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游伊人，宛在水中央 第1章 第 1 章

万籁俱寂之中，一轮皓月悄然悬挂于深邃苍穹之上，万缕淡淡月光洒满山谷。

正巧是满月之夜，最近月隐村的祭祀大典也刚完毕没多少天。

黑沉沉一片的小树林中，月光穿透密集的树冠，斑驳陆离地洒在地面上，形成一片片光与影的交错。

一个行色匆匆的黑影，突然驻足在明暗交界线，躲在暗处，借着这皎洁的月光看着一个笔记本上的文字。

那是一本奇奇怪怪的“笔记”。

封面由太阳、月亮、水面组成，天空中高照的是太阳，水面倒影却因为波痕像一轮弯弯的月亮。上面的文字还分别标注了序号和括号，括号里还批注了些不明所以的东西：

①蛇（没看好，偷钻出去后被抓去泡蛇酒了）

②小红鱼（我抓不到，被河狸抓走了）

③男人（……是有些微妙，但不可言说）

④泥鳅（被小屁孩垂直切成两半，他大哥哥下锅油炸了）

⑤……

……

整整700多条序号，或多或少批注着些文字，内容奇奇怪怪，让他有点摸不着头脑……

但是这确实是他本人亲笔所写的字。

尽管记忆的迷雾遮蔽了前尘往事，甚至连自我身份也变得模糊不清。

他只记得自己叫伊霯纳。

不知为何而活，但那份对这本“笔记”的深刻认同与珍视，如同暗夜中的明灯，清晰而坚定——

“哦，我好像是要找人...找谁来着？”

******

最开始的时候——

伊霯纳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河边，被一堆吹上岸边搁浅了的浮木砸到了小脚趾，从小脚趾传来的巨痛难以忘怀。

至今他都担心它被什么落石什么枯枝之类的，再次压到。

费了些气力，弄了些可以用来做鞋的材料，也耗了些时间顺道给自己弄了一身兽皮衣服、兽皮斗篷。

他本人也很惊讶于自己的缝制技艺、捕猎技巧，似乎天然就会的。

每每思考起自己要找的“那个人”，他的心跳会不由自主加速，脸颊升温绯红，一种很熟悉、很奇妙的悸动之感油然而生。

那个人在梦里像傍晚那暖暖阳光照射在软绵绵的云朵上，温柔得打紧，还唤自己作小伊。

有时候是男声，有时候是女声，朝他伸出手指，指尖轻抵小腹，照着他的肌肉线条慢慢闲散云游到砰砰心脏处。

做了和那个人有关的梦后，一阵暖流从腹部之下释放，湿乎乎一片。

伊霯纳又得去洗裤子了……

明明天空没有多少云，却莫名其妙下起了牛毛细雨，朦朦胧胧了山间一切。

身着灰色兽皮斗篷的伊霯纳趁着雨幕模糊住月光，一溜烟绕过正在巡逻的月隐守夜村民，原地只徒留几声枯叶被踩压过的清脆声。

“哎？！”巡逻队伍为首的村民十分敏锐地停顿脚步，侧耳倾听，“你们刚才有听到什么声音吗？好像是什么东西踩到树叶窜过去了！”

其中一个呆头呆脑差点撞上他的村民发出颤颤巍巍的声音：

“昂—啊—”他握紧手中的火把，局促不安地看向村子栅栏之外，“不会、不会是杀人熊吧？”。

“没有吧，别瞎扯什么神话传说，那都是骗三岁小孩的，更何况杀人熊那么大一只，怎么可能看不见半根毛！继续巡逻吧！待会就交接班，可以回去睡觉咯～”

另外一个一脸无所谓的村民拍了拍胆小村民的肩膀。

“月眠之神保佑、月眠之神保佑……”胆小的村民颤抖地嘟囔着，被另外两个同伴硬拉着继续按部就班，绕月隐外圈巡逻了。

天边的满月亮堂地悬挂在天幕，如同一只怒目圆睁的兽瞳，暗抬爪子伺机而动将要冷冷袭来，紧紧盯着猎物直至其走进避雨的山洞里，也似乎正期待些什么。

不知远方何处传来兽的悲鸣，凄凉十分。

夜风轻轻吹，枝叶上滴落着已经消散无痕的云朵那盈盈泪珠，毛毛细雨斜飘沾落在伊霯纳的那一身兽毛尖尖上，像一层薄薄的糖霜。

此行目的地直指月隐最重要的祭祀之地——如月山洞，这是用来给月隐村的信仰之神上贡献礼的地方。

捋了捋被风吹贴脸颊的细碎发丝，伊霯纳似乎对月隐的地形了如指掌。

他放下几乎掩盖全脸的长毛帽子，拍了拍自己的斗篷的水珠，大步径直朝着山洞走去。

他抬头看向洞口侧，一块崎岖的石头，上面不知道是何人稳稳当当摆放了一个拳头大小的奇怪葫芦。

不屑地撇了一眼，随性地朝葫芦轻吐一口水，走上前去就是聚以全身之力，猛的一脚揣飞它。

“真是阴魂不散，你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啊，希望“泰大人”惩罚死你！”

他低声呲着牙暗怒，也许是曾经走路不注意踩到过葫芦摔了跤，他真的很讨厌葫芦。

山洞里并不漆黑，有比月光更璀璨明亮的火光，照亮了伊霯纳前行的路。

他看上去是一个很年轻的男人，眉目清秀，左眼部位有一块如同皮肤自然生长般的大黑疤。

那也难掩他的眸中喜悦神色，饱含笑意温柔地看向祭坛中央。

中央是一米多宽、有些粗制滥造的祭坛，两侧则摆放了类似什么动物的油脂制成的盏灯。

祭坛这边的灯座是更加精致的手工雕刻品，材料是因地制宜的花岗岩，像是直接从地面自然而生长出来，外部雕刻着一棵枝叶如同骷髅魔手抓住满月的大树，仔细一看，那满月之中还有一撇，与满月的一侧围成弯月。

油所剩无几，火星跳动，那灯的光芒苟延残喘，散发出的光亮却丝毫未减，冒出来的丝丝细烟随着吹进洞里的微风轻轻左右摇摆，最后消散在半空中。

那是由人鱼炼化的油脂制成的蜡烛——人鱼烛。

传闻中的人鱼被诱骗上了岸，发现一切都是圈套时，已经来不及了。

它被拦腰截断，下半身的鱼尾，成为欺诈者果腹的食物，上半身的人身，制成灯火油脂，照亮暴虐者未卜的前路。

人鱼烛，任凭世间风雨如何肆虐，亦能坚守其光，照亮百年时光，只有一种特殊方法熄灭，唯有一法能令其熄灭——那便是终结它的诅咒，然而此法之秘，至今仍是个未解之谜。

这珍贵的灯火，仅在盛大的庆典上才得以展露真容，而今，月隐那几盏承载着岁月痕迹的人鱼烛，已默默燃烧了近百年之久。

那光时而炽热、时而微弱，人们把它的光芒视作丰收或饥荒的预知先兆，灿烂辉煌是喜、是丰收；黯淡失色是悲、是苦饿。

伊霯纳轻轻一勾手指，几道细若游丝的蓝光自他指尖迸发，宛如灵动的精灵，瞬间穿梭至那几盏残烛之中，眨眼间扑向残灯火星。

一股细微的水汽竟在瞬间蒸腾而起，火星熄灭。

“这怎么就熄灭了！？”伊霯纳不禁心生惊讶。

这份源自深海人鱼的怨念之火，在历经无数春秋的更迭、风雨的洗礼后，是否已甘愿化作尘埃消弭？

或是冥冥之中，今日恰逢其百年之期，宿命使然？

往昔旅途某段时光中，他也曾数次试图探寻熄灭那人鱼烛，却皆以失败告终，而今这一幕，实属意料之外，令人感慨万千...

将近一米高的祭台上，像是什么动物的窝不偏不倚安置在了正中间，被两圈很有仪式感的红色圆形石子围绕，兽窝里铺了些看起来挺软乎的白色动物毛皮。

在夜幕低垂，万籁俱寂中，那四起的雾气给月光笼上薄纱，时不时鸣奏着月光夜曲的，是低吟浅唱的虫鸣。

然而，这份宁静很快被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打破。

“糟糕！难道……不是吧？”伊霯纳心中暗叫一声。

脚下的步伐不由自主地加快，借助那双修长的腿，轻轻一跨，再借力一蹬，身形便稳稳落在了祭台之上。

此时，紧张、焦虑爬上他的脸，眉头凸显愁容，仿佛承载了千斤重担。

每一次呼吸都略显急促，他试图深呼吸，以此来平息内心的汹涌波涛。

他的双手缓缓伸向那兽窝之中，目标直指那张洁白无瑕的兽皮。

在这一刻，所有关于那本神秘“笔记”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尤其是“来不及”三字，如同魔咒一般反复回响在他耳畔。

他恍然大悟，为何笔记中屡屡提及“来不及”。

伊霯纳内心充满了忐忑与不安，生怕又将重演，再次陷入那“来不及”的绝望境地。

不行！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或许是因为过往的种种经历已让他学会了从容不迫，他迅速调整好心态，俯身向前，指尖即将触及那块洁白的兽皮之际。

一阵突如其来的童声——“咿呀！哇哇！？”——如同清泉般打破了山洞内的沉静。

那白色动物毛皮微微蠕动了，底下传来了小孩子哼唧的声音，并不是哭声，而是像还没有学会说话的幼儿用咿呀哇啦的腔调在说话。

随着月光的悄然移动，它仿佛也被这一幕吸引，悄悄地将银辉洒入洞内，从深处望向洞口，只见半轮明月悬于天际，静静地注视着洞内发生的一切。

“但愿这次不会再有差错。”伊霯纳心中暗自祈愿，随后更加谨慎地靠近祭坛上的小窝，轻轻掀开那层柔软的兽皮。

一股淡淡的尿骚味随之弥漫开来。

“咿哇呀，哇叽？？？”

只见一个白色头发，皮肤也偏向于发白的小孩侧躺着，估计不到三岁，穿着长长的特制兽皮衣服，屁股处黄央央一圈，估计尿了不少，都干了。

原来这次是个白化病小朋友，怪不得会被族人误认为是异端，不幸沦为祭品之选，还好这次来得及。

伊霯纳掏出那一本笔记本，在最后那行字的下面飞快添了新的一行，刚好是第777条——

祭品（疑似患白化病，来得及，3岁左右，但是还不会讲话，也许是智商有一点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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