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灵霄城外。
一辆挂着隐月宫标识的兽车驶入城中,车上的幕帘被掀开一角,从里面伸出一只手将一块令信递了出来了,车外的一名随从从那只手中接过令信,接着便朝着一个方向走去。
数日前,洛月笙收到了灰衣男子给的消息,直指不久前刚结束的天机阁交流大会,她从来自天机阁的密报中取得了大会团体赛分组名单,找到了带有白灵的那一支队伍,最终她的目光停留在了最顶端的那个名字上,尽管自己从未真正见过她,但那个名字对她而言是那么得熟悉,那是导致她一切痛苦的根源,也是导致她们家失去对隐月宫控制权的罪魁祸首,如果不是她......
洛月笙也没想到自己找了那么多年的人,原来根本就不在中域,可这么一来事情反而变得棘手了起来,即便是全盛时期的隐月宫想要跨域抓人也绝非易事,更何况是如今元气大伤且有人掣肘的当下。但好不容易找到了人,她自然也不会就此罢手,如此看来还是得找那几个老狐狸,不过在此之前她还需要更详细的消息。她主动联系了一名在南域,曾经考虑过与其合作的人——南离二皇子钟行睿。在向他许诺了部分利益之后,得到了那人并未跟随书院的队伍返回,而是与另一名书院弟子同行,目前去向不明的消息。
这样一来的好处是目标不在书院范围,能避免与书院的直接冲突,让她们有了更大的活动空间,而且以南域目前的局势,对她们采取行动也提供了有利条件。可目前同样存在一个她解决的问题,那就是人在哪里?这也是她今日来天师府的原因之一,洛月笙讨厌自己难以掌控的局面,如果可以她当然不想与那几个老谋深算的家伙打交道,若是放在从前隐月宫的东西岂能容旁人染指,可她洛家在隐月宫的地位早已今非昔比,此时她又不得不依靠天师与摄政王两人,这也是她从过去经历里学会的道理,在处于弱势的时候低下头学会忍耐。现在看着这两座压在头顶上的大山,虽然她并不喜欢这个神神秘秘的天师,但比起喜怒无常的摄政王,至少与她打交道更轻松些。洛月笙与天师实际接触的次数并不算多,在她看来无论是权势还是实力天师与摄政王相比都要稍逊一筹,所以与她做交易风险要更可控,以她的手段未必不能从中获利,必要时也能多一条选择与后路。
在思考的间隙,洛月笙已经来到了天师府门外,她抬手敲了敲门良久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一名身着藏青色短打的老者出现在门后,一双浑浊死寂的眼眸看向门外的来者。洛月卿将令信递向了老者,“我是隐月宫圣女的使者,与天师有约特来拜见。”老者接过令信收入袖中,什么话也没说便带着她朝府邸内走去。
天师府内比她记忆中更为幽深,也许是府内的阵法禁制,使得整个天师府内部一片寂静无声,老者并没有带她去大堂,而是带着她朝后院走去,“天师大人不在大堂吗?”洛月笙疑惑地问道。老者脚步未停也并未回答,只是摇了摇头。穿过院门两人踏上了一条回廊,回廊两侧种着不知名的草木,枝叶繁茂得几乎遮蔽了天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那是一股淡淡的甜香,让人下意识地放松警惕,她微微蹙眉不动声色地将这些往身体里钻的气息逼出体外。
洛月笙不是第一次来天师府,可这后院还是第一次来,走在这段长廊上她觉得莫名的不自在,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像是有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窥探,有时甚至感觉能听到细碎的低语与轻响。她压下心头的那股异样,将斗篷拢得更紧了些。两人在转过一个拐角后,老者在离尽头的房间数十步外就停下了脚步,他侧身让开了路示意洛月笙自行上前,随后便悄无声息地退入拐角的阴影中。
洛月笙来到虚掩的房门面前,深吸一口气便推门而入。房间内光线昏暗,床榻两边是两盏夜叉捧心模样的青铜灯,青铜灯约有一人高,幽蓝的火焰在夜叉手里的心脏处燃烧,空气里那股甜腻的香气比外面更浓了几分。床榻上斜倚着一个人影,熟悉的银白色夜叉面具覆在那人脸上,身上穿着一袭透肤的黑色鲛纱长裙,长裙如流水般贴合着身躯,勾勒出女子曼妙的曲线,在幽蓝色的烛火映照下,透着一股诡谲妖异的美感。而天师府的主人此时正一只手撑着下颌,斜睨着眼前这个浑身紧绷的人,姿态慵懒到了极致。
“月笙见过天师。”洛月笙取下身上披着的斗篷,朝着床榻的方向微微躬身行了一礼,随后便直起身来。面具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堂堂隐月宫圣女,来见我竟然需要如此遮遮掩掩。不知道的,恐怕要以为我天师府是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的呢。”洛月笙闻言脸色未变,唇角扬起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天师说笑了,月笙不过是觉得低调一些总没坏处。而且这般行事之法,月笙这不是向天师学的么。”
床榻上的人动了动,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哦?”天师的声音里多了几分玩味,“你的意思是,我见不得人?”洛月笙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神色地欠了欠身:“月笙只是开个玩笑,天师莫要当真。”
天师没有接话,房间里陷入一阵沉默。一时间洛月笙仿佛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寂静中被放大了无数倍。随后她身后那扇厚重的房门忽然“砰”地一声自行关上,惊得她心神一震。紧接着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四面八方向她涌来,她的身体像是被钉在了原地,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下一刻她眼前的景象骤然一变。
昏暗的房间从眼前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间布置得相当奢靡的暗室,四周的墙壁是由暖玉砌成,地面上铺着厚实的绒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独特的迷香味。她的脚踝上是一根纤细的金色金属链条,链条的另一端被嵌在中间的大床内部。周围站着一圈身着统一制服的女侍,有的手持不易留痕的软鞭,有的手握五颜六色的药瓶,有的捧着一罐密封的蛊虫罐。她们一步步朝她逼近,脸上挂着嘲讽与残忍的笑意,那些目光像是打量一块待宰的肉,一道粗糙尖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可别怨我们要怪就怪你自己命不好。姑娘们!这位可是从那大宗门来的,放以前我们可是连人家的衣角都碰不得,把你们的看家本领都使出来给我伺候好了,注意着点别把人弄疯了,那些贵人们可都开了大价钱准备买她呢!”
洛月笙的瞳孔骤然收缩,她认得这个地方。哪怕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哪怕当初的那些人早已被她亲手抹杀,那段记忆始终被她深埋在心底最深处。那是在上一任宗主,也就是她们的母亲死去后的一段时间里发生的事情,当这一切再次浮现,那些刻入骨髓的恐惧依旧瞬间将她淹没。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身下熟悉而柔软的触感是这么的真实,脚踝上的金属链传来的冰冷触感,体内的灵力也荡然无存。自己一路上不择手段靠着算计与隐忍重新回到了隐月宫,又靠着利益与杀戮坐上了隐月宫圣女的位置,难道这一切都只是一场荒诞可笑的梦吗?随着女侍们越来越近,绝望感如潮水般向她袭来,下一瞬眼前的一切又骤然消失。
眼前的女侍、牢笼、围观的人影全部化为碎片消散,她依然站在天师府那间昏暗的房间里。只是此刻的她已经浑身脱力,双膝一软跪坐在了地上,双手撑着冰冷的地面,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冷汗浸透了她的里衣,身体止不住地颤抖,攥紧的指尖因太过用力而泛着青白。
她抬起头视线还有些模糊,床榻上的人已不知何时坐起了身子,声音再次响起,不过比方才更轻柔,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过来。”洛月笙双腿还在发软,她拖着沉重的躯体一点一点挪向床榻,直到膝盖触到床榻边缘的软垫才停了下来,她强撑着最后一丝体面,没有瘫倒下去勉强维持着跪姿,仰起头看向从高处俯视自己的天师。
洛月笙下意识的抬眸,却在看清眼前之人面容的瞬间怔住了。那是一张极为美貌的脸,肌肤在幽蓝的灯火下泛着冷玉般的光泽,一双漂亮的狐眼正饶有兴味地打量着她,眼角下方坠着一颗细小的泪痣,为这张本就妖异的面容更添了几分慑人心魄的妩媚。天师不知何时摘下了那张银白色的夜叉面具,面具下的形象与她过去的想象截然不同。
洛月笙的怔愣只持续了一瞬,随即便被更深的恐惧所取代。天师伸出手,白皙修长的手指轻轻托起她的下颌,指腹在她的脸颊上缓缓摩挲着,力道不重却让她生出一种自己不过是对方豢养的宠物一般的错觉。“怎么,觉得面具后的我应该更丑陋,还是更恐怖?放心,我也不是什么吃人的妖怪。”天师微微歪了歪头,目光在她的脸上流转,似乎是在享受她流露出的恐惧与顺从,声音轻柔地像是在哄一只受惊的小兽:“不过你以为是谁把你从泥潭里捞出来的?是谁在给你那些拙劣的小手段善后?又是谁让你来到了如今这个地位?”
洛月笙瞳孔剧震,当初她就曾隐隐约约感觉到,许多事情背后都透露着一股违和感,可当她复盘时却始终没有切实的证据,久而久之她便将其归结为幸运或是计划的成功,她的自尊与信心也伴随着一次次的成功恢复如初。但此刻面对眼前这个人,她再一次感受到了当年的那种无力感,同时心底升起一股强烈的愤怒,“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天师轻笑一声,“从隐月宫宗主换人开始,洛忆悔的死的确出乎了我的意料。”洛月笙红着眼死死盯着眼前这个人,不等她继续质问,天师便仿佛看穿了她内心所想一般说道:“你是不是想问明明我能更早地救你,却为何偏偏还要让你经历那些苦难?”她凑近她的耳边轻声呢喃道:“因为我需要的不是一个被宠坏的千金小姐,无法凭借自身能力来到我面前的人没有任何价值,现在的你才有了成为棋子的资格。”感受到眼前之人身体的紧绷,她的心情愈发愉悦。
洛月笙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不甘与苦涩,那些情绪转瞬即逝快到几乎令人无法捕捉,再次睁眼时脸上的表情已经被一层温顺而恭顺的笑意所取代。她顺着天师的手微微偏过头,用脸颊轻轻蹭了蹭她的掌心,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软意与歉疚:“月笙知错了,只怪最近的烦心事太多,摄政王那边一个劲地向我施压,万寿山那边也不让人省心,再加上隐月宫内部还有不少反对我的声音,月笙焦头烂额之下才一时失了礼数。还请天师大人有大量,原谅我的冒犯,以后月笙一切都听从您的差遣。”
天师指尖微顿,随即发出一声低柔的笑声,她的指尖顺着她的脸颊滑到脑后,将她往自己的颈边带了带,轻轻抚摸着她的发丝,仿佛在安抚她的情绪,“你要记住,在有把握咬断对方的喉咙之前,最好把你的獠牙收起来,否则在别人看来只会像一只虚张声势的幼兽。”天师身上那股甜腻的香气顺着呼吸渗入肺腑,洛月笙感到一阵眩晕,原本紧绷的神经在这诡异的温柔中松懈了下来,让她在潜意识里生出了一丝对她的依赖感,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趋势这她顺从地靠在对方的肩头。
待洛月笙完全平静下来,天师收回了手重新靠回软枕上,“说说吧,你今日来此所求为何?”洛月笙垂下眼帘声音恭敬且轻柔,将自己得到的消息以及打算简略地陈述了一遍,想要让天师帮她出谋划策,“可惜我们现在虽然知道目标在南域,但钟行睿告诉我人并没有跟着队伍一起回书院,听说是回家去了。哼......她哪里来的家!天师大人,如今我们断了她的行踪,难道只能等她自己回书院吗?”
天师唇角扬起一脸戏谑地看向她,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反问道:“你妹妹呢?”洛月笙一怔心里闪过一丝警惕,“月卿她......还有事回南域去了,天师大人问这个做什么?”天师故作惊讶地看向她:“她难道没有告诉过你,她已经见过那只迷途的小鹿了?”洛月笙听完脱口而出:“不可能!月卿她虽然喜欢把事情藏在心里,但在这种大事上绝不会瞒着我!”
“呵呵......”天师的笑声在房间内回荡,“如果她和你娘一样,也喜欢上了那个人呢?”洛月笙的脸色顿时变得铁青,良久她才开口回应道:“我绝不会让月卿重蹈覆辙。”天师不置可否地看向她:“如果你的消息准确无误,那么此时人应该在暮落山脉核心区。”洛月笙看着眼前伸了个懒腰的天师,黑色的鲛纱随着她的动作滑落,露出了大片如凝脂般的肌肤,问出了心中的疑惑,“您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天师漫不经心地回道:“只是最近恰好认识了个身在南域,不甘平庸的年轻人罢了。”她抬手往外挥了挥,“去吧,把事情告诉轩辕盛,告诉他他想要的东西就在那人身上,接下来的事情他自有决断,至于该做些什么说些什么,应该不用我来教你了吧?”洛月笙恭敬地行了一礼,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天师大人能请您告诉我,您做这些究竟是为了什么吗?”
天师转过头来直视着她的双眸,随即展颜一笑,“当然......是因为有趣啊!”面前之人轻飘飘得一句话,却让洛月笙背脊一凉,她不再多言转身往门口走去。待她走出天师府外,新鲜的空气流入肺腑,洛月笙的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如果有后悔药,她绝不会再选择踏入这扇门,看来是安逸太久让她失去了基本的警惕性与判断力,一个能够和摄政王分庭礼抗的人,怎么可能会是表面上展露出来的模样,真是个可怕的女人。虽然这次付出了不小的代价,但同样有了足够的收获,总有一天她会重新掌握自己的命运!她冷哼一声朝着隐月宫在灵霄城的驻地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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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第 10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