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意外的插曲让队伍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一路上金铃儿都异常沉默,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墨朝歌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慰并没有多问。唐玲珑几次想要开口,却都被诸葛晴用眼神制止了。
一行人沉默地走出了书院范围,直到远离了那片喧嚣,金铃儿才像是终于卸下了沉重的包袱,脚步也放慢了些。她偷偷抬眼瞥了看身旁的墨朝歌,见墨朝歌依旧是那副温和包容的模样,心中的憋闷与委屈再也忍不住,眼圈微微泛红,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朝歌姐,我……”墨朝歌停下脚步,转过身轻轻握住她的手,柔声道:“铃儿,若你愿意说我们便听着。若不愿也无需勉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不必急于向他人剖白。”金铃儿吸了吸鼻子,用力的点了点头。
行至城外僻静处唐玲珑便从储物法器里召出一艘精巧的飞舟,此舟通体由不知名的灵木打造舟身泛着淡淡的莹光,约莫一间屋子大小足够五人乘坐。“都上来吧,难道你们打算走到镜湖镇不成?”唐玲珑热情地招呼着。诸葛晴率先踏上飞舟动作干脆利落,她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闭目养神,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墨朝歌牵着金铃儿的手缓步登上飞舟,夙夜紧随其后在墨朝歌身旁的位置坐下。
待众人登上飞舟,飞舟缓缓升空化作一道流光滑向天际,将醉仙城抛在了身后。飞舟内设有防风禁制,飞行时只余下细微的风声。随着高度的攀升视野逐渐开阔起来,下方的山川河流如画卷般铺展。金铃儿趴在飞舟边缘,望着下方飞速掠过的景物,心情似乎渐渐平复了些。
墨朝歌来到她身边摸了摸她的脑袋,金铃儿沉默了良久才像是终于组织好了语言,声音带着久远回忆的恍惚:“其实......也不是倒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秘密。”她抬起头望向墨朝歌又看了看夙夜,“朝歌姐你还记得我刚认识你们的时候,说过很想找到一个人然后揍一顿的事吗?”墨朝歌回忆了一下轻轻颔首:“嗯,我记得。”金铃儿叹了一口气:“那个人......就是沈秀。”接着她便开始了自己的讲述,那些尘封的往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随着飞舟在云层中穿行,一点点流淌了出来。
她说起了自己从小居住的那个叫景山村的小地方,说起自己从未谋面甚至不知道还存不存在的爹娘,说起了与爷爷奶奶相伴的岁月。爷爷奶奶待她极好,二老靠着早年行商攒下了殷实的家底,虽然年事已高但身体还算硬朗,将她捧在手心里呵护。村里的长辈多少都受过二老的接济,也因此面上总是客客气气的。可孩子之间的世界是另一套法则,没有爹娘的孩子总免不了被一些顽童在背后指指点点,甚至是明目张胆地欺负。她喜欢的漂亮石子会被抢走,扎好的辫子会被扯乱,一个人玩的时候偶尔会有土块丢来,即便被人看到也会被当做小孩子的打闹,谁又会真正在意呢,但她又不敢告诉二老怕他们担心。
“直到沈秀来了。”金铃儿的眼神亮了一下,旋即有黯淡下去,“她是跟她娘亲一起搬到村子里的。我记得她娘身体很差,一直咳嗽脸色总是白的,听说得一直吃药不能停。沈秀......特别能干,每天除了照顾她娘还要到处找活干,帮村里的人做活赚一点微薄的工钱。”
而她们当时唯一的共同点,恐怕便是她们都是被村里的孩子们排斥的人。金铃儿是因为没有爹娘,而沈秀则是因为是外来的,而且还带着一个“病秧子”娘,村里人私下都说她娘是个药罐子。所以村里的孩子也不爱跟她玩,觉得靠近她就会沾上晦气。不过沈秀跟金铃儿不一样,金铃儿被欺负了只会偷偷躲起来哭,沈秀却总能用冷冷的眼神把那些孩子吓跑,有时候甚至会捡起地上的石子扔回去,金铃儿那时候特别佩服她,觉得她就像故事里的女侠一样。”
也是从那天起金铃儿就像个小尾巴一样,总是跟在沈秀的身后。沈秀去干活她就蹲在旁边看,有时递个水有时单方面地和她聊聊天;沈秀照顾母亲时,她就在院门口安静地等待。起初沈秀的话很少总是绷紧着脸,似乎生活的重担将她压得透不过气。但金铃儿的热情和依赖就像一束温吞的阳光,慢慢地不知从何时开始沈秀的脸上开始有了笑容,虽然浅淡但却是那般的真实。
她们空闲的时候会一起在田埂上奔跑,在金铃儿家的大院子里看星星,分享一块偷偷藏起来的酥糖。金铃儿会讲那些从爷爷奶奶那里听来的,关于外面世界的奇妙故事;沈秀则会教她如何锻炼身体,教她如何辨识草药,如何在野外辨别方向。两颗孤独的心紧紧靠在一起,成了彼此世界里最重要的朋友,那时的她们无话不谈。
后来沈秀的母亲终究是没能熬过去,人走得很突然家里的钱都用来买药,所以连件像样的寿衣都买不起。是金铃儿那天没见到沈秀,心里有些不安才急匆匆地去了沈家。沈秀跪在冰冷的床前不哭不闹,只是一双眼睛空洞地吓人。金铃儿哭着跑回家告诉了爷爷,最后老爷子出面张罗了简单的丧事,让沈秀的母亲得以体面下葬。
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沈秀都想丢了魂一样浑浑噩噩的。金铃儿几乎每天一有空就跑去陪她,搜肠刮肚地给她讲笑话,把自己最喜欢的东西都塞给她,笨拙却努力地试图驱散她周围的阴霾。沈秀慢慢恢复了生气,但她也执拗地表示一定会把钱还给她爷爷。于是她顺利成章地成了金铃儿专属的“玩伴”与“保镖”,几乎每天都形影不离。
“那时候我是真的把她当做亲姐姐看待的。”金铃儿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浓重的鼻音,“我原本以为.......我们会就这样一起长大,然后一起离开村子去到更大的地方,到时候我们一个当女侠一个来管家,我们还能一直住在一起......”然后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金铃儿发现沈秀变得有些不一样了,时常早出晚归,有时身上还带着细微的尘土味或是另一种味道,后来她才知道那时血腥味。当时她也问过她,沈秀也只是含糊地说她找到了些新的活计,只不过不方便带她过去。甚至后来奶奶也严肃地找她谈了一次,告诫她少跟沈秀来往,言辞间暗示沈秀或许并非看上去那么简单,甚至有可能并非善类。
年少的金铃儿哪里听得进去这些话,她觉得一定是奶奶老糊涂了,不相信自己最好的朋友,为此她还和奶奶大吵了一架,甚至赌气冷战了好些天,她始终相信沈秀不会骗自己。在那不久后便是金铃儿的及笄礼,这对一个女孩来说是极为重要的日子,金铃儿早早地便满怀期待地邀请了沈秀,要她一定要记得来参加。只记得沈秀当时眼神复杂但还是和她拉了勾,并且郑重地点头答应,并保证自己一定会来。
那一天金铃儿换上了新衣裳,在热闹的宴会上心不在焉,目光一次次飘向门口,直到客人们逐渐散去,月亮高悬于夜空院子里归于寂静。奶奶催了几次让她去休息,但她固执地摇头信守着约定,独自一人在门廊下等待。甚至一直等到烛火燃尽,天边泛起鱼肚白,那个承诺一定会来的人也终究是没有出现。
第二天当金铃儿红肿着眼睛来到沈秀和她母亲曾经居住过的那间小屋时,却发现里面已经空空入夜。所有属于沈秀的物品都消失了,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仿佛这里从未有人生活过,她没有给她留下一封告别信,甚至连一个简简单单的道别都没有。
“她就这么走了......像一阵风,吹过之后什么都没有留下。”金铃儿终于忍不住,眼泪扑簌簌往下掉,话语里充满了被背叛的痛楚和挤压多年的不解与愤懑,“如果......如果她有什么难处,为什么不告诉我?就算我帮不上忙,至少让我知道啊!那么多年的感情......在她眼里到底算什么?一声不吭地就消失不见,把我一个人像傻子一样仍在那里!”
她用手背狠狠地抹了把眼泪,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那天我还给她准备了礼物,因为第二天就是她的生辰。那是我攒了好久的零花钱,托人从城里买来的通脉丹。那丹药我一直贴身收着,就盼着及笄礼结束后能亲手交给她给她一个惊喜......”“但我却也想过或许她也有苦衷呢?或许她当时遇到了什么无法解决的危险,不得不立刻离开,连告别都来不及?”金铃儿吸了吸鼻子,泪眼朦胧地看向墨朝歌和夙夜,“这些年我时常会这样想,想为她找一个理由,一个让我能不那么恨她的理由。一边想着如果能再见到她一定要狠狠揍她一顿,当面问清楚!又不自觉地希望她能够平平安安的。”
“结果......呵,”金铃儿自嘲地笑了笑,“直到今天我才知道,她原来是八大世家的人,沈家的大小姐......哈哈,八大世家!或许我觉得珍贵无比的姐妹情分,在她的心里根本一文不值,不过是我自己的一厢情愿罢了。我们那些在泥巴里打滚的日子,对她这样的世家小姐来说,恐怕只是一段随时可以抹去的不堪过往罢了!”
飞舟穿过云层阳光洒进了舟内,金铃儿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中积压多年的浊气尽数吐出,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后的沙哑,却又多了几分释然:“现在见到了感觉也就这样了。”她顿了顿目光投向远方变换的云海,“说不怨是假的,但更多的应该是......失望吧。就像是精心维护许久的宝物,突然发现它早就被人调了包,连带着那些回忆都变得有些可笑。”
墨朝歌静静地听着,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肩膀,给予无声的支持。夙夜坐在一旁神色平静,那双锐利的眼眸也比平日里多了一丝柔和。她看着金铃儿缓缓开口道:“那些世家看似风光,内里的龌龊与倾轧远超我们的想象。”一旁的诸葛晴皱眉辩解道:“只是沈家这样罢了,并非所有世家皆是如此。”唐玲珑看向诸葛晴说道:“那你以后要是毁我的约了怎么办?”诸葛晴白了她一眼,“我与你可不同,而且我才不想与你有过多的牵扯。”
唐玲珑显然没把她的话当回事,撇了撇嘴向金铃儿说道:“不过话又说回来,那沈秀刚才看你的眼神可不像是装的,倒像是......确实另有隐情一般。”她摸了摸下巴,“说不定这里面真有什么误会。”夙夜也微微颔首接口道:“玲珑说得有几分道理。沈秀的眼神除了困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挣扎与痛苦。若她真是将过去视为不堪,大可不必如此失态。或许她真的有些苦衷是无法言说或是不能让你知道的。”
“误会?”金铃儿喃喃道,“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误会也好故意也罢还有什么意义呢?”她摇了摇头像是要将这些纷乱的思绪甩开,“总之以后我们各走各的路,就当......就当从来没有认识过吧。”话虽如此她眼中的迷茫与不舍,却瞒不过身旁的人。
为了缓解气氛夙夜转移了话题,“我们此次在镜湖镇的任务,有几点需要特别注意,其一便是确认付员外侄子的下落,并确认其是否被蛊惑;其二便是找寻妖兽攻击镇子的原因;其三便是探查此事是否背后有人为操控的迹象,若有便揪出幕后之人。到了镜湖镇之后要记得万事小心,尽量保证不要单独行动,那个执事弟子告诉我之前有弟子在此失踪,所以我怀疑这个任务的水比想象中的还要深。”众人听完夙夜的分析全都暗自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