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迎春节当天。夙夜缓缓从入定中苏醒。体内奔流的灵力逐渐平复,如流动的水银般归于沉静。她舒展四肢,关节发出清脆的微响——这是锻体有成、灵力充盈的明证。想起前几日已向季兰主动请缨,要在这个特殊的日子帮忙准备宴席,她简单束起长发,换上了季兰相赠的靛青色棉袍。
推开门,院落中的积雪已被人扫至两旁,露出青石板铺就的小径。小花园里,耐寒的冰兰吐露幽香,花瓣如凝结的冰晶,在晨光中折射出细碎光芒,宛若散落人间的星屑。季兰曾告诉她,园中的灵植按季轮换,禁制随季节开启,因而这小院总能保持四季如春的景象。
夙夜穿过花园,刚拐过屋角,便看见墨朝歌已站在院中。她今日换了一身藕荷色襦裙,裙摆绣着淡雅墨竹,正与两名陌生人交谈。
那两人一男一女。男子锦衣华服,手捧雕花玉盒,对着朝歌言辞热切,面上堆着刻意的殷勤,目光却如黏腻的蛛丝,流连在她眉眼之间。女子静立其后,一袭青衣,容颜清丽,唇边带笑,笑意却不达眼底。夙夜瞥见那男子看向朝歌的眼神——混合着势在必得的傲慢与隐约的占有欲——心底无端升起一丝不喜。但想到此人既能安然立于村中,想必是村子的外客,关乎对外交往,自己初来乍到,不宜贸然插话。
她定了定神,打算绕开他们,径直往厨房去。
“夙夜!”
清悦的呼唤自背后响起。夙夜脚步一顿,回身望去。墨朝歌已转向她,紫眸晶亮,含笑向她招手,神色间似有一丝疑惑,仿佛在问为何不与她打招呼。
夙夜只得走上前去。
“夙夜,你来得正好。”墨朝歌为她引见,“这两位是来自西面万寿山的道友,洛月卿洛姑娘与罗敖罗公子。”她转向二人,“这位是我的好友,夙夜。”
夙夜持礼,不卑不亢:“夙夜见过二位道友。”
洛月卿率先回礼,声线温和:“夙夜姑娘幸会。此前我与师弟奉师门之命入暮落山脉采药,无意间误入此山迷踪阵,幸得季前辈指引脱困,暂居于此数日,因而与朝歌妹妹结识。”她言语清晰,既道明来由,也点出与朝歌相识的经过,显得大方得体。
一旁的罗敖随之开口,语气中带着刻意的矜贵:“在下罗敖,万寿山少宗主。”他报出名号时,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夙夜,似在打量她的反应。“此次前来,一为与季前辈商议药材供应事宜,二来也是想与朝歌姑娘一叙旧谊。恰逢佳节,特备薄礼,聊表心意。”言罢,他打开手中玉盒,一株叶缘泛着淡金的粉红色灵植静卧其中,“此花名为‘金丝芙蓉’。昔日拍卖会上得见,便觉其风华绝代,恰如朝歌姑娘。今日特来相赠,望姑娘笑纳。”
墨朝歌不着痕迹地退了半步,面上维持着礼貌而疏离的微笑:“罗公子有心了。只是此礼太过贵重,朝歌心领,却不敢收。至于药材之事,兰姨近日确然繁忙,但总不好让公子白跑一趟。我这便去请她过来定夺。”她转向夙夜,眸光流转,“夙夜,这里暂且拜托你招待片刻,我稍后便回。”
语毕,她向二人歉然一笑,递过一个“交给你了”的眼神,便转身步履轻快地朝大屋走去。银发如流光闪过庭除,院落霎时安静下来。
洛月卿率先打破沉默,走近夙夜,温声道:“夙夜姑娘是朝歌妹妹的好友?瞧着面生,不知在此居住多久了?”
夙夜对她印象尚可,遂答:“是。我来村子时日尚浅,承蒙朝歌与各位前辈收留照拂。”
罗敖踱步过来,上下打量夙夜,见她衣着朴素,并无宗门世家常见的配饰标识,便开口问道:“在下有些好奇,不知姑娘师承何门?”
“在下并无门派,亦无师承。”夙夜坦然。
男子眼中的探究之色迅速褪去,换上几分毫不掩饰的轻慢:“哦?这么说,姑娘是散修?”
“目前确是。”夙夜神色不变。
罗敖嘴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仿佛确认了什么无关紧要的事,兴致缺缺地“嗯”了一声,便将注意力转回墨朝歌离去的方向。
但他很快又像想起什么,转过头来,眼神变得微妙,压低了声音:“夙夜姑娘,你与朝歌姑娘……关系想必甚笃?”
夙夜迎上他的目光,清晰答道:“我与朝歌是好友,亦是知己。”
罗敖眼中掠过一丝讥诮,显是不信。他左右一扫,见洛月卿已走至一旁,似在观赏一株覆雪植株,便从袖中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锦囊,递向夙夜,声音压得更低,带上了诱哄与施舍般的意味:
“这里是一百枚灵石。姑娘既为散修,修行资源想必获取不易。我这儿有一桩不错的买卖——你既是她身边亲近之人,当知她喜好习惯。譬如她平日爱做些什么?修炼有何偏好?对道侣一事作何想法?你只需随便告诉我一两条,这一百灵石便归你了。放心,若消息确实有用,待我日后如愿,必不忘你的功劳,好处远不止此。”
夙夜看着那袋灵石,眼神骤然冷了下来。她并未伸手,反而后退半步,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罗少宗主莫非以为,区区一百灵石便可收买人心?还是觉得,用这些东西便能衡量情谊?”
她的目光锐利如刀,直刺罗敖眼底:
“阁下若真心喜欢一个人,自当亲自去了解她的喜好,体察她的习惯。此等行径,不仅有**份,更是对朝歌的不敬。我劝阁下趁早收了这份心思——朝歌绝非你可随意觊觎之人,更不是能用灵石衡价的物件,断不是你这等心思龌龊者能够妄议的!”
罗敖万没料到一个散修竟敢当面驳斥,甚至出言讥讽,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他收回锦囊,脸色沉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哼!我好言相商,你竟敢如此无礼!一个毫无背景的散修,也敢对我指手画脚?你也不过是客居于此,我劝你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罚酒?”
一个清脆却带着十足挑衅意味的女声骤然从院门处传来。
“我倒是想瞧瞧,是谁这么大的口气,敢在咱们村请人吃罚酒?”
循声望去,只见一名红衣女子斜倚在栅栏门边,双手抱胸,一杆银白长枪靠在身侧,枪尖寒光流转。她身姿高挑,眉眼英气勃勃,此刻正斜睨着罗敖。
罗敖见到来人,脸色骤变,几乎是咬着牙吐出三个字:
“林、雨、昇!”
“正是你林姑奶奶。”林雨昇挑眉一笑,站直身子,将长枪扛上肩头,步履从容地走进院子,目光如电扫过罗敖,“怎么,罗小宗主,几个月没见,你这仗势欺人的毛病还是没改?皮又痒了想挨揍?”
罗敖闻言,恼羞成怒,“噌”一声拔出腰间佩剑,剑尖直指林雨昇:“林雨昇!你休要血口喷人!上回若非你背后偷袭,我岂会败于你手?今日定要与你分个高下!”
林雨昇嗤笑一声,脸上毫无惧色,长枪一横:“求之不得!我早就看你这伪君子不顺眼了,正好今日教训教训你!”
霎时间,庭院中剑气隐现,枪芒微吐。两人气势攀升,剑拔弩张,大有一触即发之势。
洛月卿见状,眉头紧蹙,上前一步似想劝阻,却不知该如何介入这突如其来的冲突。夙夜则悄然调整站姿,体内灵力暗自流转,计算着自己是否该出手干预。
“都住手!”
一声清喝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响起——正是赶来的墨朝歌与季兰。
季兰目光沉静地扫过对峙的两人,虽未言语,周身气场却让剑拔弩张的氛围为之一滞。墨朝歌快步走到夙夜身边,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眼中带着询问。
夙夜微微摇头,示意无碍。
墨朝歌这才转向另一边,露出欣喜笑容:“雨昇姐,赤煌叔,你们回来了!路上可还顺利?”
林雨昇见季兰与墨朝歌都已到场,冷哼一声,率先收势,但仍一脸不善地瞪着罗敖:“还行,这不是刚好赶上了么。”
远处,一名赤发汉子稳步走来,朝季兰与墨朝歌点了点头。
罗敖见墨朝歌出现,脸上怒容强行压下,变脸般换上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收剑入鞘,拱手道:“朝歌姑娘,季前辈,在下失礼了。方才只是一点小小误会,与林道友有些旧日龃龉,一时意气,还请见谅。”
此时,洛月卿悄然走到夙夜身旁,低声道:“夙夜姑娘,虽不知具体发生何事,但师弟的脾气我知晓。他年轻气盛,言语多有冒犯,我代他向姑娘致歉。若有不当之处,还望海涵。”她道歉时神情诚恳,与罗敖的行径截然不同。
夙夜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洛月卿说完,走回罗敖身边,低声快速说了几句。罗敖听完,脸上闪过一丝不甘,但终是垂首应了。再抬头时,他已然恢复了初见时那翩翩公子的姿态,对着墨朝歌与季兰又是一礼:
“季前辈,今日迎春节,搅扰气氛实非在下本意。为表歉意,先前所提药材采购之事,便以前辈所定方案为准。至于契书,过些时日,晚辈自会派人送来。”
季兰神色淡然,点了点头:“既如此,便依罗公子所言。今日村中尚有诸多事务需打理,倒是老身招待不周了。”
听出季兰言语中委婉的逐客之意,罗敖倒也识趣,当即道:“晚辈也不便多做打扰。季前辈,朝歌姑娘,告辞。”
说罢,他深深看了墨朝歌一眼,与洛月卿一同在众人目送下离开了庭院,身影很快消失在村口方向。
见两人离去,林雨昇撇了撇嘴:“虚伪!”
赤煌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少说两句。
季兰则转向夙夜与墨朝歌,目光温和:“夙夜,厨房那边就要麻烦你了,若方便,现在便可过去帮忙。墨墨,你来帮我一同布置场地。”
墨朝歌应下,悄悄捏了捏夙夜的手心,低语道:“谢谢你,夙夜,辛苦你了。”
夙夜轻轻摇头。
目送墨朝歌随季兰离开,夙夜转身准备前往厨房,却被林雨昇叫住。
林雨昇抱着手臂打量她,眼中带着几分赏识:“方才的架势不错嘛,还没给那混蛋好脸色。你叫夙夜?我叫林雨昇,是个散修,想跟赤煌学枪法,但他还没应。”她顿了顿,又道,“对了,看你刚才摆那架势,功夫应该不差。有空咱俩切磋切磋?”
话音刚落,赤煌的声音从一旁传来:“还不快过来把猎物抬进去,晚上还想不想吃饭了!”
林雨昇“啧”了一声,对夙夜摆摆手:“那就这么说定了,回见!”说完,转身朝村口方向小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