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昧平生 第7章 第 7 章

丁逸平安无恙地从派出所回来后，第一件事就是砸掉自己的手机。

当然，是另一部。

这是他特意从线下买来的手机，稍加改装，听筒位置便可以嵌入一个微型摄像头，正常平放就能拍摄，不容易引起别人的注意。里面录过的，自然也有和李素妹的视频；不止视频，这部手机还录下了李素妹跟他“控诉”李业曾经企图侵犯她的音频证据。

一开始，丁逸改装这部手机的目的是暗戳戳欣赏与回味自己的猎/艳成就，录下“口供”是意外之喜，庆幸的是，这个“意外之喜”没派上用场。

他推算过，如果李业真的咬死李素妹自杀是因为他，他就敢把这份录音呈交给警察。

就算死他也得拉个垫背的。

交了这份录音，警察就会把矛头对准李业，相比于致人自杀，猥/亵罪听起来杀伤力更弱一些。

万幸，区区一千二就打发了李业，这样一来就不必冒着跟李业鱼死网破的风险。

警察以自杀将李素妹事件收尾，没有追究她的银行卡去向，他们见李业愿意和解便只想息事宁人，倒给他钻了空子。事已至此，他也没必要再留一个定时炸弹给自己。

丁逸环顾一圈，确认学校的后山坡无人后，深吸一口气，利落又精准地用铁锤将手机敲了个稀烂。他扒拉着手机碎片，将它们同普通垃圾混合在一起，装进黑色塑料袋扎了个严实，丢进了学校的垃圾桶，也算治愈了一场心病。

于他而言，虽然那个小女孩将自己存了六千块钱的银行卡一并送予了他，他一折算，还是觉得自己亏了：前期请吃饭喝奶茶的费用，给她找房子的时间成本，陪伴她的情绪价值，连线八字命理师的费用，被警察传唤的风险成本，赔偿李业一千二百块的人文关怀，再加上砸了一部手机……

真是，亏大发了。

丁逸单手脱掉眼镜，合上眼皮，拇指和食指缓缓按揉着鼻梁，心里暗骂李素妹天真得近乎傻缺，已经深陷一个男人的泥沼，又转头伸手向另一个男人毫无保留地求援。他只是图个小女孩的新鲜，可不想真的沾上泥点。再者，自杀这种亲者痛仇者快的冲动做法实在给他添了不少的麻烦。

小女孩的鲜嫩与赤诚才是她们最大的优点。

丁逸觉着那段与素妹共处过的时光，让他又尝到了中学时期青涩/爱情的回甘，而彼时他已经拥有了成年男人的身体和思维，在这场恋爱游戏里，他堂而皇之地作弊，手持由年龄和阅历打造的猎枪，枪杀一个又一个满心崇拜他而又赤手空拳的小女孩。

筛去鲜嫩与赤诚，这些小女孩剩下的都是缺点，她们一厢情愿地冲动，还没有稳定的经济收入。

比如李素妹。

相比她，他颇为得意自己高妙的处理方式。

只花了半天的时间配合警察调查就抽身出去，甚至都没引起导员和同学的注意。总体来说，损失不算大，既护住了部分钱财，又护住了自己的名声。

他如此爽快地配合警察调查，是因为他根本不怕被查——正常示人的那部手机里没有任何敏感信息留痕，甚至他从来没有将与素妹相关的事分享过第二个人。

他向来理性又谨慎。

不过，经历了李素妹事件后，他也自我反省了一下。

以后就算是玩，也不能再找家境差到极致的小女孩。

与此同时，李业顺利地收到了二十八万。

他反复地点着指尖，确认自己银行卡余额的数字位数，差点以为自己看花了眼。能卖到这么多钱，是李业没想到的。

其实，完整的售出价格应该是三十二万，媒人赚了三万元的价格差，大哥赚了一万元的提成，李业依旧乐得合不拢嘴——这下连安葬费都省了。

他通过主动告状的方式，在警察面前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一个是丧女的单身父亲，一个是与未成年人恋爱的男大学生，他自是凭借这个身份占据了制高点，不仅顺理成章地把女儿自杀的锅甩给了丁逸，还敲了一小笔钱。

李业算了一笔账，李素妹要是还活着，他可能得等到她出嫁才能拿到这么大数目的钱，何况珅城本地不兴高价彩礼这个东西，到时候估计十万块就顶天了。

出人意料地得到这笔“巨款”，李业一时风光无两，十分感激地请这位帮他出面的曹大哥下馆子搓了一顿。

酒过三巡，挺着浑圆肚皮的曹大哥摊着双腿，点了一根烟，也不抽，就这样看着烟圈慢腾腾地往上飘，直至弥散，仿佛慈悲地注视了一场生命的消亡，冷不防地对李业说道：“我也算做了一份善事。”

“善事，当然是善事。”李业喜滋滋地咧着嘴，抿了一口醇烈的酒，甩甩头，发出啧啧的称叹，毕竟这是他从前舍不得买的贡酒。

曹大哥将快要烧到他手指的烟头按灭在面前装了一堆残渣的骨碟里，并腾出这只手来摸了一把自己的肚皮：“媒婆跟我都是榆城人，我知道她的底细，知道她靠得住，总算为你女儿找了一个靠谱的婆家，配了一个年龄跟你女儿差不多的丈夫，不至于死后孤零零的没地方埋。”

李业叨了一口韭菜，边嚼边道：“确实靠得住，一搭就成了，买家打钱也很爽快。”

“那能叫买家吗？”曹大哥“咚”地一声敲了下桌子，正色道，“那是亲家。”

“哦对对对，亲家。”李业放下筷子，端起酒杯一脸谄媚地敬他，“大哥，你们榆城人都这么有钱吗？”

“有钱不至于，可怜天下父母心罢了。你亲家最疼爱的小儿子十几岁就死于车祸，他们白发人送黑发人，连儿子结婚生子这样的人生大事都没机会见到，这是他们心里一桩未了的心愿，盼着合适的儿媳妇盼了好些年。”曹大哥有模有样地抻起一杯酒，仰头一饮而尽。

李业挠了挠自己的板寸头，讨教似的问：“我还是想不明白，三十多万说给就给，做这个就这么赚钱？”

“市场紧俏嘛。”曹大哥意味深长笑了笑，拇指和食指捏着烟头，将这回点的烟含进嘴里，“比如你亲家，看不上那些年龄大又不够完整的女生，他们多花点钱无所谓，就想为小儿子寻个合适的在底下陪着他。媒人更喜欢做外地的生意，因为本地的经纪费只能给到大几千，我就告诉媒人，珅城这边有个合适的，他们看完照片和条件立马付了定金，生怕晚一点被别人抢走。”

欣慰的笑意像水一样从李业提起的五官里流出来：“没想到我女儿这么抢手。”

“贵自然有贵的道理。在这个市场上，十几岁二十几岁的最贵，越老越不值钱，越新鲜的越值钱，越完整的越值钱，越漂亮的越值钱，要是家境还好，那就是奇货了。”曹大哥吐了一口烟圈，继续道：“虽然升值条件这么多，但他们主要还是看女孩子的年龄和完整度。你女儿年轻，才十几岁，去世时没几天，不是意外身亡，身体很完整，长得也不错，价格自然就上去了嘛。在榆城那边花个十几万才能配上婚的大有人在，你亲家不算吃亏。”

李业憨憨地咧咧嘴，说出心中的疑虑：“那这不算犯法吧？警察管不管啊？”

曹大哥嘁了一声，用了点力将烟头按得稀烂：“这就跟嫁人娶亲一样，两方家长你情我愿，犯哪门子的法？地上是配婚，地下就不是配婚了？你想想，一个人没结婚生子就死掉了，孤魂野鬼的多可怜，于是我们就好心帮这样的家长给他们孩子找个伴，也算给自己积积阴德。”

“对对，积阴德。”李业不住地点头，一扫阴云，眉目舒展地笑起来。

本来他还为给了原警员素妹的“婆家”地址而忧心，谁叫那个多事的女警察非要当着众人的面要给他女儿祭拜，逼的他不得不交出地址。听完曹大哥的一番说道，他仿佛吃了颗定心丸，心情越发舒坦。

结束掉李素妹事件回派出所后的几日，萍蛾常感自己的身体被抽了气血一样提不上来劲。

她留意到笔记本上李业留的地址竟然不是珅城。

萍蛾将这串地址输进电脑里，地图上显示的是一个榆城的不知名乡镇。萍蛾凝神片刻，翻出李业和素妹的个人信息记录，查到籍贯那栏，无一例外写的都是珅城。

难道李业将素妹葬在她母亲老家那边？袁湘这个名字一看更像是湘城人，怎么会跟中北部小城市榆城扯上关系？

萍蛾心中疑云重重，隐隐觉得这趟榆城非去不可，刚好接下来的两日是她的休息日，她决定去榆城一探究竟。