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和五年的春日,称得上毫无波澜,甚至连君月秋都静了下来——虽然背后的原因是,她在刚出年关时发觉自己有了身孕。夏侯芷原本约了楼心月去探望她,结果她很不凑巧地染了风寒,只好把计划延后。
闲来无事时,楼心月便着手整理起先前的卷宗;而这样一整理,她才惊觉,钟离清出降之后,各种小动作也跟着多了起来。
“也不奇怪,她从前在宫中,想做些什么,难免不方便。”她把整理出来的卷宗推给李若渝,忍不住叹了口气,“她实在聪明,也很擅长利用自己的人设。”
钟离清这半年间,陆陆续续购入了不少田庄店铺。这看似普通,然而杨柳阁道探子暗中盯了许久,才惊觉庄上的囤积的粮食和铁匠人数,都多得惊人;除此之外,她似乎还在府上……养了面首。
“恐怕面首是假,幕僚为真,钟离清可不是什么荒淫享乐的人。”楼心月撇了撇嘴,“恐怕是她得借一个名目——钟离铮大概知道她心里没有成舟,养面首不至于让他过分疑心;至于避人耳目,也可以说是为在清流士林跟前摆个姿态,为了拉拢他们而让成舟尚主、公主却堂而皇之养面首,听起来可不像话。”
李若渝细细读了卷宗,往楼心月的杯子里添了些热茶,语气带了些唏嘘,“若不和其他的账单放在一起,兴许连我都看不出问题;但有一件事,我有些好奇,不知阁主能否为我解惑?”
楼心月微一挑眉,接了对方递过来的酥糖:“你且说说看。”
“外人不清楚钟离清的谋算,那……”李若渝顿了顿,“成舟兄妹呢?他能察觉到么?”
楼心月端茶杯的动作停了一瞬,转而苦笑一声:“成云年纪还小,未必能想到这层;但成舟……纵使没有夫妻情分,但日日在同一个屋檐下,他又是那么聪明的人,哪里瞒得住呢——兴许,钟离清也根本没想过要瞒着他。”
本是顺着李若渝的话回答,然而说到此处,楼心月却忽然想起一件、被自己遗忘了很久的事情,不自觉变了脸色:“……若渝,倘若成舟真的知道了钟离清的谋算,他会做些什么?”
“……什么?”李若渝一时没跟上她的思路,却下意识握住了她的手,“手怎么这么凉,方才不是还好好的……”
楼心月忽然反握住他的手腕,神情隐隐带了一丝恍惚:“我在写大纲的时候,怎么完全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涉及谋反的事情,株连九族都不算奇怪;待钟离清这边东窗事发,和成舟交好的人难道就不会受牵连了?”
“你是指……姜桡?”李若渝试图跟上她的思路,此刻却还有些茫然,“这和姜桡……”
他忽得收了声。
“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吧。”楼心月与他对视,二人都在对方眼中看出了惊异,“成舟哪怕拼却自己一条性命、也定要护下身边的人,他要设法保护的,除了成云这个妹妹,便只有一个姜桡了;倘若如我所想,他恐怕……会想方设法、断了他和姜桡所有的联系。”
成安公主府。
钟离清擅抚琴,每日总有半个时辰要留在琴房;放在平常,她练琴时,是绝不肯放人进来的,可这一日,成舟却端坐在她对面,面前还摆着一杯热气腾腾的顾渚紫笋。
“难得你有听琴的雅兴。”钟离清忽然道,“从前听说,你于琴技颇有造诣,可我好像,还不曾听闻你在人前抚过琴。”
成舟笑了笑,柔声道:“我不过会些皮毛,若要在人前现,便是贻笑大方了。”
钟离清没答话,依旧自顾自抚琴:“我如今的琴,也不如从前了——抚琴需有心境,我如今没有从前那样的心性。”
成舟静静听了一会儿,温声道:“殿下心有郁气,琴音再好,这《高山流水》,也失了从容之气。”
“……善琴者大多也善听。”钟离清没有否认,“你果真琴艺过人。”
成舟神色不变,只信手拿起桌上一本琴谱,随意翻开一页:“琴是不足为外人道的,个中许多滋味,只奏琴者心知肚明。”
他又放下琴谱,语气里带着一点遗憾:“我的琴是与私塾先生学的,登不了大雅之堂;然而先生教会我一件事——琴是给自己听的,弹琴也好、为人处事也好,问心无愧就好。”
钟离清微笑了一下:“难得你一气儿同我说这么多话,莫不是有事相求与我?”
“殿下明察秋毫。”成舟站起身,恭恭敬敬行了一礼,“成某确有一事相求,还望殿下成全。”
钟离清抬眸看了他一眼,依旧弹着琴:“你我虽有夫妻名分,但许多事上,终究算是我对不住你;你既有事相求,便说来听听,只消是我力所能及,定当尽力襄助。”
成舟又行了一礼:“那……便请殿下助我,与姜仲楫决裂;且,殿下务必让此事,闹到满城皆知。”
琴弦断裂的声音突兀,打断了原本婉转的曲调;钟离清的目光落在断裂的琴弦上,指尖却凝在空中。
她缓缓抬起眼,一直平静的表情头一次出现了裂纹:“你方才说……什么?”
钟离清脸上是藏不住的怔然,成舟却笑了起来:“果然殿下也不信,我会这般行事。”
“你同姜仲楫情份不浅,如今却这般行事;莫要说我,只怕传闻中那位算无遗策的杨柳阁阁主,也难料到此事。”钟离清缓声道,“你……需要我做些什么?”
成舟重新坐回去,缓声道:“殿下同夏侯家的人,可还有些交情?”
“夏侯家?你是说夏侯尚书?若我记得没错,姜仲楫的夫人——”钟离清先是蹙了蹙眉,随即意识到什么,骤然睁圆了一双凤眸,“……你想借夏侯家的手,挑拨你同姜仲楫的关系?”
成舟点了点头:“殿下果真冰雪聪明——殿下若肯出手,用怎样的方式都无所谓:只消给我一个他不便插手的机会,准我同他一刀两断便是。”
“……夏侯家长子平庸、次子藏锋,他家在朝中虽不如从前势大,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姜家犯不着得罪他们;你与姜仲楫私交甚笃,官场上却无甚交集,即便一刀两断、也不会让姜家伤筋动骨。倘若日后我所为之事暴露,也不会波及姜仲楫。”钟离清叹了口气,“成兰艒,幸亏你是友非敌。你够聪明、也够心狠,若同你这样的人结了梁子,怕是落不得好;不过我记得,朝中大小官员,即便不是人人交好,也少有与你交恶的,你倒是八面玲珑。”
成舟笑而不语,眸光却似含了水般潋滟。
“若是夏侯家的人,我的确有些门路;这个忙,我可以帮你。”钟离清收回放在琴上的手,肃容道,“但姜仲楫与你之间的事,我不会插手,你要自己解决。”
成舟又揖了一礼,作势要离开:“谢殿下成全。”
钟离清却叫住了他:“留步——世人俱知你与姜仲楫过从甚密,如今突然就要恩断义绝,旁人不知原因,我却按不住好奇,想问你一问。”
“……其实,殿下比我更清楚吧。”成舟默然一刻,苦笑了一下,“成某亲缘浅薄、身无长物,说得薄情些,人间并没什么值得我留恋;只是……心有挂碍,总要多考虑一些。殿下已替小云谋过后路,省去我一桩心事,这才好为旁人谋一些。”
钟离清哑然:“你看得出我的谋算、也知晓我替成云谋过后路,却一次不曾提过?还真是守口如瓶。”
“殿下是聪明人,成某自当知情识趣。”成舟笑了笑,只是笑意不到眼底,“殿下若没有别的问题,我便告辞了。”
钟离清不再看面前的琴,转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还有一样——都说你与姜二相识于我姑母的诗会,两人倾盖如故、相见恨晚;可我心下揣度,却以为,你是更早知晓他的。”
成舟倏然站住,身体有一瞬的僵硬、却很快放松下来:“……殿下,是与不是,并不是那样要紧的;外人说的倾盖如故,也许于我,并不那样贴切。”
他再次拜别,临出门、却又回过头,面上笑意反而更真切一点:“不过,殿下所言不虚。”
若非钟离清今日提起,连成舟自己都有些忘却了——睿阳大长公主的杏林诗会,诚然是姜桡头回识得成舟,却不是成舟头回认识他。
这样算来,也是许多年前的事了,成舟想;应当是自己初到京城的时候,那时母亲还没去世、和成云同住在故乡,等着他考出一点成绩。
那日他约了同窗上街添购笔墨,遇上几个策马疾驰的纨绔;姜桡并不在其中,还扬言要去京兆尹告他们一状。
许是那日阳光太好、姜二公子那一身红衣又太惹眼,他在街口远远看着,竟觉得有些眩晕。
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少年风流,比春日的太阳惹眼太多。
年更选手来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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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绸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