她的课本，然后念了一句：“蒹葭萋萋，白露未晞。”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但念到“白露未晞”四个字的时候刻意放慢了速度，白未晞握着笔的手一顿。

“你念错了。”白未晞说，语气尽量保持平淡。

“嗯？”黎枝挑了挑眉，把下巴搁在胳膊上，仰着脸看她，“哪里错了？白露未晞，不就是你的名字吗？白未晞。”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哦——”

黎枝拖长了音，嘴角慢慢翘起来，那个笑容带着一点得逞的坏。

“那应该念——我、妻、未、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