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球场区域连接成一整块,左右两边都有队伍在训练,其中一支是女生,另一支则是男生。
有点形似拐杖糖的球棍被他们牢牢握在手中,追逐着一颗拳头大小的白球在草地上奔跑。
右边的队伍战得正酣,模拟比赛的双方斗争激烈,左边却隐隐发生了一些骚乱。
穿着球服的学生追逐至力竭,呼哧呼哧喘气,配合着大汗淋漓的模样,仿佛身体中的热量正在不断蒸腾出水汽。他跟着不断滚动的小球来到球场边缘,在临界的一刻高举球杆。
旁边猛地冲出一个人来。
他瞳孔骤缩,将身一拧,球杆擦着那颗骤然抱起的脑袋直直削落一块草皮,黑色围网扑簌簌地剧烈摇晃……
“该死!”差点没躲过,他心有余悸,一把扔掉手中的东西,怒气冲冲地吼,“你他妈想找死对吧!”
女孩趴在地上,好一会儿才踉跄着站起身,却始终没有抬头。两边的成员都被这里闹出的动静吸引,几十号人一起看过来。
那男孩见她闷头不说话,教练也正向这里走来,于是低声骂了一句倒霉,捡起草皮上的球杆,大跨步回到了朝他围拢过来的队伍,一小伙人还在一面张望一面说着什么。
“对不起了南希。”
南希沉默不语地弯下腰拍了拍自己的膝盖。
“你没事吧。”
她反复搓揉,将膝头上的皮肤搓得发红,才堪堪止住眼眶里的热意。
“对不起教练,怪我只顾着赶球没有注意,跑得太急不知道怎么就把南希给绊倒了。”女孩羞惭地说。
“别自责了比安卡。这是比赛,任何意外都有可能发生,何况你也不是故意的。”旁边人劝道。
比安卡眼角眉梢表露出的歉意并未能消减几分,反而情绪激动地抓住了南希的手臂想要替她查看,被后者沾上什么似的一把甩开。
即便如此,她愧色不减,失落的眼睛看上去十分沮丧,比平时压低了一半,却不知为何显得有些阴沉。
“需要去医务室吗?”老师打量后问道。
女孩一只手护着自己另一边手肘,摇了摇头。
“那么比赛继续,如果需要休息的话可以先下场,不要勉强自己。”
哨声过后,比赛接着进行,但女孩似乎与团队磨合得不是特别顺利,整个比赛过程中不断遭受着来自对方球员和队友的冲撞,几次跌倒在地,却一直没有申请下场。
夏诃目睹了整个过程,匪夷所思地皱起眉头,嘴角撇开,问身旁的人:“她在干嘛?”
德奥罗一开始不太确定他指的是谁,随后反应过来。他示意夏诃注意左右两边,“周围也有很多人在看。”
果然,球场边上驻足了许多不明究竟的人,还有利欧那一伙。
·
下课后,德奥罗当真替夏诃把东西送到了家。
他骑到了自己的电车上,前者肩上挎着一个包,手里还提了一个,似乎打算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开。
夏诃伸出头,诡异地看向他身后:“你不骑车。”
“你就是那种每天都要折磨自己走上七八公里的人?”他面无表情地从车上下来。
德奥罗闻言笑了笑:“但你可以走我前面,我会像散步那样把东西完整地送回你家。”
夏诃扶着车把,眼珠转动着朝四下里瞟了一圈,“你好意思我可不好意思。”
滑板车折叠后被他提在手上,后来又被德奥罗接了过去,两人一起走回了家。
琼西见夏诃身边跟着一个同样穿着校服的人,还以为这是他特意邀请回来做客的同学,态度十分热络地请德奥罗进屋喝茶。
夏诃脚步一顿,回头道:“屋里哪有茶,琼西。”
“是的,我们少爷不太喜欢喝茶。”琼西脸上笑容不变,“您吃饭了么,到屋里来吃了晚饭再走吧。”
“谢谢,不过家里有人在等我。”
琼西不好再留人:“那就请您路上小心。”
“他家就在隔壁。”夏诃一直没进屋。
德奥罗的目光越过身前的女人,望向门前石道上的男孩。
“真是这样,”琼西惊喜道,“那也太巧了,希望改天能有机会登门拜访。”
和夏诃一起进屋后,琼西还抓着门板,直到那道挺拔的身影消失在绿丛附近才关上门。
“你今天怎么了。”夏诃洗完手出来,女人终于不再用那种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的语气说话。
“我怎么了?”琼西微笑道。
夏诃奇怪道:“你抽空去哪里进修了?为什么说话这么瘆人。”
琼西健康红润的面容扭曲了一瞬,坚持道:“难道这不符合你们那里的管家风范吗?”
原来是大宅门。
“不符合。”夏诃无情地说,“下次不要再这样了。”
“好吧。”她把盘子往夏诃跟前送,“吃点这个,今天去超市刚好看见上货,比上次新鲜。”
同一时间,国内某山居别墅区,车辆驶过带起的风压吹乱了花园里的紫藤。一个身着西装领带的高大男人从驾驶座上下来,打开了宾利后座。
老板迟迟不肯现身,他却不敢开口询问,只是沉默地撑着车门站在一旁。
直到时钟已经指向九点整,有人不得不进去,一只尖头高跟鞋这才踩到地面上。
进门后,在门厅等着的张姨替女人把包接过,嘴里招呼道:“小弦回来了。”一面还与她交换眼色。
这个点家里早就已经摆过晚饭了,两位老人却少见地没有回到自己的书房。即使坐在灯火通明的正厅里,手里也没有其他东西拿来消遣。
倒像在这里专门候着谁似的。
“怎么还没去休息。”她自己倒了杯水,“大人不休息孩子也该休息了吧。”
那襁褓里的婴儿似乎知道姑姑叫他,紧闭着眼睛嘬弄了一下自己花生大点的小指头。
两位老人都是知识分子,说话一贯放得十分的轻,叫儿媳带着孩子上楼去。
林嘉裕和丈夫达成了共识,生怕他们争执起来,这才抱着孩子坐在这里打个掩护。丈夫对她点了点头,她便站起身:
“大姐,我先带孩子上去了。”
“嗯。”梁弦应道。
孩子一走,老人便立马沉下声。
“梁弦,你把孩子给我接回来。你们不想好好管那就把他接回家,我和你妈妈还有几年时间,我们愿意养他。”
“爸,当初送他出国的事是咱们大家商量好的,是经过你们同意的。”梁弦放下水杯,“入学考试没有你们老人家的帮忙恐怕也完成不了。”
夏诃不怎么待见自己父母,但外公外婆替他请来的家教却是愿意接受的,那些试题打散了放进家教练习里,临时监控还是梁峥去买来安装到了屋角。
“他这个年纪让他一个人出国,身边没有人照顾他,受了伤家里居然什么都不知道。”梁母的态度相对来说没有那么强硬,但与梁父的意思差不多。
“他都已经十六了,”梁弦抚了抚裙子,“我十六岁时可没有这么依赖家里。”
“是我和你妈妈没有考虑清楚,你把刀刀接回来,以后他的事也用不着谁来操心,你们只需要管好自己就行了。”
梁弦笑出了声,张姨在后面看着,心道不好,果然就见老先生变了脸色。
“当初我和夏历安打算再要一个,是你们极力反对,甚至去见了夏历安他爸。现在好了,不光是你们需要他,夏家也需要他。”
“爸爸,不是您说的么,人都是带着责任而生的。”
“大姐。”梁峥慌张地阻止道。
老人家一言不发地听着,胸口却开始气喘。
梁母坐在他身旁,苍老的手掌一下下抚着梁父的后背,“把你爸爸气出病来才对得起你回家这一趟。”
“人已经送出去了,夏诃不可能回来。”梁弦不再多待,站起身来打算离开,“如果他不闹事也许可以考虑把他接回家过个好年。”
临走前,她拿起自己的包,“前提是他愿意配合。”
从进门到出门,女人大概花了二十分钟,宾利环绕圆形花坛滑出中心庭院,驶过自动大门。
梁弦在后座上开口:“程助理,受伤的事是谁通知这里的。”
“抱歉梁总,”程又明握紧方向盘,视线移向反光镜,“梁教授前两天路过公司请我到楼下喝杯咖啡,顺便想了解一下夏诃在国外的情况。”
“所以是你了。”
“我不敢隐瞒老人家。”
“不敢……”
梁弦勾起唇角,语气却冷森森的,“是吗?”
“你多少有点想帮他回来,对吧程又明,毕竟不管怎么说,他也算你半个徒弟。”
程又明不知该如何作答,也猜不透梁弦的心思。
下一秒,她的话音陡然变得锋利,警告道:“但你别忘了,夏诃是我儿子。如果你下次再自作主张就自己申请从经理办调走吧。”
“是的,梁总。”
车轮滚动的声音和引擎轰鸣传进静谧的山林,惊起几只栖息的乌鸦,在婆娑的树影中翻飞。
夜深了。
林嘉裕前脚刚把孩子哄睡着,轻手轻脚地放进床边的摇篮里,后脚丈夫就推开房门从走廊里进来。
“怎么样,没有吵起来吧。”她靠近床边,掀开被子坐了进去。
“爸爸吃了降压药回房休息了。”梁峥脱下家居外套。
“这么说事情没谈拢?”她轻声道,“爸爸没事吧。”
“没大事,就是气着了。”
林嘉裕说:“你说为什么大姐就不肯把刀刀接回来,国内的好学校也不少,大学再送出去时机正好。说实话我也挺想这孩子的。”
她和梁峥谈恋爱时,由于梁峥没有成家,又是家里最小的孩子,所以仍旧和父母住在一起。
这对舅甥的年纪差得也不算太远,夏诃已经十六了,梁峥的孩子才刚出生没多久。
听梁峥说,夏诃很小的时候就和外公外婆住在一起,但一开始是住在夏家的。大姐离婚后,夏诃被判给了自己的父亲,家里有那么多阿姨管家和看护,都没能把一个小孩看住,让他从三楼跳了下来。
从那以后,夏诃就被外公外婆接到梁家,夏家两父子并没有提出任何反对。
“刀刀主意比谁都大,”梁峥对妻子说,“小鬼头一个,打从他妈妈肚子里出来就那样。要他在国内念给他安排的学校,他是死活都不会肯的。”
“我初中那会儿,家里给他办百日宴,场面就和我们儿子满百日的时候差不多。家里每人都拿了件东西出来,再添些别的凑成一张抓周毯。”
梁峥现在回想起来还觉得特别逗乐,“我妈把他抱在怀里,那时候他身上穿了一件大红袍子,长辈们送的金啊锁的挂都挂不住,看着特别喜庆。”
林嘉裕听了也笑:“刀刀长得好看,像大姐,性格也讨人喜欢。”
“那你是没见过他厉害的时候。”梁峥啧啧几声,接着讲道,“妈妈把他放到毯子上,他一动也不动,我在后面推他屁股这小子才往前挪几步。大家都觉得孩子太小了,可能不太懂,就逗着哄着让他过去抓东西。”
“然后呢。”林嘉裕听得有意思,推着他让他继续讲。
“怎么逗他都无动于衷,还会装模作样地往前爬几步,见大家一门心思盯着他看又退回来,拍着胖乎乎的小手咯咯笑。”
“最后溜了大家一个多小时,什么都没抓成。”
林嘉裕笑得不行:“原来他从小就这样。”
“他这小名就是这么来的。”当时他二哥梁阕一把将孩子抱起来,说这坏小子从哪儿学的这么坏,又说咱们以后就叫刀刀吧,好不好啊刀刀。
老一辈的人觉得这名字不吉利,但梁弦点头应了,夏诃在他舅舅怀里笑得睫毛都被夹得翘起来。
“说起来二哥还不知道刀刀这事吧。”
“被他知道这事情更办不成了。”梁峥说。
“爸妈一碰见刀刀就变成了彻底的民主,”梁峥难得静默了一会儿,仿佛说过的话稍有不慎就会从地板门缝中溜出去,轻声道,“二哥说他这一生都不会有自己的小孩,他把刀刀当半个儿子养,怎么肯答应把人送出去。”
从小到大,父母对大姐和二哥就格外严厉,他虽然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却不如大姐天资聪颖,也不比二哥的七窍玲珑。他出生时,梁父梁母已经变得足够和蔼,奈何自己资质平庸。
“我也算是在他们手底下过过苦日子的。”梁峥哂道,妻子便握紧了他的手。
“大姐和二哥是很优秀,但在我心里你一点都不差,”她说,“否则我怎么会和你结婚。你这个小儿子做了教授也算继承他们了。”
梁峥见她生怕自己苦闷,反握住妻子的手。
“我就是说爸妈把刀刀都惯坏了,这你也知道。要是把他接回来,有他们二老在就没人能制得住他。”
林嘉裕也知道一些事,不否认他的说法。
“不过刀刀年纪还小,咱们也都经历过这个时候,和父母关系不好也不能全怪他怎么叛逆怎么鲁莽。”
而且男孩一向孝顺,她那时就想有一个这么贴心的孩子应该也很不错。
“以前我只做过孩子,当然不可能不理解他,”梁峥说,“但我也理解大姐,就像当初理解爸妈那样。现在自己做了爸爸就更能体会到大姐的苦心了。纯粹的爱和恨本来就是说不明白的。”
“你突然发出这么一番感慨,弄得我都有点育儿焦虑了。”林嘉裕说。
“那不说了,”梁峥替她把枕头放下来,笑笑道,“睡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