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月归渝州 第19章 闲言

大约是放下了一桩心事，钟离瑶好似泄了气一般，慢慢靠至身后软枕上：“有你这话，我便放心了——月姐儿，到我身边来罢，陪我坐一会儿。”

楼心月依言坐到她身侧，正思索着是否该同她保持距离，钟离瑶却忽然伸手，将她搂在自己怀里：“你母亲当初便如我亲姊妹一般，在我这里，你也无需顾着那些个规矩；从前见面虽不多，我瞧着你却颇为亲切，既如此，你也只当我是你亲姨母、同我亲近些罢。”

见对方这般说，楼心月便放松了些，乖乖巧巧地依偎在对方怀中，乍一看倒真有几分亲母女的味道；陆桥去世后，楼月已许久不与女性长辈相处，眼下在钟离瑶处，倒也觉出几分慈母心肠。

“你同阿桥，真真儿是像极了；若她还在，见你这般模样，想来也可堪欣慰……”钟离瑶微微阖目，语气也慢下来，“许是近日思虑过重，这些日子，总梦到我没出嫁那会儿的事；也不知你们这个年纪的小姑娘，有没有耐性、乐意听我们这些老人家说说话。”

楼心月轻轻挨着她，温声道：“瑶姨这说的是什么话，您肯同我说这些，我只恨自己不能多长几双耳朵呢。”这话是真心的，大长公主的陈年旧事，没准还涉及皇家秘辛，能多知道一点是一点。

“阿桥走后，便再没人听我说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那时母妃并不很受宠，宫中伺候的人有时便不那么上心；我和阿玦便趁嬷嬷们午后打盹，偷偷从宫里溜去御花园玩耍。”约是想起旧事，钟离瑶的话也多了许多，“我那时胆大，一个人都敢爬上树去，给母妃折花插瓶；阿玦怕我摔下来，跟母鸡护崽似的跟在树底下，还要盯着周围动静，着实把他折腾得不成样子……”

楼心月听得有趣，忍不住发问：“瑶姨同先帝是一母所生，自小竟也一同长大么？可我记着，宫里的规矩，宫中妃嫔膝下的儿女，大多是一同养在育英苑的呀？”

“宫里不比你们寻常人家，孩子多难养活；先祖设下育英苑，本意也在着人统一看顾。”钟离瑶睁眼笑道，“皇子皇女也并非一定要在育英苑抚育，若生母位份较高，便多半留在身边养着；譬如云意——也就是现在的太后，钰儿自小便是在她膝下大的。”

楼心月忽然意识到什么，眼睛一转：“说到衡王殿下，我倒想起四公主了，嘉元宫宴时，我还同公主打了个照面；可我听闻，公主出生时，并不是太后抚养……”

“你说清儿？那又是例外了。”钟离瑶解释道，“云意当初生清儿时，是受惊早产，阿玦怕她抚养小儿劳累、无暇顾及自己身子，同她商议后，才交给当时的秦昭仪抚养。说来阿玦和云意，也真是情深意重；阿玦去后，云意便大病一场，上回我入宫探望，她都还病恹恹的……都说生死有命，我只盼她能早些想开。”

当真情深意重么。

皇帝与宫妃往往都是政治联姻，在各方势力博弈之下结为婚姻的双方，对彼此又能有多少真心呢。

楼心月未置可否，只温温柔柔地应了一声：“有公主和殿下常在身边，想必太后也会顾惜身子的。”

“你这话倒说在点子上了——阿钰年纪尚小，清儿却不然；她先前说要为父戴孝，如今三年已满，云意也该为她寻摸驸马了。”钟离瑶忽然来了精神，连背都挺直许多，“对了月姐儿，我记得，你同清儿年岁相当，如今可定下亲事了？”

楼心月一愣，下意识摇了摇头——陆桥去世时，楼月才刚满十三岁，三年孝期一过、便误了说亲的年龄；楼子衢夫妇皆早逝、楼子衡又不曾纳妾，楼家竟然没几个能帮她张罗亲事的人，加之不管是楼月还是自己，都只一心打理杨柳阁，这桩事便这么被抛之脑后了。

钟离瑶大约也想到了这一层，不自觉皱了皱眉：“这也难怪……阿桥当年同我说，她和你父亲都盼着女儿能在身边多留几年，便没急着给你说亲；眼下又有个杨柳阁在，想你一时半刻，也不会急着出阁。”

她忽然叹了口气：“可叹世道如此，女子倘若一世不嫁人，莫说自己，便是连父母亲人，都是要被戳脊梁骨的……我家大姐儿已嫁了三四年，小的那个，如今也在相看夫婿了，也不知道月姐儿你会寻个怎样的夫婿。”

果然还是有时代限制，要是放在现代社会，不等自己开口，自家爸妈都能直接把催婚自己的人怼得无地自容；楼心月心中如是吐槽，面上却不显：“婚姻大事，到底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只等家父发话就是。”

“男人懂些什么，世上多的是为了追名逐利、就拿女儿婚事做筏的混账——嫁人好比女儿家第二次投胎，品格性情、家世门第、才华能耐，哪样不得好好忖度着。”钟离瑶却不满地挥了挥手，“我长到如今这般年纪、也算是看明白了，世上美满姻缘实是可遇不可求，与其求一心人，倒不如将心放宽些，只消和顺一生，便已算得差强人意了。”

楼心月一时默然，没再应答。

“若细细筛查一番，京中好儿郎便也不剩几个了。”钟离瑶轻轻叹了口气，“听闻大理寺有位李少卿，人品才学俱是上乘；若是我家姎姎再年长几岁，我倒乐意招他做女婿。”姎姎是柔安郡主的小名。

楼心月本有些神游，乍然听到李若渝的名字，不自觉心下一惊，便将钟离瑶后面的话听得格外清楚：“这般说来，他同月姐儿你，倒好似年岁相当，家世也堪登对……”

她几乎立时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瑶姨！您可别拿我说笑了——先不说有没有姑娘家的婚事是自己拿主意的，家父和舍弟也不曾与李少卿有什么往来，您怎得还乱点起鸳鸯谱了？”

“哦？听你语气，莫不是识得这位李少卿？”钟离瑶反而揶揄起来，“我不过是随口一提，怎的你便这般紧张？”

楼心月一怔，立时哑了火——是啊，自己到底在紧张什么？

李若渝至今没有婚配，钟离瑶会想到他并不奇怪；而钟离瑶虽与陆桥交好，但到底与楼家没有干系，自然也干涉不了楼家女儿婚嫁之事。便是此刻提起，也不过红口白牙、没个凭证，自己有什么可紧张的？

“月姐儿？这是怎么了，莫不是我刚刚那句玩笑说的过了，把你吓着了？”钟离瑶见她脸色越来越差，忍不住开口发问，“怪我怪我，平日里闲言惯了……”

楼心月连忙摇头：“不是不是，只是……我先前同李少卿，确有几面之缘，这会儿听瑶姨这般说，还当是有人在外头嚼了舌根，这才……”

钟离瑶会意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终究男女有别，此事确实不好对人说；不过……你既识得李少卿，不如说说看，他是个怎样的人？”

“李少卿……他……”楼心月不自觉攥紧了衣角，“长相颇为俊美，至于谈吐举止……我并不与他相熟，也不敢妄下断言。”自己都不好意思说他那些堪称轻浮的言行。

钟离瑶见她不愿多言，又思及自己已达成目的，便没再追问下去，只又同她寒暄几句，便着人送她出了公主府。

大约是因为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大半，加之回杨柳阁的路上被马车颠得昏昏沉沉，楼心月竟直接挨着轿壁睡了过去，迷蒙间所见，竟又是李若渝的脸。

只不过，场景从鄢都换成了大学校园。

钟离瑶大概也没想到，自己随口一句话竟然一语成谶了……

【温知识，乱点鸳鸯谱本来是把错位夫妻重新配对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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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闲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