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到此处,崔珩索性不再迂回,直言道:“地仙会盘踞此地多年,行事这般猖狂无忌,背后若无权贵撑腰,断不敢这般无法无天。这座别院同地仙会往来紧密,内里诸多腌臜勾当,想来你我都脱不开干系。”
崔珏面上的笑意骤然僵住,指尖把玩的棋子“嗒”一声坠落在案几,撞出清亮轻响。他猛地抬眸望向崔珩,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本就苍白的脸面瞬间血色褪尽:“你说的这些,句句属实?”
崔珩从容落下一子:“只需传孟管事前来对质,一问便能水落石出。”
“有理。”
崔珏当即吩咐身旁小厮前去传唤孟管事,可小厮躬身回话,神色局促:“回公子,孟管事此刻在外调度人手御敌,实在抽不开身,无暇前来。”
崔珏眉头一蹙,面露疑惑:“这般夜深荒僻之地,何来歹人敢闯我庄园?你再去通传,务必请他过来一趟。”
小厮垂着头不敢抬头,低声搪塞:“外头来的是一伙凶悍响马,官兵正协同庄中护卫一同围剿,孟管事走不开。”
崔珏眉目骤然覆上一层寒色,语气陡然锐利:“你说实话,外头究竟是什么人?!”
他的目光如刃死死钉在自家贴身小厮身上。
这小厮本是崔珏最贴身的心腹,素来忠心,哪里扛得住自家公子这般冷厉逼问。
他“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浑身瑟瑟发抖,再也不敢遮掩半分。
“公子,孟管事不让说啊……”
这一下等于不打自招。
“我只听闻手下人在外联络方士,寻医问药,想为我调理身子,万万没想到他们竟做出这等伤天害理的勾当!”
崔珏眉头紧蹙,胸口微微起伏,越想越痛心,“散播邪说、奴役平民已是大错,怎敢草菅人命,行此阴毒狠戾之事?”
他一时难以平复心绪,起身在屋内踱了两步,“我不过是想求一线生机,从未想过要牵连无辜,更不曾授意谁去害人!”
蓦的,崔珏停下脚步,转头望向崔珩:“清仲兄,多谢你今日直言相告。若非你点破,我至今还被蒙在鼓里,任由这帮家奴借着我的名号为非作歹。”
崔珩见状,顺势开口追问:“依梦之所见,暗中操纵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究竟是谁?”
是谁有这样的权势和胆量呢?
崔珏唇瓣动了动。
他当然知道这人是谁,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
终究没有将名字说出口。
“清仲,”他抬眼看向崔珩,“你暂且在此安心等候,我亲自出去一趟,定然会将外头的祸乱一一平息,给那些无辜受害之人一个交代。”
说罢,崔珏理了理身上衣袍,抬步就要踏出雅堂。
脚刚跨过门槛,孟总管便带着人匆匆迎面赶来,他面色阴鸷,身后跟着好几名膀大腰圆、手握棍棒的护院,满身肃杀之气。
“来人!”
不等崔珏开言语,孟总管猛地抬手厉声喝令:“拿下此人!”
“是!”
几名护院立刻一拥而上,冲进房内将崔珩死死按住。
“放肆!”
崔珏又惊又怒,厉声呵斥,“全都住手,休得伤他!”
孟总管全然无视崔珏的阻拦,沉声道:“公子!此人已经知晓全部内情,万万不能留!至于炼制丹药所需的药引,公子不必忧心,我们还能再寻合适之人。”
崔珏挡在崔珩身前,寒声喝道:“我看你们谁敢动手!今日有我在此,谁都别想动他分毫!”
孟总管眉头紧锁:“公子切莫妇人之仁!今日若是放他走脱,咱们所有人都难逃杀身大祸!”
崔珏仍执意上前阻拦,孟管事望着他,语气沉了几分:“公子不妨想一想老爷。”
短短一句话,如同重石砸在崔珏心上,他僵在原地。
崔珩被护院桎梏着,将崔珏的左右为难尽数看在眼里。
他轻轻叹了口气:“梦之,我明白你的难处。我自身安危无关紧要,只求你想想叙州万千百姓,他们皆是无辜之人,所求不过安稳活下去,不该沦为地仙会炼药的牺牲品。”
这番话字字戳在崔珏心上,他心口剧烈起伏,眼底满是煎熬挣扎。
半晌,这位素来孱弱的公子竟猛地侧身夺过身侧护院腰间短刀。
寒光一闪,那刀刃竟直直抵在自己脖颈之上。
崔珏对着孟管事喝道:“立刻放了崔珩!带我去见老爷!”
孟管事脸色骤变,有些慌了神。
崔巍仅有崔珏这一根独苗,公子自幼体弱,若是当真伤了分毫,他回去定然难逃死罪,一时竟不敢再逼迫护院动手。
“公子!公子切莫冲动!”
孟管事急忙劝道:“您若是有半点三长两短,老爷定然震怒,咱们这满园下人谁都活不成!”
但崔珏却置若罔闻,刀刃早已划破颈间皮肉,一缕鲜红血丝顺着白皙肌肤缓缓淌下。
孟管事瞧着那刺目的血迹,心知再僵持下去当真要酿大祸,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咬牙挥手示意护院松开桎梏崔珩的手,被迫妥协退让。
崔珏刀刃依旧抵着颈侧,他侧过身示意崔珩随自己一同离开雅堂,二人缓步往庄园外走去。
这会儿,早藏在院边花木丛里蛰伏已久的苏幕与林曦,远远瞧见二人身影,当即对视一眼,借着夜色掩护,悄悄跟了上去。
夜色肃杀,庄园外的对峙早已陷入胶着。
崔巍立马横刀立于阵前,身后官兵层层列阵、甲刃森然。
叙州军人马死死压住辰州一方。
沈彦与麾下兵士已然结阵戒备,却碍于对方兵力占优,不敢贸然强攻突破。
周晅眸光沉冷,指尖早已扣紧兵刃,心底已然打定主意——擒贼先擒王,不如自己突袭拿下崔巍,便可破局。
正当他蓄力欲动之际,身后忽然传来细碎脚步声。
周晅瞬间侧目扭头,骤然锁定来人,看清是崔珩与身侧持刀自护的崔珏时,身形猛地一顿。
他眼底锋芒骤敛,原本蓄势待发的动作生生僵住。
崔巍立于阵前,脸色终是变了几分,望着崔珏急声道:“阿珏,你怎会出来?”
说罢他厉声朝孟管事下令,命人将崔珩强行带回院内。
“父亲。”崔珏艰难出声。
沈彦与周晅皆是一怔,目光齐刷刷落在崔巍身上,万万没料到搅动祸事的幕后之人,竟是叙州刺史。
一旁的阿砚脱口而出:“原来刺史大人便是这伙恶人的头目!”
周晅冷笑一声:“难怪此前数次登门求助,你处处推诿不肯相助。”
沈彦眉头紧锁,恍然醒悟:“难怪特地将别院建在两州交界,此地向来三不管,只要无人前来追查,便能任由他们肆意妄为。”
崔巍对议论声毫无反应,他的目光落在儿子苍白孱弱的面容上,只沉沉叹了口气:“阿珏,为父知道你心善,不愿意看到别人牺牲,可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般简单。”
“是不简单,是罪孽滔天!”
崔珏猛地抬眼,声音微微发颤,“地仙会蛊惑乡邻、强掳百姓,杀人炼药,山野间尸横遍野、残肢遍地,这些惨事,真的都是您一手安排的?”
虽然铁一般的事实摆在眼前,但是对他而言,这依旧很难相信。
崔巍沉默良久,终究缓缓点了点头。
“是为父所为。”
得到确切答复的瞬间,崔珏如遭重击,踉跄着后退两步。
被一旁的崔珩扶住才勉强站稳。
他恪守仁善本心,却万万想不到,自己敬重的生父、堂堂叙州刺史,竟会为了自己行此伤天害理之事。
一想到无数无辜之人因自己惨死,愧疚、痛苦、绝望层层叠叠席卷而来,眼眶瞬间泛红。
“原来……原来所有人的苦难,根源都在我身上。”
他低声呢喃,语气里满是苦涩,“没想到,我在这别院调养,竟是踩着一条条鲜活人命活下来的。”
崔巍见他这般模样,急忙上前:“阿珏,你别胡思乱想!只要和过去一样好好调养就行!”
“为了我,就要旁人送死吗?”
崔珏猛地抬手推开自己的老父,眼底满是悲凉,“父亲,您疼我,我心里清楚。可这份爱,早已变成了伤人的利刃。我活一日,便多一日罪孽,若以后也是这般煎熬,我宁愿不活。”
话音未落,他举起手中短剑,剑锋直指自己颈间。
“住手!”
崔巍惊声大喊。
千钧一发之际,忽然寒光一闪。
一枚小巧的银针破空飞来,力道精准,正中崔珏握剑的手腕。
崔珏只觉手腕发麻,短剑当即脱手落地,滚落在青砖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惊愕地转头。
来人正是林曦:“崔公子,一死了之看似解脱,但枉死之人却回不来了。万万不可如此冲动。”
崔巍走上前,伸手想去触碰儿子的肩头,手抬到半空,又缓缓落下,声音染上疲惫:“为父何尝愿意行此阴邪之事?可你自小身染顽疾,遍寻天下名医都束手无策,一日弱过一日,为父怎能眼睁睁看着你撒手而去?我崔氏世代为官,家世显赫,可权势、财富,换不来你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