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月归渝州 第56章 出降

福安宫。

方云意拨了拨手中的茶碗盖，微微抬起眼皮、看向跪在殿中的赵云旆：“哀家上回已经说过，因着清儿出阁之日将近、哀家这福安宫上下，实在腾不出人手接待外客；将军执意谢恩，实在有些叫哀家头痛。”

赵云旆不发一言，依旧直直跪在殿中。

方云意见他并无起身的意思，轻轻叹了口气：“……此事已成定局，哀家也无能为力。若与你说实话，你也算是哀家看着长大的，如今这般，哀家心里也不好受；只是如今，是清儿自己不愿见你——你也知道，她若有心做什么，莫说哀家，便是先帝也劝她不动。”

赵云旆终于慢慢抬起了脸，双眼布满血丝、面上神情颇有几分哀戚：“……臣明白。陈今日来得冒昧，太后慈心、不责臣以轻浮无礼，臣感念不已。”

他慢慢站起身，却向方云意行了一个晚辈对长辈的拱手礼，“晚辈今日，便先告退了；殿下曾说，太后这两年身子欠安，还望您珍重自身。”

方云意没有应声，只微微点头；眼见赵云旆走远，才重重叹了口气，目光转向身后屏风：“若你肯与他见这一面，兴许他自此断了念想、反倒对双方都好；如今这样，又是何苦呢？”

屏风后缓缓走出一个有些单薄的身影，却是一身素衣的钟离清。

她挨着母亲坐下，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娘，您也说了，如今事情已成定局，见于不见，又有什么区别呢。”

方云意心疼又无奈地拉过女儿，像抱小囡一样将她揽入怀中，“心里不好受，便好好哭一场吧；眼下只有娘在这里，没谁会笑话你的。”

钟离清早已红了眼眶，却执拗地不让眼泪掉下来，“哭有什么用，若眼下就承受不住，往后该怎么办。”

方云意心疼更甚，一时却也说不出安慰的话；钟离清伏在她怀中，原本有些急促的呼吸良久才平复下来：“皇兄早些时候，又派了人去修缮公主府；娘，我明日……想出宫一趟。”

四平街。

眼见入了秋，各处庄子都渐渐开始往楼府送来年成；然而这两年时气不是上佳、楼子衡忧心庄户趁火打劫，便遣了楼心月去各处探查。好容易把楼家在京郊的几个庄子都巡视完，出于躲懒的目的，楼心月没有马上回府、而是带了林箐和玉竹在四平街上闲逛起来。

四平街与东源街毗邻、又联通晟宁坊，向来是个热闹去处；钟离清还未定亲时，先帝便将公主府的建址选在了此地——上接王公贵胄、下邻市井街坊，倒有几分雅俗共赏的味道。

楼心月原本真的只是闲逛，谁知转过街角，原本走在最前面的玉竹却忽然停了脚；林箐正想问，却也愣在了原地：“小姐，那边那是……”

楼心月微微蹙眉，对方却若有所感般、砖头看了过来，继而微笑着走上前来：“楼小姐，许久不见。”

竟然是钟离清、旁边还跟着她的贴身女使青晓。

楼心月正要行礼，却被她止住了动作：“我今日是微服出宫，楼小姐不必行此礼。”

“那便写过殿——姑娘了。”楼心月下意识要喊她殿下，临到嘴边又拐了个弯，“姑娘今日怎得了空、到四平街来？”若她没记错，钟离清自小体弱，是以长到如今的岁数、也几乎从没出过宫门；如今虽已入秋、午后却还算和暖，然而钟离清已经穿了披风，可见此话不假。

钟离清笑了笑，柔声道：“到底是新建的宅邸，没亲自瞧过，总有几分不安心；何况我久居深闺，也难免动些出来走动的心思。”

楼心月这才注意到，自己竟在不知不觉间，走到了成安公主府的边上，“原来如此。不过……既是来看新宅，想必姑娘不是自个儿来的吧？”

新宅是钟离铮下旨修建，钟离清不放心也情有可原；而她不常出宫，眼下身边却只一个青晓跟在后面，这并不正常。

钟离清正想开口，她身后忽的传来一个清亮的少年声音：“阿姐！我不过刚进门看了一眼，你便不见了，可吓着我了。”

阿姐？

楼心月顺着声音的来源看过去，却见一个身材颀长的少年小跑到钟离清身边、脸上还带着笑意，心下几乎立刻有了答案。

“怎么，这光天化日里，我还能被人吃了不成？都这个年纪了，还这么不稳重，瞧你这一头汗，还不擦擦。”钟离清笑了笑，给钟离钰递了快帕子过去、才转头和楼心月介绍，“这是舍弟阿钰，我今日便是与他同来的；阿钰，这位便是我从前与你提过的那位楼小姐。”

果然是钟离钰。楼心月看着对方和钟离清颇为相似的容貌，暗自点了点头，同对方见了礼。

钟离钰的眉眼和太后方云意并不十分相似、气韵却学到了七八分，他脸型与和钟离清颇为相近，眉眼却更锋利些，大约是遗传了父亲的特征；他们姐弟今日虽都刻意做了低调打扮，然而打眼瞧过去，依旧能轻松地在人群中认出二人。

这家人基因真好，楼心月暗自感叹。自己虽未见过钟离玦，但只是看这姐弟俩的长相，也不难推测出这个结果。

钟离钰细细打量了楼心月一会儿，忽然笑道：“早听阿姐说，楼小姐说是最聪颖不过；我原先还以为楼小姐性情清高，谁知今日一见，反倒觉得亲切呢。”

“殿——公子折煞我了，原是令姐不嫌我愚钝，这才多有赞许。”楼心月轻咳一声，又行了一礼，“姑娘今日来看过宅子，可觉得称心？”

钟离清眼珠一转，笑容里似乎带了些狡黠：“除了周遭有些喧嚣，宅中布置并没什么不妥；不过……安静的地方呆的久了，便也不觉得此地喧嚣了。”

楼心月会意，笑着欠了欠身：“这自然是好的——今日时候不早，我便先回去了。晚间风凉、夜里又黑，姑娘回去时，莫忘了点一盏灯。”

钟离钰没太明白自家姐姐话里的机锋，更看不透楼心月的意思；眼见几人走远，正欲开口询问钟离清，却见她面色微沉、似是心绪不佳：“……阿姐？”

钟离清这才回过神似的，“……嗯？怎么了？”

钟离钰顺着她方才凝视的方向看去，却见是定国公府的马车行过、不知是赵家兄弟中的哪一位，立时也明白过来，神情中不自觉流露出一丝难过：“阿姐……”

钟离清反而笑了笑，似乎想摸摸他的头，却最终因为身高差距作罢，“什么时候长得这样高了，阿姐都摸不到你的头顶了。”

钟离钰不知想到何处，忽然红了眼眶：“阿姐，你……真的不在乎吗？”

钟离清微微一愣，原本想笑、转头却也红了眼睛，慢慢低下了头：“再在乎的东西，也总有留不住的。”

她顿了顿，再抬起头时，神色已与往日一般无异，“阿钰，你今日听阿姐一句——这世上的事，大抵都是有舍、才能有得。”

嘉和三年十月初八，宜婚嫁、出行、动土，忌伐木、祈福。成安公主出降。

宫人一早便扫净路面并洒了水、沿路设下数十里长的行幕和纱绸步障；此刻官道上，除却送亲轿辇及随行的仪仗队伍，再没有别的人；数十名满头珠翠的宫嫔皆着大红裙衫、簇拥着装饰华贵的高大轿辇，眩目得叫人几乎睁不开眼。

钟离清端坐在轿辇中，握着团扇的指节几乎用力到发白；她偷偷将目光投向仪仗前方，心中半是庆幸、半是遗憾——可惜，轿辇在仪仗的后面；幸好，轿辇在仪仗的后面。

她微微垂眸，慢慢抚平衣裙上的褶皱，目光骤然深沉、好似一瞬藏住了万千心思。

公主出降是不多有的大事，围观的百姓也不在少数；他们大多三五成群、聚在步障外窃窃私语，“都说长公主最得太后疼惜，看这仪仗便知此话不假”“听闻公主不仅仁厚聪慧，还有倾国之姿，成大人当真命好”一类的议论，几无断绝之时。

一早便坐进茶楼雅间的楼心月和李若渝此刻正双双看着街上华彩琳琅的送亲队伍，行至半路，李若渝忽然疑惑地嗯了一声：“送亲的仪仗不该是宫中侍卫么，怎得是赵云旆打头？”

“哦，似乎是太后的意思……你忘了？赵云旆当过几年的宫中侍卫总领；不过他如今掌管御林军，我倒没想到，钟离铮会派他来。”楼心月解释毕、抿了一口茶，忽然笑了一声。

李若渝闻声，立时转头看她：“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有些讽刺——”楼心月放下茶杯，轻描淡写道，“公主出降本该是喜事，可真正与这场婚事紧密相关的人，似乎没有一个，是真正开心的。”

想想赵云旌和君月秋的婚礼、再看看今日，可见婚礼热闹与否，和真情本无干系。

李若渝唔了一声，“毕竟是政治联姻，当事人的想法，哪有能带给上位者的利益重要。……不过，既然钟离清业已出嫁，咱们的主线剧情，是不是算走到一半了？”

“谁知道呢。”楼心月收回目光，垂眸看着杯中沉浮不定的茶叶，“你听，起风了。”

李若渝轻轻应了一声，往对方的茶杯里有加了些热水：“是啊。很快，就要到冬天了。”

副cp专场【大雾】

好欸！可以推主线了！（并没有！）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6章 出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