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荔枝 第3章 酸荔枝

她们找了一块空地面对面站好。

白未晞先做示范，把双手交叠，手腕并拢，用前臂垫球。

她的动作很标准，膝盖微屈，重心放低，排球落在手臂上的时候发出清脆的一声响，稳稳地弹起来。

她连垫了三个，每一个都稳稳地回到她手里。

黎枝在旁边看得很认真，但轮到她的时候就不行了。

双手交叠的姿势是对的，但球来了她就手忙脚乱，要么手臂角度不对球飞偏了，要么打到了手腕的骨头上疼得龇牙咧嘴。

第三个球被她垫到了操场边上的树丛里，白未晞小跑过去捡回来，把球递给她，脸上没有任何不耐烦。

“手腕再压低一点，用前臂中间的位置接球，不要用骨头。”白未晞说着，忽然走近了一步，伸手握住黎枝的手腕，帮她把姿势调整好。

白未晞的手指凉凉的，指腹贴在黎枝的手腕内侧，力道很轻但很稳。

黎枝感觉到她的呼吸就在自己耳朵后面，一股很淡的香味飘过来，不知道是洗衣液还是洗发水。

“手臂伸直，膝盖弯一点。对，就这样。”白未晞松开了手，退后两步，把球抛过来。

这次黎枝接住了，球弹起来的方向虽然偏了，但至少是往前飞的。

“太棒了。”白未晞说，声音平淡。

黎枝接住球，抱着球歪头看她：“白未晞，你夸人的时候能不能带点感情？我感觉你像个人机。”

她模仿了一遍，表情和声音故作冷淡，白未晞被她逗笑了。

“进步了。”白未晞换了个词。

“还是很像人机啊！你试试加个语气词？比如‘哇’或者‘好厉害’？”

“……好厉害。”白未晞面无表情地加了个句号。

黎枝笑得直不起腰，蹲在地上捂着肚子：“算了算了，你就这样吧，我认了。”

她站起来，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眼泪：“你知道吗白未晞，你教我的样子特别像幼稚园老师，特别耐心特别温柔，我感觉我就像个小朋友，还是怎么教都教不会的那种笨小孩。”

白未晞把球捡起来，说：“笨小孩进步了，已经很好了。”

黎枝愣住了，白未晞居然顺着她的话说了，没有反驳“你不是笨小孩”，也没有说“别这么说自己”。

那种话谁都会说，但白未晞说的是“你进步了”，言下之意是我接受你的自我评价，但我依然觉得你在进步。

黎枝感觉到了一种很奇妙的包容，不是敷衍的安慰，是真正听见了她的话给出的回应。

黎枝站在原地，抱着那颗排球，觉得自己的心口被什么软软的东西撞了一下。

接下来的一轮练习，黎枝破天荒地认真了起来，她照着白未晞说的压低手腕、弯膝盖、用小臂接球，虽然动作还是笨拙的，但每一个球都在往对的方向飞。

白未晞耐心地给她喂球，不快不慢，每一个都刚好落在她能接到的高度。

有时候她接飞了，白未晞就跑几步去捡回来，从不叹气。

轮到两人对垫的时候，黎枝在第三个回合终于垫出了一个像样的球，稳稳地飞到了白未晞面前，不高不低，刚好是舒服的接球高度。

白未晞接住了，垫回来的时候说了一句：“太棒了。”

黎枝噗地笑出来：“你又来了。”

二十个回合之后，两个人已经能连续对垫好几个来回了。

黎枝每接一个球就自己喊一声“嘿”，每成功一次就比个剪刀手，好像做了件了不起的大事。

白未晞看着她笑得张扬的样子，眼睛里的光不觉变得温柔。

体育老师吹哨分组对抗，白未晞和黎枝分在同一队。

白未晞打主攻位，她让黎枝站在自己旁边打策应。

比赛开始之后，对方显然也知道白未晞是重点防守对象，发球都往她那边招呼，但白未晞每一球都稳稳地接起来送到二传手的位置。

轮到白未晞扣球的时候，球在她手中像一颗炮弹一样砸在对方场地上。落地的时候她马尾一甩，脚踝稳稳地踩在塑胶场地上，连个趔趄都没有。

场边又响起一阵“哇”声，这次比刚才还大。

黎枝站在旁边，把两根手指塞进嘴里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喊了一句“白未晞牛——！”

喊到一半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弯着腰咳了好几声。

轮到黎枝接球的时候，对方发了个软绵绵的低球。

黎枝深吸一口气，摆好姿势，把白未晞刚才教的每一个要点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球飞过来了，她闭着眼睛一垫，球摇摇晃晃地飞过网，对方没接到，落地了。

哨声响，得分。

黎枝睁开眼睛，转头看向白未晞。

白未晞也在看她，脸上带着很淡的笑容，她抬起双手，在空中拍了一下。

黎枝看懂了，她在说太棒了。

“我们赢了！我们赢了！”

黎枝一个飞扑冲过去，直接挂在了白未晞身上。

白未晞被她撞得往后退了半步，然后稳住了，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

黎枝把头埋在白未晞的肩膀上，闻到那股小苍兰的香气，混着阳光和汗水的气息。

白未晞的身体柔韧，也很温暖。

“你很厉害。”白未晞说，声音就在她耳边。

黎枝从她肩膀上抬起头来，白未晞的睫毛好长，皮肤在夕阳下是浅金色的，嘴唇微微张开，有一点运动后的微喘。

黎枝的心跳忽然变得好大声，大到她怀疑白未晞也能听到，大到她怕整个操场的人都能听到。

她赶紧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低头拍自己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

“渴死了，我去买水。”黎枝说着就要往小卖部走。

白未晞拉住她的手腕。

“我去。”她说，“你休息。”说完就转身往小卖部跑了，马尾长发在夕阳里一甩一甩的。

黎枝站在原地，看着白未晞的背影。她的手腕上还残留着白未晞手指的温度，清凉干爽。手腕上的那一小块皮肤，像是被种了一颗微小的火种，热度顺着血管一路蔓延到指尖。

白未晞很快回来了，手里拿了两瓶水。一瓶递给她，一瓶自己拧开喝了两口。

黎枝接过来，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然后低头看着自己握着水瓶的手。

刚才白未晞用她的双手帮她调整姿势，手指覆在她手腕上，黎枝动了动手指，觉得自己好像还能感觉到那个触感。

“谢谢你，未晞。”她说。

“不用谢。”白未晞拧好瓶盖，在她旁边坐下来。

黎枝偏过头看她，白未晞的侧脸被夕阳染成橘色，整个人平和宁静。

黎枝在心里想，这个人真好看。笑起来的样子好看，不笑的样子好看，打球的样子好看，喝水的样子也好看，连夸人像人机的样子都好看。

黎枝以前觉得，自己的理想型是那种酷酷的，坏坏的，跟她一样爱玩会闹的人。可现在她坐在操场边，心跳还没从刚才那场排球里缓下来，手里握着一瓶普普通通的矿泉水，旁边坐着一个话少得可怜的人，却觉得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是甜的。

黎枝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凉水顺着嗓子滑下去，心口的燥热却半点没退。她偷瞄了一眼旁边正仰头喝水的白未晞，汗珠从耳后沿着脖颈的线条滑下来，没入白色短袖的领口。

黎枝赶紧把目光收回来，盯着自己脚尖，觉得自己今天不太正常。

排球比赛赢了之后她挂在白未晞身上又笑又跳，白未晞拍了拍她的后背，动作轻轻的，带着一点不太熟练的笨拙。她从白未晞肩膀上抬起头的时候，两个人离得太近，近到她能看清白未晞睫毛上沾的一小颗汗珠。白未晞没有躲开，只是垂下眼睛，说了一句“你很厉害”。

那四个字在黎枝脑子里循环播放了一整个下午。

打完排球出了一身汗，但黎枝整个人是飘的。

完了，黎枝低下头，她觉得自己彻底完了。

两人回到了教室。

黎枝拿出手机打开微信，点进陶冉的聊天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上，最后发了一句。

“你说得对。”

陶冉秒回：“什么？”

黎枝：“我完了。”

陶冉发了一串问号过来。

黎枝没再回，把手机揣回兜里，深吸了一口气。她觉得自己可能是疯了，认识人家才一天，就搞成这样。

白未晞。

黎枝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连念起来都好听。

放学铃响的时候，黎枝还在座位上磨蹭，她把课本慢吞吞地塞进书包，余光一直瞟着旁边。

白未晞收拾东西的速度很快，课本摞整齐，笔袋拉好拉链，校服外套叠好塞进书包侧袋，动作干净利落。

黎枝想等她一起走，毕竟今天一起打了排球，一起赢了比赛，她还摸了白未晞的手臂，还被白未晞手把手教了垫球。

她们应该算是朋友了吧？黎枝想。

放学一起走是很正常的事，以前陶冉她们都是这样的，打完球一起去校门口买奶茶，一路扯些有的没的。

黎枝甚至想好了一句很自然的开场白“未晞你往哪边走”，语气都排练好了，要轻松自然，不能太刻意。

但白未晞背好书包，站起来，从后门走了。没有回头看她，没有说“我先走了”，没有说“明天见”。

黎枝看着白未晞收拾好东西，背着书包一个人走出教室。

白未晞没有跟任何人结伴，也没有回头，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消失在教学楼的走廊尽头。

跟今天一整个下午的温柔判若两人。

黎枝的笑容还挂在嘴角，还没展开就僵住了。她坐在座位上，看着旁边那张空了的课桌，空气里飘着一股很淡的小苍兰香气。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握在手里的水瓶，白未晞给她买的那瓶，瓶身剩下一圈浅浅的水痕。

黎枝有点怅然若失，她以为她们关系变亲近了，好像并没有。

手机震了一下，陶冉发来的消息：“晚上老地方，去不去？”

黎枝打了两个字“不去”。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来把校服外套往肩上一搭，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没什么人了，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橘红色。

黎枝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自己拖长的影子上，心里翻来覆去地想同一件事。

白未晞没有等她。

黎枝走到校门口的时候，脚步忽然顿了一下，她突然想到，明天白未晞还会坐在她旁边。

这个念头像一颗糖在她嘴里慢慢化开，先是酸的，然后变甜了。

黎枝忍不住笑了一下。

手机又震了，陶冉直接打了电话过来，声音炸得她把手机拿远了半尺：“你什么情况？今晚慕别寒生日，包了二楼整个卡座，你跟我说你不去？班长的面子你都不给？”

“不去了，”黎枝说，声音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轻快，“我要回家看书。”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你他妈谁啊？你把黎枝手机偷了？”

“滚。”

“你到底怎么了？难不成是因为那个新来的——”

“陶冉。”黎枝打断她，认真开口，“我好像一见钟情了。”

陶冉立刻拔高声音大呼：“你他妈那叫见色起意！”

黎：同桌你为什么不等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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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酸荔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