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夜朝歌 第11章 第 11 章

寒暄过后?，两人自然而然地并肩走向村后那片可以俯瞰云海的平台。脚下的积雪在夕阳下泛着稀碎的光，空气清冽而纯净。墨朝歌在平台边缘习惯性地坐下，夙夜也紧随其后，将墨莲横置于膝上。

夙夜侧过身，目光落在墨朝歌沉静的面容上，心中有太多疑问想要开口，却又不知从何问起。她望着远处翻涌的云海，那云雾在夕阳的映照下，染上了一层温暖的橘红色，仿佛燃烧起来一般。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却并不显得尴尬，反而有种奇异的宁静。夙夜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这空旷的平台上，伴随着风吹过耳畔的轻响。她深吸了一口气，终于还是忍不住先开了口：“这次闭关可还一切顺利？”

墨朝歌轻轻点头，紫眸中映着远处翻腾的云海：“嗯...总的来说还算顺利吧。这次闭关主要是为了巩固境界和翻找资料和......倒是你，”她转过脸，眼中带着好奇与欣慰，“我刚才就感觉到了，你的气息凝实了许多，看来莫爷爷给的心法修炼得颇有成效。还有这把......墨莲，宋叔的技艺果然不凡。”

得到朝歌的认可，让夙夜感觉心里暖洋洋的：“莫老给的心法确实厉害，如今丹田内的灵力已成湖泊，而且刚刚还突破至化海五重境。”

“化海五重？”墨朝歌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了然笑道，“以你的天赋和这段时间的积累，突破也是水到渠成之事。我果然没有看错你，以你如今五重境的实力，配合墨莲的锋锐，恐怕已经能堪比普通化海八重境修士了。”

夙夜笑了笑：“也是侥幸，原本可能还需要一段时间，这也多亏了墨莲恰好助我冲破了瓶颈。”

墨朝歌摇了摇头：“即便如此，这一切也离不开你自己的努力。除了修炼，这些日子在村子里可还习惯？是否有什么不适应的地方？”

“怎么会。”夙夜立刻摇头，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大家待我都很好。”随后她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都告诉了墨朝歌。

直到听到季兰宽慰她的那段话，墨朝歌的睫毛轻颤，望向云海的眸光变得悠远：“命由己造......成事在人。”她似乎被这句话触动，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夙夜。”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我这次闭关，除了稳固境界、翻找资料外，也梳理了一些过往的思绪。”

墨朝歌的神色郑重了些许：“关于那面残镜，我查阅了一些古籍，但除了一些难辨真伪的线索，不足以得出结果与真相。我们需要一个能更好获得信息的渠道。所以我想，我们是时候离开村子，去外面的世界看看了。”她侧过脸，眼中带着征询与期待，“目前最适合我们去的地方，便是白鹿书院。”

见夙夜认真聆听，她详细解释道：

?其一?，白鹿书院作为南域顶尖学府，藏书浩如烟海，而且消息渠道极广。无论是寻找你体内那面残镜的线索，还是探寻你的身世，那里都是目前最理想的信息汇聚之地。

?其二?，她的目光落在夙夜身上，“你的修行天赋卓绝，但修行之路越往后，所需的资源越是海量。以你的能力，书院能为你提供稳定的修行资源，这是你快速成长所需的必要支撑。”

理由很充分，但夙夜却觉得朝歌似乎有什么事情瞒着自己。她看着墨朝歌的眼眸，轻声问道：“朝歌，你是不是还有什么话没有说？”

墨朝歌微微一滞，脸上的笑容带着一丝僵硬：“那...那当然！我需要你帮忙说服兰姨，她必定不放心我远行。我希望你能向她说明我们的计划，并说服她同意我们一同前往。”

夙夜看着墨朝歌有些躲闪的目光，虽然她的直觉告诉她墨朝歌所隐瞒的并不是这件事，但她却无法强迫墨朝歌告诉她真相。墨朝歌没有告诉她，必然有她的顾虑。夙夜想不到答案，于是她点头应下：“好，我会去和兰姨说的。”

夙夜起身向村子走去。

“夙夜，”墨朝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夙夜身形微顿。

“谢谢你。”

“嗯。”夙夜轻声回应，接着便迈开了脚步继续前进。

?雪花在窗外无声飘落?，烛光在季兰温好的茶盏边摇曳。

咚咚咚——夙夜敲响了季兰的房门。

屋内传来季兰温和的声音：“请进。”

夙夜推门而入，屋内飘荡着淡淡的茶香。季兰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捧着一本线装书，见是夙夜便放下书卷，笑着招手：“是夙夜啊，快过来坐，来尝尝刚温好的新茶。”

夙夜依言走到软榻旁坐下，双手接过季兰递来的茶盏，入手温热，驱散了些许身上的寒气。她捧着茶盏，一时之间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墨墨让你来的，是吗？”季兰率先开口，了然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复杂。

夙夜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有些惊讶于季兰的敏锐，她点了点头。

“她让你来说明她已经下定了决心，也说明她......真正地将你视作了村子里的一份子。”

夙夜坦诚地道出了两人的打算，并认真阐述了前往书院的理由。季兰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直到夙夜说完，屋内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沉默在烛火的噼啪声中蔓延，空气仿佛也凝重了几分。良久，她才抬起眼帘看向夙夜：“这几个月里，你的为人品性我都看在眼里，你勤奋沉稳、知恩图报，我也相信你能照顾好墨墨。”

夙夜心头微动，正欲开口，季兰却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头。

烛火映照下，季兰的神情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哀伤。“在你给我答案之前，我想先告诉你一些事情。墨墨大概从未对你提过，或许她并不想让你知道，但事已至此，我觉得你有知晓它们的权力。”

季兰掐指将屋内的声音隔绝，将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扰到二楼那安睡的人，“夙夜，你可知墨墨为何看起来总是那般......不谙世事，甚至有些纯粹过头？”

夙夜回想起与朝歌相处的点滴，她那惊人的博学与对人情世故的缺失，两者之间所产生的违和感：“朝歌她.......只是被大家保护得很好。”

“不完全是因为这个原因。”季兰摇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墨墨她与你一样，也是太阴灵脉。但与你不同的是，她的体质也极为特殊，甚至连见多识广的二老都坦言闻所未闻。虽然目前还无法确定是否有直接的关联，但我们已经知道的便是，她每经过一定的时间，她就会失去一部分过去的记忆。”

夙夜瞳孔骤然收缩，手中的茶杯险些脱手。这下她终于明白，当初听到自己失忆时，为何季兰会露出那样复杂的表情，听到自己是太阴灵脉时会如此惊讶。

失去记忆......她太清楚那到底是何种感受，那是一种空洞又无助的感觉。而朝歌竟要反复承受这样的剥离？

“失去记忆......是所有的记忆都消失吗？”夙夜的声音有些发紧，握着茶杯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

季兰轻轻摇头：“并非全部。功法、知识、修炼心得这些‘有用’的记忆会完整留下，但关于情感、经历之类的片段会逐渐消失。就像......就像一株被精心修剪的盆栽，只留下主干，却失去了枝叶生长过的痕迹。当她自己察觉到这件事时，她一连好几天都将自己关在屋子里，之后我才知道，那几天她一直在屋子里，将自己还记得的那些重要的记忆记录下来。所以她每次闭关，不仅是简单的巩固修炼，也是为了记录和回顾自己的记忆。莫老猜测，这一切可能与她体内某种特殊力量有关。”

“难道不能找医修看看吗？”夙夜急切地追问道。

季兰轻叹一声：“没有人能够探查到她体内的具体情况，除了她自己。”

于是乎，墨朝歌刚才躲闪的目光，以及那句略显生硬的“说服兰姨”，此刻都有了合理的解释。她不是故意隐瞒，她只是不想让她知道自己的脆弱，不想让这份沉重的负担，再压到自己的肩上。

屋内顿时陷入了一片沉默。

季兰顿了顿，继续说道：“不仅如此，墨墨的本命灵器也极为特殊。它并非用于攻伐，而更像是她身体的一部分。她体内绝大部分灵力，都必须持续不断地用以温养和维持这件灵器，这也意味着，”季兰直视夙夜的双眼，“墨墨能够自由调动用于战斗或自保的灵力十分有限，这并不意味着她的实力孱弱，只是代价极高。因此如果遇到危险，她能依靠的便只有身边的同行者，也就是你。”

房间里一片寂静，季兰深深地看着夙夜，问出了那个最关键、最沉重的问题：“即便知道了这一切——知道她可能在某天会突然忘记你，知道她在危险面前无比脆弱，甚至可能成为拖累——你是否还愿意，带着这样的她一起，踏上那条前路未知的旅程？”

一个个问题如同重锤，敲在夙夜的心上。她想起朝歌在星空下诉说迷茫时的侧脸，想起她拉着自己穿越迷踪阵时手心的温度，也想起她为自己争取功法灵器时闪亮的眼眸。

担忧吗？当然有。对自己犹未可知的过去而感到担忧，对未来的种种不确定性而感到担忧，对自己是否能护她周全而感到担忧，但当下比担忧更汹涌的，是一种她尚不知从何而来，却又近乎于本能的确信。

她抬起头，目光毫无躲闪地迎向季兰那带着审视的视线，声音平静却带着斩钉截铁般的力量：“我愿意。”她顿了顿，仿佛在整理心中奔涌不止的思绪，话语逐渐变得流畅而坚定：“朝歌是我的救命恩人，更是我失去记忆后在这世上认识的第一个朋友，是她将我引入了修行之路。没有她，我如今可能仍在暮落山脉某处迷茫徘徊，甚至有可能早已不在人世。是她给予了我这条崭新的生命，这份恩情我始终铭记于心。但不仅仅是因为恩情。”夙夜的眼神变得柔和却愈发澄澈，“她善良聪慧，对世界充满好奇，也偶尔会有困惑与迷茫。无论这是否是因为我而产生的契机，如今我们的目标都是一致的。既然她需要我，我就会陪在她身边，和她一起去探索那些未知的真相。如果她忘了我们经历的事情，我会一遍一遍告诉她；如果她把我忘了，我会重新认识她。至于保护，确实我现在也没法保证万无一失，但我一定会尽我所能保护好她。我会努力变得更加强大，强大到足以成为她可靠的剑与盾。之前，是她为我点亮了前行的路，未来，换我来成为她的依靠。”

夙夜站起身，向着季兰深深一礼：“我知道前路必定不易，但我会用我的行动来证明今日的承诺。所以我希望兰姨能让朝歌和我一起去，正如您之前所说‘成事在人’，我想试试为我...为我们搏出一个未来。”

季兰凝视着夙夜，少女挺直的脊背，眼中饱含着不容质疑的决意，她明白这番话语并非出于冲动，而是她深思熟虑后的话语。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有欣慰、有担忧，更多的是一份释然。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嘴角浮起一丝疲惫却真实的微笑。

“好。”季兰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温和，“墨墨......就拜托你了。待你之后通过莫老的测试，将一切准备妥当之后，我会安排赤煌护送你们到山脉外围。”

她起身，从一旁的柜子里取出一个小巧的锦囊，递给夙夜：“这里面是一些丹药和灵石你们带上。里面还有一封信，如果遇到什么困难，就去信上那个地址，把信里的东西交给那个人，那个人会想办法帮你的。”

夙夜郑重地接过锦囊，再次行礼：“多谢兰姨，夙夜定不负所托。”

?回到自己的小屋?，夙夜没有立刻休息。她将刀放在桌上。夙夜伸出手，轻轻抚过刀身，即便隔着刀鞘，她也能感受到其中微弱的灵力波动。

“墨莲，”她轻声开口，不知是对刀还是在对自己说，“我们很快就要离开这里了，你说我能保护好朝歌吗......”

夙夜指尖微微用力，心中却渐渐安定下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一轮残月从云层中探出头来，清冷的光辉洒在积雪覆盖的村庄上。万籁俱寂，只余下屋内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以及少女心中悄然燃起的、名为决心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