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夜朝歌 第99章 第 99 章

半月后，天光镇白家。

屋外传来阵阵蝉鸣，屋内的阵法将那些嘈杂的声音隔绝在外，同时也将大部分的热浪挡在了屋外。白灵坐在书案前一手执笔一手指着兽皮书上的古文字，一旁的李寻芳则翻着朝歌留下的古语译文，帮她寻找翻译那些晦涩的词句，还时不时在纸上写下几个自己感兴趣的字。白灵每翻译完一个段落，便会用笔在另一张纸上写写画画，用以验证自己对这些文字的翻译理解是否正确。

“这些古文字也太复杂了，画的跟鬼画符似的......”李寻芳在一旁嘟囔着向后瘫倒。白灵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我看和你平日里画的也差不了多少。”李寻芳听了也不恼翘着腿感慨道：“还是朝歌厉害啊好像就没有她不知道的，也不知道她的脑袋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说起来她们回南域都快半个月了，也不知道她们现在做什么。”

李寻芳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白灵空出翻书的那只手在她的大腿上拧了一下，疼得李寻芳嗷的一声跳了起来，捂着大腿一脸幽怨地看着白灵。白灵面不改色得说道：“别偷懒了，帮我查查这个字是什么意思。”李寻芳呲着牙揉着大腿，重新翻起了译文书，“知道了！知道了！这个字是......”两人正埋头琢磨着，门外响起一阵敲门声。白灵抬起头皱了皱眉头，“谁？我不是说过不要来打扰我吗？”门外传来了石伯苍老带着歉意的声音：“对不起，大小姐。老朽并非有意打扰，实在是有要事禀报。”

见来人是石伯，白灵眼中的不悦散去几分，随即产生了一丝疑惑。白灵放下了手中的笔向门外说道：“原来是石伯，进来吧。”石伯推门而入反手将门合上，他来到榻前向两人行了一礼。白灵开口问道：“石伯，何事如此匆忙？”石伯一脸凝重地说道：“小姐，出事了。之前您让老朽盯着的那名仆从，今早被人发现死在了屋里。”

白灵瞳孔骤然一缩，就连一旁的李寻芳都猛地坐直了身子，“死了？怎么死的？”石伯语气沉重地回道：“自从小姐吩咐我注意那人的动向，老朽就一直暗中安排人盯着他，可之前一段时间他每天都表现得极为规律，也并没有发现有任何异常，与他同寝的人也没有什么可疑之处。可从前几日早晨那人看着有些萎靡不振，他提出想要休息几日，虽然与他同寝的人不怎么待见他，但还是替他向管事告了假，考虑到他与同寝之人的关系，经过考虑同时方便监管，于是便给他转到了单独的房间里，然后整整三天那人都没有出过门，直到今早负责监视的人感觉不对劲，这才发现那人已经死在了屋内。”

白灵皱眉继续问道：“查过死因了吗？”石伯垂首低声回道：“查过了，是中毒而亡。”白灵的声音冷了几分，“怎么中的毒？”石伯面色凝重：“老朽派人仔细检查过，其死亡现场并无打斗痕迹，身体也没有明显的外伤，负责监视的人也没有看到过有什么行色可疑之人接近。这毒药相当厉害应该是服下之后当场毙命，甚至没有过多的挣扎。”

“能让他没有几乎没有反抗地服下毒药，要么是平日里有机会接近他的人，要么就是他信任的人，这些日子里有谁接触过他？”白灵问道。

“接触过的人只有与他同寝的几人以及负责的管事，因事发突然老朽已经派人将那几人带来等候问询，这会儿应该已经在门外等候了。”

白灵按了按眉心，“出去看看人齐了没有。”石伯应声出了门，不一会儿就听见门外传来石伯的呵斥声：“是谁把人放出去的？！难道不知道府里的封锁令还没解除吗？！”石伯的怒喝声在屋外回荡，白灵和李寻芳对视一眼，迅速起身走出房门。白灵只是看了一眼便发现少了人，她眼中闪过一丝冷意：“那名管事人怎么不在？”

石伯的脸色难看了几分，手指向一个穿着门房服饰脸色煞白的仆从大声喝问道：“你来和大小姐解释一下，你都做了些什么！”那名仆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颤抖地解释道：“大小姐饶命！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是赵管事前日说他手底下有人生了急病，府上的医修不在他不忍心看属下受苦，所以想让我放他出府去寻医问药，我还让人特意去问了情况，得知确实有人身体不适，所以才放他出去的。”“前日？”白灵的声音拔高了几分，“他一个管事，凭什么能在封府期间擅自离开？”

石伯叹了口气：“小姐恕罪，那管事在府上做事已有十余年，平日里与上下的关系都打点得极好，对上毕恭毕敬对下也颇为照拂，就连老朽都没想到他竟会做出这样的勾当。”

白灵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不满，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仆从：“那赵管事离开时，可曾携带什么物件，或有什么可疑之处？”仆从摇了摇头：“赵管事离开时连包裹都没带，神色如常甚至还和路过的其他仆从打了招呼，看上去和平日里并无二致。”

白灵听完摆了摆手让那几人全都退下，接着语气果断地吩咐道：“石伯，麻烦您做几件事。第一，派人查一查那管事的下落，追肯定是追不上了，但我要尽量知道他的去向。第二，仔细查查府里与那管事有牵连的人，切记不要打草惊蛇，我要趁此机会把家里的蛀虫全都揪出来。至于那个门房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之后给他结清工钱，让他滚出白家，今天能放人出去明天就能放人进来，这种人白家不能留！”石伯听完躬身应道：“老朽明白，这就去办。”说完快步离开了院子。

白灵与李寻芳回了屋，李寻芳双手抱臂靠在门边，“小灵，你说这事跟隐月宫有关系吗？”白灵沉默了片刻，走到书案边拿起那本残月镜之书，“那个仆从当时出现在祖祠附近本就可以，所以我让石伯盯着他。可我没想到那个仆从只是个幌子，真正的内鬼竟然是那个管事，不可否认此事大概率与隐月宫有关，可我还是有一个疑问。这些年来为了迷惑隐月宫，我们封锁府邸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可为何这一次他会做出这么大的反应，究竟是什么让他不惜暴露隐藏了十余年的身份，也要铤而走险......”

数日后，灵霄城西面夕月山。

隐月宫，圣女宫。

一间布置得极为奢华的房间内，珠帘半卷熏香袅袅。两名容貌相仿的女子在梳妆台前一坐一立，两人的眉眼极为相似，但气质却截然不同。坐着的女子一袭青色长裙，乌黑的长发垂落如瀑，眉眼间透着一股温婉的柔意。可若是仔细观察便能发现，她虽表面上表现得不动声色，但攥着裙摆的手却显露出她的内心并不平静。而站着的女子身着紫色纱裙，同样的面容在她身上却多了几分艳丽与张扬，一颦一笑间皆是勾人心魄的妩媚。此刻她正拿着一柄玉梳，慢条斯理地为坐着的女子梳理着长发，一下又一下从发根梳到发尾。

“卿儿好久没回来了，怎么感觉和姐姐生分了许多，在南域的日子过得如何？”站着的女子一边梳着一边状似随意地问道，慵懒而柔媚的声音里透着几分嗔怪与问询。坐着的女子眼眸微垂薄唇轻抿，可很快就换上了一幅顺从的笑意：“多亏了姐姐的福，在南域一切安好，希望没有辜负姐姐的期待。”

紫裙女子唇角上扬，将妹妹的一缕发丝拢到耳后，随即俯下身贴到她的耳畔，将她的下巴轻轻挑起，指尖划过她洁白细腻的脖颈，让她在镜子里与自己对视，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与哀怨，“卿儿这话说的让姐姐好伤心，我只是感觉我们姐妹之间感情似乎有些疏远了，想问问你过得怎样，又不是在审问你，还是说......”她的语气依旧轻柔却仿佛毒蛇吐信一般在她耳边响起，“妹妹做了什么对不起姐姐的事情？”

洛月卿身子微微一僵，随即佯装气愤地轻哼一声，声音里带着浅浅的委屈：“姐姐就这般不信任我？我一回来就拿对付外人那套来试探我？”紫裙女子淡淡一笑，指尖顺势滑落至洛月卿的肩头，用不轻不重的力道揉捏着那处紧绷的肌肉，“怎么会，姐姐只是和你开个玩笑，你可是姐姐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了，我不信谁都不会不信你的。”

她站起身双手搭在洛月卿的肩头，轻轻叹了一口气，“原本我只是想和妹妹聊一聊家常，不过妹妹既然想聊公事，那姐姐也刚好想要诉诉苦。最近一段时间万寿山那边送来的丹药数量少了许多，摄政王对此事十分不满，究竟是原料短缺，还是那罗薪出尔反尔，妹妹可知其中的原委？”

洛月卿一脸惊讶地看向洛月笙：“姐姐难道不知道南域最大的供应者已经被处死，如今主要都依靠的是一些小的供应商，以及中州调配来的物资么？”洛月笙听完脸色有些难看，“老狐狸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可即便如此数量也不应锐减至此。”洛月卿接着道：“也有可能与换了负责人有关，宗主自从面见南离王后，就将此事交给了少宗主罗敖来负责，但罗敖比起那丹药，显然对它的副产物更感兴趣，他私下里分了一部分人出去，为他研究那些副产物，想靠那种药物获取利益并收买人心。”洛月笙冷哼一声，“那就对得上了，若是放在过去区区万寿山......算了。”

洛月笙语气变得柔和了几分，“南域的事还得靠妹妹多费心，莫要让产量再进一步下降了。”洛月卿点了点头，“姐姐放心，我会尽量为姐姐分忧的。”洛月笙抬手揉了揉她的耳垂，“卿儿真乖。”说完便重新拿起梳子继续为她梳理长发，刚梳了没两下，寝殿外便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侍女敲了敲门，在得到洛月笙的许可后才躬身进入殿内，在离两人十几步的距离停下禀报：“圣女大人，天光镇暗桩来报，说是有要事求见。”

洛月笙闻言却并未停下手中的动作，依旧慢条斯理地梳着头，一会儿才悠悠开口道：“让人在大殿候着，我一会儿便去。”侍女这才应声退下。洛月卿从镜中看着不紧不慢的洛月笙轻声催促道：“姐姐，既然有要事那就快去吧，莫要耽误了正事。”

洛月笙却嘴角微微扬起，她俯身从洛月卿身后轻轻环住她的肩膀，下巴搁在她的肩窝处，语气里带着几分撒娇般的亲昵：“急什么，让他等着。我好不容易见你一回，怎么会为了他冷落了你呢。”接着她话锋一转：“当然我把他晾在那里也有别的考量，他擅离职守并且主动要求见我本就不合规矩，若是放任他如此行事，以后人人都如他这般行事规矩何在。让他等着也为了小惩大戒的同时给他一点压力，毕竟人在疲惫与压力之下说出来的话才更真实可信。更何况如今的隐月宫还未完全归于我手，不急不躁亦能混淆视听，让人摸不清深浅，能省去不少不必要的麻烦。”说完她这才直起身来，伸手理了理衣襟朝洛月卿伸出手，“要不要陪姐姐一起去？”

洛月卿犹豫了一瞬，随即点了点头站起身，将手搭在她的掌心里。姐妹二人朝着大殿走去，一路上的侍从们纷纷垂首行礼。两人来到殿内只见一名灰衣男子正在大殿中央来回踱步，听到二人的脚步声他猛地停下脚步，抬头望去在两人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后才低下头朝着洛月笙的方向深深拜了下去，“属下参见圣女。”那人一身风尘仆仆的模样，显然是赶了不少的路。

洛月笙缓缓走至主位坐下，她慵懒地倚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发出了“笃、笃、笃”的响声。男子能感觉到她的视线正落在他身上，但却始终没有听到洛月笙的回复，这种无声的压迫感让灰衣男子额角渗出了汗珠，他维持着跪拜的姿势不敢有丝毫动弹。良久，才听到洛月笙那不辨喜怒的声音响起：“做暗桩不少年了吧，也是辛苦你了。”灰衣男子心里一喜，语气也跟着轻松了几分回答道：“不辛苦，不辛苦，能为圣女效力是属下的荣幸。”洛月笙轻笑一声：“为我效力有几分是真心的暂且不论，不辛苦我看倒是真的，不然怎么会连传递消息最基本的流程与规矩都忘了，你说是不是啊？”

灰衣男子身子猛地一震，连忙不停地磕头求饶，声音里带着不住的颤抖：“圣女大人恕罪啊！属下绝非故意违反规定，只是一时间被重要发现冲昏了头，担心消息延误才迫不得已出此下策，请圣女大人网开一面，饶小的一命吧！”

“那就要看你带来的这个消息值不值这个价了。”洛月笙的声音平静甚至算得上松弛，仿佛这只是一句寻常的寒暄，而不是一句决定人生死的审判。

灰衣男子急切地说道：“是是是......属下在......属下在天光镇白家，看到了最高等级的圣女密令目标！”此话一出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洛月笙敲击扶手的声响戛然而止，紧接着她猛地站起了身，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与震惊，那副一贯从容的姿态都被抛到了一边，眼神里充斥着令人心悸的疯狂：“你说什么？！你确定你没有看错？！人现在在哪里？！”

灰衣男子被洛月笙突如其来的威压压得几乎要喘不过气来，他的额头紧紧贴在冰冷的地面上，颤抖着回答道：“属下不敢有半句虚言，当时白家又一次封府，但属下察觉到此次与往常不同，封锁得极为突然，于是属下便毅然冒险探查，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那般容貌气质绝无可能认错！”

“那你的意思是此人就在白府？”洛月笙脸上露出兴奋之色。灰衣男子战战兢兢地回道：“本......本来是在的......由于白家这次封锁的严密程度比过去高不少，属下原以为人还在白家，当属下察觉到不对劲时，才得知大半月前有一艘货船离开去了南天城的方向，属下为了尽快带回消息，才不得不违背流程规定，不惜暴露身份来见圣女。”

“大半个月前！”洛月笙猛地拂袖一股气浪扫过殿内，灰衣男子被掀飞数丈，重重地撞在大殿的柱子上喷出一口鲜血，他挣扎着爬起身将头压得更低不敢有丝毫怨言。洛月笙眼中怒意翻涌，声音里杀意毕现，“人走了半个月你才发现，不仅没有详细的情报，你一个暗桩还想顶替活桩的活，让我们白白损失一个情报来源，竟然还敢冒着暴露的风险回来见我！”

灰衣男子拼命叩首：“圣女大人饶命！属下愿意戴罪立功，请给属下一个机会！”洛月笙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怒意未消，她身旁的洛月卿此时凑到她耳边轻轻开口，“姐姐息怒，此人虽有过失，但好歹带回了一些线索，事已至此追究他的责任也于事无补，此人在白家多年对白家的一些事比我们更清楚，不如留他一命让他好好回忆一下细节，或许还能有所收获。”

洛月笙深吸一口气，一瞬间便收敛了所有的情绪，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过一般，她目光重新落到殿下的男子身上，因此并没有注意到洛月卿眼神里一闪而过的异样。洛月笙站起身来缓缓走下台阶径直走到男子身前，她俯下身轻声低语道：“方才是我失态了，希望你能理解我的急切，你再好好想想有没有什么遗漏的细节，三天之内把消息带来给我，只要最终能助我找到人，不仅之前的罪责一笔勾销，你想要什么赏赐我都能给你。”洛月笙轻柔得如同和风细雨般的呢喃，话里话外间满是许诺与蛊惑，说完便转身向大殿后方走去。洛月卿站在原地垂眸看着地上那狼狈不堪的身影，眼底掠过一丝冷意，随即便跟上了洛月笙的步伐，消失在了殿后的阴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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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第 9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