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恩殿内殿
“皇上驾到——”
随宫人通报,众大臣一同起身,向皇上行礼。
“皇上圣安。”
“平身吧。”
待众人落座,皇帝盛川扫视了殿中诸位大臣神色各异的面庞,开口道:“今日是冬至,邀各位携子女前来,一是共贺节庆,年关将至,爱卿们都辛苦了。王都内各项公务务必要妥善处理,确保百姓能过个好年。”
“这二是,”皇帝沉吟了片刻,看向宿勉:“宿卿,你来说吧。”
“是。”
宿勉起身,面向诸位大臣:“大约五年前,王都附近的郊外发现了一处古怪,其间有微弱的能量波动,但还不等进一步探查就自行消散了。”
“近几年,在王都又陆续发现过几处相同的能量波动。经查验,普通士兵无法看到这些异常,接触后也并无直接反应。只有灵赋者可以看到并接触它们。”
“最开始的能量波动很弱,接触到灵赋者也只会产生诸如悲伤、愤怒等负面情绪,且一段时间后便会自行消散。”
“我们在永熙国境内各地皆派出了灵赋者观察走访,得知除极少数几个地区有过类似的情况出现以外,大多数异常都发生在王都及周边。”
宿勉说到此处时,有少数几个家族的家主也想到了些不寻常,更多人则是面露担忧之色,也隐隐猜到了今日设宴的目的。
“并且,通过此异常能对灵赋者造成情绪影响的现象,我们进一步调查得知,普通民众虽然看不到异常波动,但异常出现后,居住在附近的居民常噩梦缠身,人也变得焦躁悲观。”
“还有少数人会听到耳畔有细碎的呓语。”
“以太师镜去照,未见邪祟。”
宿勉稍微停顿,环视一圈,继续说道:“就在上个月,王都西边一野河处出现了一处异常。”
“但这次,此异常并未自行消散,甚至扩张成一重幻境入口,靠近的灵赋者被吸入其中,经历了一段类似濒死前的回溯,后靠强行破除得以逃脱。”
“但很快此幻境入口又重新出现,可见强行突破并无法彻底将其根除。”
既没有确定幻境的确切情况,也没有找到具体的解决办法,这种状况显然超出了众人对麻烦的预测。
“爱卿们莫要慌乱,”皇上见殿中气氛逐渐紧张,接过宿勉的话,转而正色道:“当前的情况虽然未知,但我永熙国灵赋者众多,在座的诸位更是各有其能。”
“经朕与宿卿商议,朝中各灵赋者家族需倾力支持以共渡此危机。”
“将族中亲属及弟子的详细资料登记入册,并按照灵赋特征列编为数个小组,以解决王都各地随时可能出现或已经出现的幻境。”
“另外,王都有难,皇室也不会袖手旁观。皇子皇女及王室各成员中的灵赋者也将统一登记入册,并列编入各小组,一视同仁。”
如果说先前的情况,还令某些朝臣家主心生怨怼,认为今日是携后代踏入了鸿门宴。
那么皇上紧接着公开宣称连皇子皇女也将参与其中,没有例外,足以证明此次危机的无可避免。
这些家族的子女亲属相较于弟子们而言,无论是培养过程中的资源倾斜,还是对复杂环境的应变能力都要更加优秀。
选择他们作为第一批搭档入幻境的成员显然再合适不过。
皇帝将众卿从担忧惊惧到逐渐平静下来、开始切实思考如何共渡危机的转变都看在眼里。
他没有继续施压,反倒是给了众人一顿饭的缓冲时间,供他们自行消化。
这绝对是宫中设宴最不平静的一次,内殿中无人有心思饮酒赏乐,席间演奏的歌舞变成了大臣家主们议论纷纷的陪衬。
皇帝也平静处之,任由席间的嘈杂,总归这些已经出现的问题要有一个了结。
……
除皇上以外,最波澜不惊的便是宿家两位公侯了。
宿瑜负责民生社稷,宿勉专研天道运程,想来最先发现并派人着手研究至今的,就是司天监及宿家一门了。
本朝四位公侯及其家族与皇室关系最密,但因宿家灵赋为占卜,掌皇室气运、天象及社稷礼法等诸多要事,家族世代在朝任要职,因此地位更高。
待宴会开始,叶晴柔第一个询问身旁的宿瑜:“宿大人方才说的那处幻境现在如何了?咱们这些孩子可是今日起便要去处理这些幻境?这样的幻境王都内还有几处?”
宿瑜早已想到得知消息后,最着急的便会是家中只有一掌上明珠的叶晴柔。
她煞有介事地回答道:“今天把孩子们都叫来,是为了更好的了解每个人的灵赋状况以及适合搭配的组合,不是要赶着年尾给孩子们吃断头饭。”
叶晴柔听出了宿瑜话中的打趣是为了让她放松些,心下生出几分温暖。
不由得白她一眼:“可不是,你还能专程把小渊叫回来送命不成。快说吧,到底什么情况?”
宿瑜眼见着叶晴柔的脸色缓和下来,温声说:“那处幻境我亲自带人进去探查过,危险不大,哪怕破解不了也可以顺利脱身。”
“因此经过讨论,我们打算以此幻境作为演练,让列编好的小队依次进入其中,对幻境建立了解。”
“那茵茵她……”
宿瑜握住叶晴柔有些发凉的手,说:“你放心,让小渊和小洵带着茵茵。他们三个的灵赋互补,有他俩在也一定会护住茵茵的安全。”
叶晴柔松了口气:“跟着别人我不放心,跟着他们也算是当下最好的选择了。”
“约莫着午后他们也就回来了,”宿瑜复又拿起筷子,夹了一道八珍鹿筋,又示意叶晴柔也多吃点:“下午我们也去看看这些孩子们的情况,你也多吃些。”
“明天就要去幻境处测试了,如果到时候出现什么问题,你这时停家主可是最要紧的保命符了。”
叶晴柔一向是想通了就不纠结的,更何况宿瑜说得很对,要是真想保证女儿的平安,她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才好。
……
待午宴结束后,由司天监与武选司派出专人向一众年轻的灵赋者们说明情况,并将众人带去演武场进行登记与测试。
皇上也默许了诸位大臣随行,毕竟这里大多数人都是从小锦衣玉食娇惯长大,骤然被告知要以灵赋者的身份面对未知的危险,难免需要来自父母长辈的支持。
叶晴柔和宿瑜毫不费力地找到了叶昶茵,彼时她正拉着岑宴岑婉崩溃地痛呼:“我不想去!我去不了!!我不行!!!”
虽然周围也不乏有和她同样或胆怯或后缩的公子小姐,但叫得如此悲愤响亮的还是只有叶主君家的独女一人。
过分真情实感的悲鸣甚至引得众人在周围形成了一片不大不小的包围圈。
叶昶茵毫无察觉,岑宴哭笑不得,岑婉看起来则已经快要窒息了。
宿瑜憋着笑斜瞟一眼叶晴柔,后者原本的忧心忡忡被满脸黑线取代,强装淡定地将叶昶茵堵住嘴一把薅出丢人中心区。
“娘亲!母上大人啊啊啊,我害怕啊!我不想去!!”
叶昶茵见了叶晴柔叫得更起劲了,眼泪汪汪的全都蹭到叶晴柔锦缎素织的衣领上。
叶晴柔阴霾的内心被女儿的眼泪冲洗得格外干净,她突然就想通了,什么独女不独女的,反正也没救了,扔去幻境里说不定脑子一下就长出来了呢!
宿瑜忍笑忍得实在辛苦,分出神来看到了跟着逃出包围圈的岑家兄妹,那几乎素未谋面的公子格外引人注意:“你就是,岑小少爷吧。”
岑宴笑意还没完全褪去,黑眸盈着水光,朝宿瑜作揖:“晚辈岑宴,见过宿主君。”
“祈福一门如今在王都,乃至整个永熙国都是备受尊崇,想必此次行动有你们的加入,会顺利许多。”
宿瑜温和地看着岑宴,优秀的占卜师都拥有极为准确的直觉,她能够感受到面前这个年轻人拥有着很醇正的内力。
然而岑宴却摇头:“我学艺不精,对家族灵赋知之甚少,想来这次能出的力恐怕有限。”
宿瑜挑眉疑惑,正想进一步询问时,岑硕的声音从几人背后传来:“宿主君。”
岑硕走到近前,对宿瑜说道:“宿主君,可否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远几步,宿瑜本以为岑硕是来拜托她对岑婉多加照拂,却不想岑硕说:“小宴是我兄长的独子,这孩子年幼时他的父母就因意外双双去世,将他托付给我。我实在不能看这孩子出什么差池。”
“您看,小宴能否就不参加了?我门派愿鼎力协助,无论是人员还是财力都不成问题。”
宿瑜显然没有想到岑硕想护下的居然是岑宴。
从午宴到现在也有其他家主来找她通融,但对象一律是自己的亲生骨肉、世子世女,而岑硕开口所求得却是兄长的遗子,不由得也令她对岑硕有些另眼相看。
不过规矩终究是规矩,宿瑜抱歉地冲岑硕笑笑:“岑大人,你我同为公侯,当知此次危机的特殊性。连皇女皇子都一视同仁,又何况你我的孩子们呢。”
说罢又宽慰道:“岑宴这孩子的内功醇厚,再加上有祈福一门得天独厚的灵赋加持,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岑硕默然,半晌后点头称是。
……
“快点,赶不上了。我父亲传讯说他们已经在演武场了。”
两匹骏马疾驰在雪间小道上,前方王都的城墙已经逐渐清晰起来。
“那么着急做什么,你我的灵赋我母亲父亲早已心中有数了。”
宿渊很是无奈地看着前方裴洵的背影。
自从收到了父亲的传讯,裴洵午饭都没吃完就拉着宿渊赶路。原本预计天黑才到的王都,说话间也就近在眼前了。
“我们当然彼此了解,但这种时候,队友的实力同样重要。”裴洵的声音和着风声传来:“你也不想被拖后腿吧。”
宿渊笑说:“这队友选谁我们说了可不算,要看灵赋的契合均衡,还要看司天监那边测算的吉凶。”
听了这话裴洵想起什么似的慢了下来与宿渊并排,愤懑地说:“你可真是我的好兄弟,这事儿你一早就知道了是不是?又是‘天机不可泄露’?”
宿渊笑意更盛,裴洵话中的哀怨惹得他心情很好:“我可不是故意瞒你,父亲之前的信中也只说了大概。‘天机不可泄露’……哈哈哈哈哈哈,你这仇究竟要记到什么时候?”
小时候宿渊总是用灵赋判断两片相同的雪下哪处可能有坑、两条差不多的路哪条有蛇出没的概率更大,然后七拐八绕引裴洵选那个有问题的。
再在裴洵上当后气得追打他时,一边躲避一边故作高深地说:“这就叫天机不可泄露!”
“哼。”裴洵看着笑得狐狸一般狡黠的宿渊,气不打一处来:“你呀,早晚一物降一物,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
演武场内
偌大的场地划分成两块区域,一侧是常规的体术检验,另一侧则是武选司独有的拟态演练,通过拟态灵赋师幻化的场景对不同灵赋者的灵赋掌控进行测试。
由于叶昶茵的极度抗拒,岑宴和岑婉等了又等,他们三个才坠在队伍最末尾开始接受测试。
写下个人信息后,岑宴看着两个女孩,询问道:“谁先来?”
叶昶茵像是终于把脑子里的水哭得差不多干净了,人也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些许尴尬。
红着脸抢先一步排在前头:“我先来,我不要做最后一个。”
岑宴又看看今天托叶昶茵的福收获了史无前例的关注度、以至于看起来格外憔悴的岑婉,叹了口气,主动站到了最后面。
此时的测试虽进行到尾声,但演武场里人却并未减少。
大家的心态都是一样的,提前看看其他人的实力,以便有危险的时候知道该抱谁的大腿。
而他们这三个人无论是灵赋还是今天的种种表现,都毫不意外地成为了众人关注的焦点。
体术测试三人都顺利通过,表现甚至算得上突出,这也让今天颜面扫地的叶主君捡回了些许尊严,重新悄悄出现在台侧。
裴炳元替叶晴柔解围道:“世女还是很不错的,体术测试的结果排得进前十了 ”
叶晴柔看着在场边准备拟态演练的女儿,叹气道:“若是没有良好体能做基础,纵使是再优秀的灵赋也难以灵活施展。”
“茵茵平日的体能练习已经算是偷懒许多了,若是她都排得进前十,恐怕对我们而言不算好事。”
宿勉翻看着登记在簿的各项数据点头说:“是啊,重视基础体术的灵赋家族不多。”
“不过您侄子的体术成绩倒是格外亮眼啊。”
叶晴柔对一旁有些沉默的岑硕说:“这孩子的资质明眼人看过去就知道不一般,听说上午还曾出手相助,果然岑大人教导有方。”
“小宴格外聪颖,我没有怎么费心。”岑硕颔首答谢。
这边说着话,那边的拟态演练也进行了大半。
叶昶茵面对的是流沙塌陷,她迅速调整呼吸保证身量轻巧,在大规模侵蚀到来前催动时停,以最快速度离开落沙中心,同时拉响警示烟花,后撤到安全范围以内,演练通过,一番行动算得上行云流水。
王都中无人不知拥有时停灵赋的叶家,但鲜少有人亲眼见过这神奇的时间之力。
在叶昶茵催动灵赋的那一刻,拟态演练场内的一切运动随时间立刻停止,流沙甚至狂风猎猎也悬在半空,穿行其间的淡黄色衣袍格外迅捷。
两秒后时停结束,铺天盖地的流沙重新呼啸而下,千钧重量的沙瀑与疾风狠狠砸在叶昶茵站立过的地方。
那完全停滞又复而继续的片刻震撼了所有人。
“我的天呐,原来时间真的可以如同被冰封般瞬间静止……”
“倘若对敌,两秒的空余岂不是直接一击必杀?简直和掌握瞬移一样!”
“瞬移只是单体的位置变化,但能够划定己方阵营共同行动,这两秒内能做的事可就太多了。”
“听说北境的元恒国还有一家族掌控空间之力,你说若是他们对上究竟孰强孰弱呢?”
……
叶晴柔对这些窃窃私语充耳不闻,叶昶茵的表现让她安心了许多。
时停灵赋者最重要的就是在危局中找到合适的破局时机,不能早也不能晚。目前的叶昶茵虽然有些青涩,但显然自保无虞。
接下来岑婉的表现也是不俗,她面对的考核是邪祟尖啸。
在极具穿透力的尖噪声中岑婉以符咒解决了几个主要的秽物,紧接着念诀催动灵赋,庄重肃穆的梵音净化了演练场内的不甘鬼泣。
只是在收尾结束前,岑婉分心望向了演练场外的父亲,被一重实体化了的秽物划伤了肩膀。
不过即便如此,岑婉的实力也是有目共睹的。几个家族的家主也是啧啧称赞,岑家相较于其他灵赋者家族崛起的时间更短且更为神秘,其灵赋更是众人瞩目的焦点。
不过很快的,嗡嗡的交谈声就随着岑宴的上场准备而终止,岑家最有话题度的小公子,第一次站在了众人眼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