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早餐、秘书与出卖
屠刚从卧室走出来的时候,秘书陈知远正站在餐桌旁边,把一份早餐摆得整整齐齐。白瓷盘,全麦吐司,煎蛋,切好的橙子瓣,一杯温水。只有一份。
陈知远今天的西装是炭灰色的,剪裁精确到毫米,领带的结打得像是用量角器量过的——不是那种在镜子里反复调整的刻意精确,是那种闭着眼睛也能打出同一个角度、误差不超过一度的从容精确。金丝边眼镜的镜片在晨光里反着一层薄薄的光,把他的眼神藏在后面,看不清是友好、警惕、还是在给老板的床伴打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额头露得恰到好处,既不显得老气也不显得装嫩。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台被调校到最佳状态的仪器,连呼吸的节奏都和窗外的车流声保持着某种微妙的一致。
“屠先生,不好意思,并不知道你在,所以没有准备。”秘书把餐盘往屠刚的方向推了两厘米,动作幅度克制得像是在调整一份合同的边距,“请稍等,有人会再送来。”
屠刚看着那份单人早餐。煎蛋是单面的,蛋黄鼓鼓的,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蛋清膜,戳一下就会流出黄澄澄的蛋液。吐司烤得刚好,表面有浅褐色的焦纹。橙子瓣切得一样大小,排列成扇形。从视觉上看,这份早餐唯一的缺陷就是——只有一份。
他的大脑在处理当前场景:自己在温玉的公寓里,昨晚从阳台翻进来,和温玉进行了一系列不可描述的活动,被扇了一巴掌后温玉笑了,今早温玉还在床上哼唧说腰疼。现在温玉的秘书站在他面前,金丝眼镜,炭灰西装,面带标准化微笑,为他只准备了一份早餐这件事道歉,然后说“并不知道你在”。
刚才在卧室门口这人连他的档案都能背——入伍年份、耳伤等级、退伍后落脚城市、酒搭子的婚恋状态。现在他说不知道他在。秘书界如果评职称,这个人是正高级。
“你认识我。”屠刚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他的语气没有威胁的意思,但每个字都像是被卡尺量过的——不长不短,刚好能让对方明白“装傻不是一个好选项”。
“是的。”秘书没有否认。他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微微颔首,姿态像是在接待一位提前抵达的商务贵宾,“您的信息一年前就已经核实过了。屠刚。二十八岁。山北人。身高一米八八,体重九十一公斤——这是去年的数据,今年目测减了大概八到十公斤,主要流失在腰腹和脸颊。空腹血糖正常,右耳高频听力损伤约在四十八至五十二分贝之间,属于中度感音神经性耳聋,伤因是爆炸冲击波对耳蜗毛细胞的不可逆损伤,不是纺织厂机器噪音。”他停了一拍,“早年服役期间,在体能、射击、近身控制等科目中表现优异。”
屠刚的眼皮跳了一下。不是惊吓,是那种被人翻了自己的档案而且翻得比他自己还仔细的时候才会产生的、介于恼火和佩服之间的眼皮跳。他从头到尾打量了秘书一遍,脑子里把他刚才那段话复盘了一遍:体重估测误差不超过两公斤,听力损伤精确到了分贝区间,连他退伍后对外胡扯的“纺织厂”版本都被他从官方体检表里刨出来了。而且这人说“纺织厂机器噪音”时根本没用引号,是用句号自动过滤掉了——他甚至懒得反驳。
“你怎么知道这些?”
秘书报了一个名字。王鹏。
屠刚的表情在听到这两个字后凝固了约零点五秒。王鹏。他的老战友。那个在地方上当了个小科长、对谁都掏心掏肺、最喜欢说“我有个战友特别厉害”的王鹏。他退伍后还特地去王鹏单位帮他搬过一次办公室——王鹏说你不用搬我来搬,他坚持搬了三大箱档案。现在回想起来,王鹏当时让他搬的最后一箱档案,好像就是摆在资料柜最上层、贴着“外单位来访登记”标签的那一箱。
“他不是说漏嘴。”秘书推了推眼镜,“是去年温总去他们所在地区谈酒店项目,他听说我们是做酒店业务的有采购对接需求,热情地表示‘我有个战友在新加坡开驿站,你们要是去那边开拓业务可以找他’——原话。后来我们查了您的公开档案。”
“你怎么知道是特征性个体损伤。”
“同一个档案。体检表里夹了一份听力学评估,标注了伤因和分级。分类号不对外公开,但我们有渠道。”秘书把平板翻到正面,语气平淡得像在汇报今日天气,“您的右耳问题不适合长期暴露在赌场环境。如果上次在赌场侧门待的时间超过二十分钟,我代老板向您致歉。”他稍作停顿,随即补充道,“那天是我给方哲发的信息。”
屠刚终于意识到对方的意图不止于做早餐。他还在暗暗填平所有可能绊倒老板的细节,连三个月前赌场门口那场戏的后勤保障都要认领回去。他站在餐桌旁边,感觉自己像一台被别人从头到脚拆开检查过一遍又装回去了的旧发动机——所有零件的磨损情况都被登记在册,唯一没被登记的,是这台发动机现在还挂在温玉床上。
就在这时候,卧室门开了。
温玉从里面走出来。他穿着屠刚昨晚穿来的那件灰色旧T恤——太大,领口垮到锁骨以下,露出左肩一整片白得过分的皮肤和上面几个按颜色深浅能推断出时间顺序的指印。头发是他用手指随便抓了两下,整体的效果介于“刚起床的慵懒”和“被台风卷过的鸟窝”之间,左耳上方那一撮依然顽强地翘着。他光着左脚,右脚本能地套着一只拖鞋——另一只昨晚丢在走廊了,懒得捡。
他眯着眼适应客厅的光线,先看到餐桌上的单人份早餐,然后看到站在餐桌旁边、一脸愤怒的屠刚。然后他做了一个战略性误判,或者说故意做了这个误判。
“是因为没给你准备早餐吗?”他打了个哈欠,走到餐桌旁边,理所当然地端起那杯属于秘书的温水喝了一口,“你可以先吃我的。”
屠刚的眼神从秘书脸上移到温玉脸上。这张脸刚睡醒,眼皮还有点肿,嘴唇因为昨晚的脱水而略显干涩,喝水的姿势理直气壮得好像这杯水、这份早餐、这个公寓、以及这个公寓里所有人都是他的——因为他确实是这么想的。他刚才说的是“没给你准备早餐吗”而不是“你为什么一脸要杀人的表情”,说明他的大脑在清醒度不足的情况下自动选择了最省力的解释路径:早餐问题。
屠刚大步走过去。温玉刚把杯子放下,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发现自己的重心忽然离开了地面。屠刚一只手穿过他的膝弯,另一只手卡在他背上,把他整个人横着端起来了。端得干脆利落,没有任何预告,和端一箱即将超区配送的快递同一种手法——只不过这一箱会自己骂人。
“你放我下来——大清早的——”
“你刚才说什么。”
“我就问你是不是因为早餐——我就随口一问——”
“你一年前就知道我是谁。”屠刚抱着他往卧室方向走,步伐很稳,像是在走直线,但这个直线的方向不是玄关,是床。“你一年前就知道我的档案——你一年前,就知道。”
“那是公务调查!不是私人调查!这是两回事!”温玉在他手臂里挣扎了一下,然后放弃了。他发现自己越是挣扎,屠刚的前臂就卡得越紧,而且卡的位置刚好是他昨晚腰最酸的那块。“你讲点道理——你知道我这一年签了多少收购——你对面的投资方哪个不做尽调——”
秘书适时地从餐桌旁边移步,挡在卧室门口。他的动作不慌不忙,像一个在路口指挥交通的交警,只是这个路口此刻正面临一辆载重超标、荷载一人的卡车。又重复了一遍刚在卧室已经说过一次的话,“屠先生,老板上午有个重要的会议。”他看了一眼腕表,“大约十一点结束。届时您再收拾他。”
屠刚低头看温玉。温玉在他臂弯里眨了眨眼,表情在“你放我下来”和“你别停”之间反复横跳,最后停在了一个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介于挑衅和撒娇之间的微妙角度。“他说得对。你先放我下来——我下午让你收拾。下午。”
屠刚站在原地,抱着他,沉默了两秒,把他放回沙发上。他落进沙发时溅起一声短促的皮革摩擦,屁股和大腿陷入靠垫的姿势像一袋刚才还在骂人现在决定先消气的米。T恤领口在刚才的搬运过程中又滑下来几厘米,几乎挂不住肩膀,但他懒得拉回去。
秘书已经把西装从卧室又展开在沙发扶手上,然后退后一步,做出一个“请更衣”的手势。“您还有四十分钟。”
温玉慢吞吞地站起来,拿起西装往身上比了比,然后转头看向屠刚,语气忽然变得很像在讨论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你昨晚是不是弄丢了我一只拖鞋?左脚的。我刚才没找到。”
屠刚看着他。这个人现在应该担心的事情清单上至少包括:被他质问为什么要查他档案、被他质问为什么不告诉他真名、被他质问为什么三个月不联系——但他关心的是拖鞋。左脚的。
“在走廊。”屠刚说。
“哦。”温玉一只脚光着踩在木地板上,另一只脚趿拉着拖鞋,往走廊跳了两步,弯腰捡起那只失踪的拖鞋,套上,又跳回来。整个过程中他头发还在炸着,T恤领口挂在肩膀边缘岌岌可危,锁骨上的痕迹在晨光里一览无余,但他跳来跳去的姿态完全不受这些细节影响,反而很有主人翁风度。
温玉终于穿好西装,站在玄关镜子前整理袖口。从镜子里看着秘书,压低声音质问:“到底是谁给你发工资的?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秘书拿好公文包,又替他拿起茶几上的车钥匙,递到他手里。“您。所以他会出现在这里。”
“他从我侄子那的情报加你的默许——你们俩什么时候组队的?”
“温和少爷只是给了我一个启动信号。”秘书推了推眼镜,“剩下的事是我基于之前对屠先生的评估独立完成的。您上个月自己说‘老城那段时间睡眠质量反而最好’,我作为您的秘书,有责任帮您把睡眠质量找回来。”
“我没有授权你——我的睡眠质量——你又不是医生,你开不了这个处方。”温玉把他的手指在门把手上敲了两下,又压低音量补了一句,“他上周还在寄快递,你是不是早算到他这两晚会到。”
“跨海交通的预测不属于我的职责范围。”秘书替他拉开门,“但我建议您不要在他面前反复提‘吃里扒外’这个词——他刚才看您的表情,显然认为那个‘里’的归属权还存在讨论空间。”
温玉瞪着他看了片刻,咬着牙压低声音:“扣三个月工资。”
电梯门开了。秘书按住开门键,侧身让温玉先进,然后自己跟着走进去。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四面镜壁把两个人的身影复制了一整圈,一整排在镜中交叠的炭灰色套装和一副半框金丝眼镜。
秘书微微欠身。“您当然可以扣。不过,我好像还有些事情没和屠先生沟通完。比如您去年在加拿大遇袭后那一个月的闭路电视副本——我还没转给他。”
温玉松开拽着电梯门的手,替秘书整了整领带夹——虽然领带夹根本没歪。他的指尖擦过镀铑表面时留下一个不仔细看就找不到的指温点。“您是老板,给您涨工资。”
“谢谢老板。”秘书按下大堂楼层。电梯开始下降,轻微的失重感中他补充了一句,“温和少爷问您今天下午能不能回电话。关于他论文的云端备份。”
“没有一个人对我是真心的。”温玉嘟囔了一句,非常的委屈,却选择性忽略了其实是自己做人太烂。
陈知远(全能秘书)
姓名:陈知远,34岁。
外貌:身高176cm,偏瘦但精神。戴一副金丝边眼镜,永远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领带的结打得像是用量角器量过的。平板面孔,标准化笑容——但这个笑容在面对温玉时会多一分微妙的变化(有时是“我早就知道会这样”,有时是“老板你真菜”)。
性格:履历上的“全能秘书”,生活里的“裹着西装的老母鸡”。对温玉的业务能力绝对放心,但对温玉的私生活操碎了心。他“卖”温玉不是因为不忠——恰恰是因为太了解温玉,知道这人需要什么。从不多说废话,也不轻易流露情绪,但偶尔憋笑时会现原形。
历史:和温玉从小一起长大。他爸是温家的老管家,他这一代已经算是半个温家人。被安排辅佐温玉,一路做到了首席秘书。温玉的所有烂摊子——包括把前任从酒店房间请走——都是他处理的。见到屠刚的第一面,他就知道这人不一样。
动机:让温玉过上好日子,不是物质上的好——是有人管、有人陪、有人让他回家。屠刚挡子弹之后,秘书心态直接从“观察”升级为“主动助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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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十章:早餐、秘书与出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